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原來回到暗潮洶湧的應酬場,以我現在的斤兩,甚至沒資格和那個圈子的人見一面。
我的小編輯直到被哄回我身邊,才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麼。
她沮喪地和我嘆氣。
「這就是職場新人的宿命嗎……姐姐,跟著我你真是受委屈了。」
我和她開玩笑。
「告訴你一個秘密,紀樞是我前男友。」
她眼睛都亮了:「真的假的?」
「當然是假的。」我哭笑不得,但又忍不住逗她,打開相冊給她看我新練出的馬甲線和腹肌:「但是你看我這個身材,要是今晚去敲他的門……」
「不!」她義正言辭地捂住我的嘴:「姐姐可是實力派,
不要做這種侮辱自己的事情!」
可是我已經很多年沒出大爆款了。
我不溫不火地寫著,每月隻有穩定的兩三萬收入。
有時會忍不住問自己,是不是已經江郎才盡。
也有時會因為朋友們調侃的行業緋聞發呆,反思如果那晚我順勢哭倒在紀樞懷裡,一切會不會變得簡單。
小姑娘很敏銳地察覺到我短暫的低落。
她非常篤定。
「一定是我的職位太低了,才沒辦法給姐姐置換好資源。」
我怕她因我而內耗。
「其實我錢夠用就行,就當個普通人,安安穩穩,不為生計發愁就很好。」
「可你就是很想火啊。」少女的坦誠和直白總是熱烈且令人猝不及防,「你就是很享受被認可、被喜歡、被稱贊的感覺,這有什麼不可以呢?
」
她衝破我的尷尬和慌亂,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姐姐,你值得一切美好的東西。」
「不用反復告訴自己,你沒有貪心。」
「也不用覺得自己的努力沒有獲得最好的結果,很狼狽。」
「貪心也可以,不貪心也可以,你憑自己本事去爭的,怎樣都可以。」
那是我第一次從一個女性身上,看到如此熱烈直白且不加遮掩的欲望和野心。
原來人並不隻有保護自己的權利。
原來想過更好的生活,並不羞恥。
和我擔心的勢利或惡劣不同。
她坦蕩且野心勃勃的模樣並不令人討厭。
而是散發出耀眼且誘人的勃勃生機。
47
我開始嘗試接受自己的野心和欲望。
像個未經社會規訓的小女孩兒,
坦蕩地努力,坦蕩地失敗,坦蕩地進行下一次嘗試。
大概是因為不計得失的試驗,讓我改完了所有能犯的錯誤。
我幾乎停滯的學業和事業突破瓶頸,節節高升。
申博成功那年,曾經在後廚塞我兩千七百塊禮金的阿姨發朋友圈,說兒子要結婚了。
我告訴她我也想去。
特意花二十七萬買了一輛車隨禮。
看到禮單她緊張得手足無措。
「星星,這太貴重了!」
「可是阿姨,我的人生是因為你給了我兩千七百塊才能重啟的。」
因為是鄰居,我哥也受邀參加婚禮。
他拉著他的新婚妻子的手,酸溜溜地對我冷嘲熱諷。
「別人給你幾千塊錢你感恩戴德,爸媽養你大半輩子你提都不提。」
他說話時,
我媽就站在他身後,神情復雜地看著我。
我很擔心自己變回曾經那個妄圖從他們手裡討回公道的小女孩,歇斯底裡地控訴我的委屈和痛苦,然後和他們細數那些幾乎毀掉我人生的重要節點。
幸好我隻是風輕雲淡地笑了下。
「陳光耀,這是我的錢。就算你打著孝順的旗號拽媽出來當擋箭牌,我也沒有給你買房買車的義務。」
我哥被我氣得直哆嗦,指尖幾乎戳到我臉上:「升米恩,鬥米仇!你這養不熟的白眼狼!」
「別偷換概念了。升米是恩,鬥米也是恩,我們的仇是在你們一次次妄圖仗著生養之恩毀掉我人生的時候結下的。如果不是我還肯念舊情,你現在連和我見面的資格都沒有。」
我哥氣得揚手想打人。
幾個人高馬大的伴郎立刻湊了過來。
「鬧什麼呢?
