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全班鴉雀無聲。
這一次重考，是各科老師重新組合的題目。
不存在漏題、買答案的情況。
在眾目睽睽之下單獨考試，更不存在作弊現象。
齊猛給所有質疑者打了狠狠一巴掌。
班主任當眾宣布了齊猛的清白，再度表揚他潛力巨大，表示為他驕傲。
隨即視線又移到我臉上，欣慰道：
「秒秒同學，你沒有辜負自己的承諾，不僅成績保持穩定發揮，還幫助同學進步，老師也同樣為你驕傲！」
又玩笑道：
「齊猛，還不謝謝你同桌？」
齊猛抿了抿唇，表情莫名有些害羞：
「謝謝。」
我衝他豎起大拇指：
「同桌，真爭氣！」
齊猛耳朵一紅。
這一次，
班主任再次號召全班為齊猛鼓掌的時候，掌聲比上一次熱烈了一百倍。
「齊猛好樣的！」
有人大喊了一聲。
「齊猛好樣的！」有人大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由衷的欽佩。
緊接著，叫好聲此起彼伏，像是海浪般一波接一波地湧來。
其中還夾雜著幾聲道歉，聲音雖然不大，但卻格外真誠：
「對不住了啊齊猛，我們誤會你了！」
「我有眼無珠，抱歉哈！」
……
齊猛坐在座位上，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隻是耳尖微微泛紅。
「這才對嘛，同學之間就應該團結友愛。」
班主任臉上掛著欣慰的笑容，目光溫和地掃過全班，最後停留在齊猛身上。
「齊猛，你有沒有什麼想對大家說的？
」
齊猛抬眼，目光徑直看向周默的位置。
他要笑不笑地勾起嘴角：
「周默，該履行賭約了吧？」
這句話像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全班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周默，全都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周默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眼神躲閃，緊抿著嘴沒說話。
有人「體貼」地提醒他：
「周默，你還記得賭約是啥吧？要爬十圈操場，還得管齊猛叫十聲爸爸。」
「我建議你先喊爸，再爬圈。
不然爬十圈都沒力氣說話了。」
周默的臉色愈發難看，手指緊緊捏著桌角，指節發白。
教室裡響起一聲催促：
「行動起來啊周默，別耽誤大家時間！」
「該不會說話不算數吧？這可不行，
你是周默，得以身作則！」
教室裡響起一陣嬉笑聲，回旋鏢終於扎進了始作俑者的身上。
周默逃無可逃，終於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狠狠地瞪了起哄的人一眼，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教室。
一分鍾後，周默的身影出現在跑道上，低著頭，俯下身體，動作僵硬，一步一步像狗一樣艱難地向前爬著。
全班幸災樂禍地追出去看熱鬧，我拽著齊猛：
「走，咱們也去！」
操場上不時有路過的學生停下腳步，好奇地看著這一幕，竊竊私語。
「那不是三班周默嗎？他在幹嘛？」
「聽說他跟齊猛打賭輸了，現在在履行賭約呢！」
「哇，這也太丟臉了吧！」
周默的耳朵裡充斥著這些議論聲，
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十圈爬完，他一臉S感，眼神裡寫滿了屈辱和憤怒。
「齊猛……你給我等著！」
周默丟下這句話，聲音裡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恨意，轉身踉跄著離開。
我：
「他是不是忘了點什麼？」
齊猛：
「嗯，忘了叫爸爸。」
「算了，」
他大度一揮手：
「這樣的兒子，我嫌丟人。」
12
經過小小的風波之後，齊猛對我的態度發生了根本轉變。
對比一開始的冷漠戒備，現在的他開朗親近了不少。
我很欣慰，有一種養成系的快樂。
但這樣的關系，卻在校園論壇一則突然爆火的帖子裡變了質。
「學校真不管早戀了嗎？這種風氣嚴重影響校容校貌！」
……
齊猛惡名在外，那些八卦的觸角不敢從網路上延伸出來，我便倒霉地承受了現實裡大部分不懷好意的打量。
那些探究的目光如芒在背。
風波不斷發酵，驚動了老師。
班主任將我叫到辦公室，讓我離齊猛遠一點。
「老師相信你們都不是壞孩子，老師隻是不希望你成績受影響。」
