第10章
「我剛從宿舍搬出來的時候,租的那個房子住了五戶人,晚上我躺在床上剛睡著,隔壁姐姐的叫床聲就會把我驚醒。」
「她男朋友抽煙。抽很多。」
「煙味和床板搖動的聲音,順著她的呻吟從手指粗的門縫漫過來,我甚至能清晰地聞到男女間體液交換的味道。」
「那樣的日子我熬了整整半年。」
「其實那時候,我隻要能在房租的預算裡,每月加三百,我就可以搬去郊區城中村的小開間。」
「可是我沒錢。」
「我也沒和你們說我過得有多苦。」
「因為我知道你們不會給,隻會跟我說,趕緊回來找個人嫁了吧,幹嘛非在外面沒苦硬吃?」
我說的時候,雖然眼淚不知不覺間順著臉頰流下來,語氣卻堅定又平靜,仿佛在講一件屬於別人的傷心事。
反而我媽的抽泣聲越來越重。
她一直哭、一直哭。
印象裡,她隻為我這樣哭過一次。
就是很多年前,我發高燒,幾乎活活燒S。
我給她抽了幾張紙巾,讓她自己擦。
她又哭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把緊緊抱在懷裡的電飯鍋,從大口袋裡掏了出來。
我媽打開蓋子,裡面是一整隻香噴噴的雞。
她把雞腿掰下來,兩隻雞腿都遞給我。
這樣的場景,當我還是個缺愛的小女孩的時候,不知道幻想過多少次。
可當我真的從她手中接過雞腿。
真的咬了一口。
卻發現。
我已經吃過太多不同菜系大廚精心烹飪的雞腿。
相比之下,媽媽做的雞腿真的很普通。
「星星,
好吃嗎?」我媽小心翼翼地問。
我點頭。
隻是拘於禮節,誇得並不真情實感:「很好吃,還是記憶裡的味道。」
我媽如蒙大赦,開始和我聊這些年偏心我哥的原因。
說來說去都是一句話。
她怕我在家過得太幸福,以後結婚了對婆家要求高,挑剔刻薄、婚姻不幸。
我被她的觀念氣笑了。
「需要靠不幸來襯託的幸福,真的是幸福嗎?」
我媽愣了一下,哭著說不知道。
她說當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也是村裡出類拔萃的金鳳凰。
年少時有過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
所以和我爸成婚後,每當想起那段初戀,便會生出不滿。
那時候,親戚朋友都說她是被姥爺和姥姥慣壞了。
慣得她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所以才會餘生抑鬱不得志。
「星星,人生漫漫幾十年,媽不想你隻在最開始那十幾年高興。」
我媽拉著我的手,深情懇切。
「其實媽媽是愛你的。隻是你哥不爭氣,偏偏這個世界又隻要求男人有房。」
「媽,不是的。」
「擁有自己的棲息地是生物本能。這個世界要求任何人有房。」
「女人之所以可以拎包入住,是因為她們早就被剝奪了作為人的資格和權利。」
「家具怎麼會被要求有自己的房子呢?」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我媽交心。
世俗的成功之所以誘人,並不是因為它本身有多正確,而是因為這是最簡單直接的方式,讓大部分人相信你這個人值得被認真對待。
我媽不停地向我解釋她被封建禮教規訓到變質的愛。
而我能回應她的,隻有這些年我是怎麼靠物質的飽和式反饋,代償曾經的遺憾。
最後她目光顫抖地望著我。
「星星,媽媽以後會學著用正確的方式好好愛你的。」
「跟我回家吧,好嗎?」
50
我以為我會感動、會釋懷、會雀躍我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媽媽的愛。
可是沒有。
尊重、欽佩、贊賞……
樣樣都比偏愛迷人得多。
女性一旦嘗過權力、野心與創造的滋味,便再難甘於隻做被愛的那個人。
我已經看過外面精彩的世界。
再也無法為了和我哥平分雞腿的資格,回到那座古老的小城。
我去惠斯勒滑雪、去呼倫貝爾策馬,在八月之前考下潛水證,
泡在湯加溫柔的海水中等待遷徙的有緣鯨。
每次發這種朋友圈,堂姐都焦慮地勸阻我。
「你這樣當心以後嫁不出去!」
我早知道自己和她已經屬於格格不入的兩個世界,所以並不像小時候那樣憤懑和不甘。
我隻是笑眯眯地逗她:
「好處說完了,那壞處呢?」
所裡的學姐也對此憂心忡忡。
但她擔心的是另一個角度。
「追鯨S人,滑雪摔腿。腿上那麼長的一條疤,怎麼也攔不住你在外面瞎折騰?」
我說,生命太單薄了,需要用心跳證明來過的痕跡。
她點點頭,深以為然:「抄了,下次就這麼回我媽。」
第二年我們一起踏上追逐極光的旅行。
她做好了全程照顧我的準備,總是關心我那條做過手術的腿的狀況。
卻發現辦法總比困難多。
因為我決心踏上履行,所以早和醫生為腿裡的鋼板做過無數應急方案。
做課題的空暇時段,我背著我的鍵盤和電腦浪跡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在山巔的古寺或鬧市的蒼蠅館子,寫下支撐我生活的故事。
大部分時候我獨自出行,在旅途中結識新人。
開始時我很擔心自己會感到孤獨。
可當壯闊的山風或新奇的當地文化灌入我的世界,我像初涉世事充滿好奇的孩子,根本沒時間顧影自憐。
偶爾我會在舊日伙伴的闲談中,得知一些有趣的詆毀。