大喜的日子都老實點。」
我哥的氣勢立刻萎了。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
他和我爸一個樣。
在外面受了委屈沒處撒,回家冷著臉對妻女開刀。
令我沒想到的是,新娘竟然提著大裙擺,專門繞路過來和我搭話。
「星星,你願意不遠萬裡親自過來參加婚禮,真是太好了!」
「我老公和我講過好多你讀書時的事。」
「你說有些人怎麼那麼目光短淺呢?」
「要是我有你這麼優秀的姐妹,一定傾盡一切供你。」
「等你功成名就,我就做你嬌滴滴的金絲雀,到時候什麼榮華富貴沒有?簡直神仙般的日子。」
「不像有些人,那麼蠢,老天爺把機會喂到嘴裡都抓不住。」
說完她還若有所指地回頭瞥了我哥一眼。
我哥無地自容。
明明在我面前那樣恬不知恥的一個人,此刻竟羞愧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其他鄰居也七嘴八舌地湊過來附和。
「就是啊,星星讀書的時候就和別人都不一樣。那麼小的丫頭,平常還要幹農活,考起試來回回是第一。你瞧瞧現在,研究生啊。這可是咱們村唯一的研究生!」
「哎呦,阿婆,你這都是老黃歷了。我看星星姐前段時間發的朋友圈,人家都讀到博士了,妥妥的大科學家!」
我來不及和他解釋現在博士有多爛大街、和科學家的距離有多遠,兼職過的奶茶店老板已經擠過來湊熱鬧。
「星星讀書的事我不了解,但星星寫東西是真厲害啊。」
「就她讀高中的時候給我寫的牌匾,到現在我都在用。前段時間還有她的書迷為了那個匾來我店裡消費、打卡,
我一個智能手機都用不明白的老頭子,硬是靠星星開出了網紅店。」
在眾人的稱贊聲中,我媽和我哥越來越尷尬,頭也越來越低。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別人眼中的自己。
原來勝利不需要家人的道歉或認可。
往前走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48
我媽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在這個家裡,能保障她晚年的人不是我哥,是我。
婚禮結束後,她訕笑著哄我回家。
「星星啊,你好久沒回來看看了。我和你爸都很想你。」
「你不是一直想吃雞腿嘛?你爸剛剛特意S了隻雞,媽已經給你燉上了,嫩嫩的,特別香。今晚就在家裡住吧。你和你哥一人一隻。」
我看著我媽小心翼翼的模樣,突然感覺特別想笑。
原來我媽一直知道我想吃雞腿。
原來我要成為所謂的女作家、女博士,才有資格在吃雞腿的時候,和身為男士的我哥一人一隻。
那天我溫和地拒絕了她。
「媽,你可能忘了。明天我過生日。」
我媽明顯愣了一下。
她當然忘了。
她一直健忘。
別說我,她連自己的生日都記不住,在我們家,她隻記得我哥的生日。
我媽回過神來,盡量慈祥地對我笑。
「那很好啊,媽給你煮長壽面,我們星星前半輩子太苦了,以後要順順遂遂,萬事如意。」
我搖搖頭。
「我的意思是,今晚我得回北京。在那裡,我有幾個記得我生日的朋友,她們約好了明天給我辦 Party。」
「星星……」
「媽,
我要走了。我要回我自己家了。這裡不是我家。」
我媽追悔莫及。
她追著我不停道歉,不停保證再不會為我哥跟我要一分錢。
我沒有回頭,出門、上車、踩油門。
風從車窗吹進來。
故鄉的晚霞浪漫而又絕情。
49
我和朋友慶生回來時,已經半夜兩點。
地下車庫入口旁的綠化帶上,隱隱綽綽坐著個佝偻的長發女人。
她抱著一個很大的袋子,蜷縮著身體,伸著脖子盯著我看。
車頭調轉,車燈晃在她臉上。
我發現竟然是我的母親。
「……媽?」
我閃燈停車,懷疑自己喝多了或者花了眼。
同車的幾位朋友默不作聲。
我的出身和過去對她們來說不是秘密。
她們深知我的敏感,不約而同地移開目光,對眼前的一切視而不見。
驚愕的幾秒,我不知道我媽心中是否擔憂我會踩下油門將她棄之如履。
而我選擇下車把她扶了起來。
「你怎麼在這?」
她非常拘謹地抱著懷裡的電飯鍋,看我和我的朋友們的眼神都充滿了畏懼。
那是一種我非常熟悉的畏懼。
七歲的時候,她這樣看挑唆同學孤立我的班主任。
十六歲那年,她這樣看我姐夫家追來討賠償的親人。
給我塞禮金的阿姨,兒媳是鎮上高中校長的獨生女。
婚禮那天,我媽也用這樣的眼神看新娘和她的校長父親。
我媽畏懼所有光鮮亮麗的城裡人。
就像被打怕了的奴隸畏懼奴隸主。
而我現在融入了她畏懼的那部分人。
她竟然忘了我是她的親生女兒,也開始畏懼我。
「門口的保安不讓我進。」她的臉漲得通紅,「他讓我到別的小區撿破爛去。」
她掀開懷裡的編織袋,給我看裡面的電飯鍋。
「我說我不是撿破爛的。我來給我女兒過生日,我給她燉了雞。保安說我想錢想瘋了,我這種鄉巴佬的女兒怎麼會有錢住這種小區?」
我帶我媽回我車上。
朋友們已經下車和我告別。
「今天大家都玩得很開心。明年我們也要一起過生日。」
她們沿路返回容易約車的路口。
我媽唯唯諾諾地問我:「星星啊,媽媽是不是給你丟臉了?她們以後會不會欺負你?」
我年少的時候,曾不止一次經歷過霸凌。
她不是不聞不問,就是讓我多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現在我終於來到了和我有共同意志的地方,再不用擔心成為被排擠的異類,她卻突然開始關心我的社交狀況。
我哭笑不得地和她解釋:「我是她們的朋友,不是跟班。沒什麼丟臉不丟臉的。」
到家後,她不敢踩進我一塵不染的客廳。
「原來沒有我們,你靠自己能過得這麼好。」
我沒有告訴她。
對於大部分像我這樣的女孩子來說,家根本不是避雨的港灣。
離開家才發現,外面幾乎不下雨。
我給我媽找拖鞋,帶她去客廳的落地窗看河景。
頂樓的視野很開闊。
奔忙的車燈匯聚成河,我給她指了幾個方向:
「參加年會的時候,我走這條路。」
「這條路是去實驗室的,
如果避開早高峰,一個半小時就能到。」
她愣愣地看了很久,始終沒說話。
隻是很用力地抱著懷裡的電飯鍋,像個拘謹的孩子。
我去衣櫃裡給她找被子。
她亦步亦趨地跟著我:
「星星啊,聽說大城市的房子特別貴。房租也貴。」
我沒接茬,不想聽她說我一個廁所就能給我哥買個小三居。
誰料她竟一反常態地哽咽著:「你能住這裡是不是很辛苦?」
「辛苦啊,當然辛苦啊。」
那一瞬我想我可能真的喝醉了吧。
我的媽媽,竟然關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