我心裡湧上一股無能為力的委屈，沒忍住，眼淚流了一臉。
淚水朦朧中，我看見不遠處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齊猛正盯著我，看不清楚表情。
不知道在那兒站了多久了。
「齊猛……」
我下意識朝他走過去。
他卻後退一步，轉身快步離開了。
齊猛把自己的桌椅搬到了最後一排的角落，還一連好幾天都沒來上課。
我見不到他，隻好用電子媽媽的身份試探他的動向。
「寶寶最近怎麼不太愛講話了？心情不好嗎？
「可以跟媽媽講講嗎？」
他回得很慢，但每個字都叫人揪心。
「我好像總是給別人帶來麻煩。」
「先是我媽，現在是我同桌。」
「真沒意思。」
我的心裡像是被好幾根刺同時扎了一下，泛起密密匝匝的疼。
「怎麼會呢，你這麼好，作為你的母親和朋友，不知道有多快樂。」
「得了吧。」
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齊猛的消極，他說道：
「我這種災星，
就不適合交朋友，就合該自行滅絕才是。」
說完這話，他就徹底不吱聲了。
我握緊手機，眼睛發酸。
我從來沒有這麼迫切地想要見到他，親口告訴他，
他才不是什麼災星。他是我珍惜的朋友。
13
我終於在兩天後看見了齊猛。
他站在校門口對面的樹底下，樹冠隱去他一半身形，但我還是一眼就將他認出來了。
我飛快地穿過馬路，心跳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齊猛！」
他摸煙的動作一頓，眼皮卻抬都沒抬一下，聲音冷淡：
「離我遠點。」
話落，直接摸出一根煙叼上了。
我踮起腳，一把拍掉香煙：
「小小年紀不學好！」
齊猛愣了下，
狠狠踩滅煙頭，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然後兇巴巴地瞪我：
「多管闲事！
都說了離我遠點兒！聽不懂嗎？」
「聽得懂。」
我衝他笑了下，向後退了五釐米。
齊猛：
「……」
他認命地轉身：
「我走行了吧。」
「齊猛你給我站住！」
我快步擋在他面前，仰頭盯著他：
「不準再躲我！我才不在乎別人說什麼！」
他眼神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沉默片刻，低聲道：
「我在乎。
「我討厭連累別人。」
撂下這話，他轉身就走。
怎麼叫都不肯停下來。
……
這家伙油鹽不進的樣子徹底把我惹生氣了，
甚至連電子媽媽賬號也懶得登了。
直到兩天後，我消了氣，才又重新點開了賬號。
上面瞬間彈出幾十條未讀消息——
「你怎麼不理我？」
「你也討厭我了嗎？」
「我給你錢，繼續裝我媽好不好？」
「求你。」
【紅包】
【紅包】
【紅包】
……
我心一下就軟了，趕緊手忙腳亂地回復：
「傻孩子，媽媽這幾天工作太忙了，所以才沒及時回你。
別多想，媽媽永遠不會討厭你的。」
他秒回：
「好。」
又補充：
「你能祝我生日快樂嗎？」
我忙追問：
「今天是你生日？
」
「嗯。」
「一個人過嗎？」
「嗯。」
我又試探道：
「去哪裡過？」
他回：
「在家。」
我心頭一喜。
終於被我逮著了。
前幾天我去他家，敲半天都沒人開門。
今天我看他往哪兒跑！
14
齊猛總算肯開門了。
一開門就露出一張臭臉：
「都說了別再煩我……」
「當當當當！」
我笑嘻嘻地打斷他，雙手捧著禮物：
「同桌，生日快樂！」
齊猛愣住。
沒等他反應，我一彎腰，直接從他腋下鑽進了房間。
齊猛怒道：
「怎麼又這樣！
」
他砰的一下摔上門，氣呼呼盯著我：
「你一個小姑娘，老沒事兒往男生家裡跑什麼！萬一碰見壞人怎麼辦？！」
我繼續衝他笑眯眯：
「怕什麼，有我同桌保護我呢！」
齊猛嫌棄地瞥我一眼：
「誰要保護你。」
嘴上這麼說，臉色卻不那麼冷了。
他垂下眸子，欲言又止：
「那要是，又被拍到呢？」
我蠻不在乎：
「拍就拍咯，管他呢。」
又拍了拍禮物：
「小的一點心意，請您笑納。」
齊猛抬眼看我，倏爾笑了出來：
「服了你了。」
話落，他周身刻意豎起的刺瞬間軟化，姿態懶散地往椅子上一靠，手指一勾：
「禮物呈上來。
」
「得嘞！」
五秒後，齊猛對著厚厚的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再度黑臉。
「誰他媽送禮送這玩意兒。」
我指著自己：
「我呀！望子成龍的你同桌呀！」
齊猛衝我咬牙：
「誰他媽是子！」
我訕訕一笑：
「修辭而已，別較真兒。
「對了，你有沒有想吃的想玩的？咱倆一起去啊！」
齊猛沒好氣：