「陳星星現在超虛榮的。」
「特別物質。」
「而且S裝。」
那時我總是很想笑。
這個世界上哪還有比嫉妒者的詆毀,
更甜美的榮耀和勳章。
我的新朋友們往往對我同樣的經歷,有截然不同的評價和感嘆。
「你這種生活方式在古代高低能算個俠女吧?」
「我們女孩子有自己的徐霞客。」
在巴塔哥尼亞的酒店辦理入住時,我在大堂撿到一個倒頭就睡的流浪漢。
他的朋友圈堪比世界徒步旅行攻略手冊。
我們一起在艾爾卡拉法特的小鎮當牛仔,近距離感受莫雷諾冰川的冰崩震撼。臨別時他祝我前程似錦,又許願能因為我成為張懷民名垂青史。
我說我會努力的。
然後在某天起草一個公路文的人物小傳時,發現我們隻知道彼此的微信名。
我媽曾經為了讓我嫁入她概念中的幸福生活,將我從省一中硬生生改到富二代選妃的縣私立。
她希望我做一個溫順賢惠的好擺件,
擔心我畢業了進入社會,靠相親沒資格看那些有錢人的資料。
可如今我過著和他們平起平坐的生活,不僅不必仰人鼻息,還能在花花公子們對那些貧民美女評頭論足時,因為一句「我也出生在那種落後的偏遠農村」,欣賞到他們不動聲色轉移話題的「修養」和「體面」。
我媽一直相信上位者在親密關系中是有特權的。
因為他們足夠富貴,所以不必貞潔,也不必專情。
卻不知道正是因為他們有回避公序良德的捷徑,所以放浪的格外放浪,純情的格外純情。
三十五歲那年,我在父母的認知裡徹底淪為村頭傻子都不娶的大齡剩女。
我在盧塞恩湖畔的遊船裡,和師哥家小我八歲的堂弟官宣戀情。
見家長那天,他一反平日嚴謹專業的禁欲模樣,忽然改用淺色絲綢襯衫搭奢牌絲巾,
硬生生把自己扮成了看起來很會討富婆開心的男媛。
我看著他坐在我梳妝鏡前,對著我各式香水糾結,一頭霧水。
「你這個容貌焦慮的症狀,是被人奪舍之後突然才有的嗎?」
他像往常般正氣凜然地問我:「不是說,丈夫的容貌,妻子的榮耀?」
?
「程老師,您從哪看的這種邪典?」
「邪典麼?我覺得很有道理。」他夾了夾嗓子,有模有樣地茶香四溢著問我:「姐姐,你不覺得在別人的賽道,用別人的方法,碾碎別人的認知,很爽麼?」
當初想讓他叫我聲姐姐,比登天還難。
現在他倒是自己心甘情願地叫出來了。
可惜再甜也透著一股無遮無掩的瘋。
「我不需要通過踐踏你的方式,讓他們羨慕我。」
「可我想讓你贏。
」他遊刃有餘地向我炫耀他新學的茶藝:「就讓我做你光鮮亮麗的獎杯和擺件嘛。姐姐,像你這樣事業有成的女人,怎麼能沒有美男裝點?」
程老師很有學到極致的天賦。
見家長當天,他賢惠得像被封建禮教洗淨人格的貞潔烈婦,連我進屋換鞋的時候都會特意跪下來,捧我的腳。
我被他搞得渾身僵硬。
「不用這麼誇張吧?」
他使眼色讓我看我家人的反應。
他們很震驚。
離譜的是我哥看我的眼神竟然非常羨慕。
51
我的婚禮沒有進行任何傳統儀式。
我們在亞特蘭蒂斯的海底餐廳宣誓,然後在戶外草坪和朋友們一起露天燒烤。
紀樞和他的妻子一起向我送上祝福。
那是個很嬌俏的富家小姐。
她毫不吝嗇地贊美我的所有成就,並且對紀樞追女孩兒的眼光深感自豪。
我想她一定得到了很好的愛。
所以不會因為患得患失而對我心懷敵意,坦蕩且自信地主動向我示好。
那天之後我才知道,我先生竟對我和紀樞的往事如數家珍。
我很奇怪。
「你不醋麼?」
「醋得要S。可我沒什麼可鬧的。畢竟那時我不在,而他確實有讓你變好。」
婚後第二年,在我的堅持下,我孕育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我先生很擔心我的身體狀況。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謹慎地鍛煉,確保自己的身體機能不要滑落成危險的大齡產婦。
我的女兒很像我。
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膚色、普通到我有些遺憾她沒有繼承父親的好容貌。
但我先生卻對此接受良好。
「美貌是財富,也是陷阱。」
「更何況你會給她更多更重要的東西。總有一天她的光芒會閃耀到讓人無暇顧及她的皮囊。」
然後他悄悄附到我耳邊:「就像你一樣。」
我確信我會好好愛我的女兒。
我會贊嘆她的欲望和野心,告訴她你值得一切美好的東西。
會坦然接受她每次失敗的嘗試,安撫她不需要隻在贏的時候自信。
會教她選擇將她的個人意願放在首位的愛人。
會讓代際的創傷在我這裡徹底停止。
讓她成為她想成為的任何人。
她的衣著可以火辣性感,也可以休闲舒適。
她可以為了事業終身不婚,也可以和愛人結婚生子。
她將擁有真正的自由,
而不是為了迎合輿論,從一套規則跳進下一套規則。
因為就像王慧玲老師在《基層女性》中所說,少女天生就該好奇、勇敢、嘗試、探索、體驗、堅韌、反叛、不聽話、不合群、不受規訓、不管不顧、無法無天。
而不是像有些男人幻想中的少女一樣,柔弱、順從、溫婉、被動、純真、無邪、情緒化、任人擺布、賢惠、付出、奉獻、犧牲。
女人至S都可以是少女。
我和我的女兒、和全天下的女人,都應該有權利跨越時間和空間的束縛,以平等的精神地位,像真正的少女般相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