「誰要和你一起。」
我眨巴眨巴眼睛，滿臉真誠：
「可是我想跟你一起玩欸！
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跟我玩就沒人跟我玩了齊猛！」
聽見這話，齊猛怔了怔，語氣有幾分小心翼翼地重復：
「最好的，
朋友？」
我斬釘截鐵地點頭：
「嗯！最好的，朋友！」
齊猛抿著嘴，神態不自然地「哦」了聲。
14
齊猛帶我去的地方，是一個坐落於城郊的小型遊樂場。
十年前，這裡曾是孩子們的天堂，但自從市中心開了一家大型主題遊樂園後，這裡就逐漸被遺忘了。
現在來這裡的人寥寥無幾。
連門口曾經色彩斑斓的招牌都已經斑駁掉漆，顯得格外破敗。
四周靜悄悄的，偶爾有幾片落葉被風吹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我不理解齊猛為什麼會挑這個地方。
沒等我問，齊猛就開口解釋：
「小時候每年生日，我媽都會帶我來這兒。」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落在遠處那架已經生鏽的旋轉木馬上，
語氣漫不經心，仿佛隻是隨口一提。
但我分明從他的眼底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那抹情緒一閃而過，卻叫人心裡微微一緊。
我猶豫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齊猛，你媽媽她……」
「她不在了。」
齊猛沒等我說完，直接打斷了我的話，語氣平靜得讓人心疼：
「車禍,三年前走了。」
「……抱歉。」
「沒事。」
說完這句話，我們不約而同地誰也沒有再說話。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感，仿佛連風都變得遲緩了。
沉默著走了一會兒，我深吸了一口氣，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齊猛，
」
我微微仰頭，對上那雙仿佛永遠有一團化不開的寒意的眸子，輕聲道：
「我想你媽媽一定很想看到你快樂的樣子。
你還有我呢，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嗎？」
齊猛垂眸看著我，突然勾起了嘴角。
他一把攬過我的肩膀,吊兒郎當道：
「突然這麼嚴肅幹什麼？
走，好朋友請你開卡丁車！」
15
齊猛終於重返學校上課。
他回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東西連桌帶椅全部搬回了原處，砰的一下和他的課桌合並。
兩張桌子嚴絲合縫地並在一起,看起來親密無間。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射了過來,像蜘蛛網一樣把我們纏住。
但是,管他呢！
我跟齊猛重新坐同桌的消息再度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論壇上的匿名討論帖瞬間激增,有調侃，有惡意揣測。
但我和齊猛這次心照不宣地選擇了忽略，專注於眼前的課本。
「繼續用成績狠狠打他們的臉！」
「好！」
……
時光在夜以繼日的拼搏中飛逝,高考終於落下帷幕。
喜訊傳來——我和齊猛並列全校狀元。
祝賀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曾經那些流言蜚語仿佛從未存在過，像被陽光戳破的肥皂泡,消散在耀眼的成績單裡。
我們並肩站在主席臺上,坦然接受這份榮光。
那條惡意揣測我們關系的帖子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屏的「龍鳳狀元」祝福。
就在鋪天蓋地的祝福聲中,我那個電子媽媽的賬號突然收到了齊猛發來的消息：
「媽，
我考上了！」
我強忍眼底的酸澀,回復道：
「媽媽為你驕傲！」
發完消息，我抬頭望向齊猛。
他眼眶泛紅,嘴唇緊抿,似乎在極力壓抑著情緒。
我張開雙臂，上前緊緊抱住了他。
齊猛的身體瞬間僵硬得像塊鋼板。
良久,那堅硬的軀殼終於柔軟下來。
同時,一滴溫熱的淚落在了我的額頭上……
番外
校霸不是一開始就是校霸的。
至少齊猛一開始跟「校霸」這個詞一點都不沾邊。
他擁有⼀位非常愛他⽽且從不吝嗇表達對他的愛的母親。
他什麼事情都願意和母親分享。
⺟親的存在,是他世界裡最溫暖的光。
然而，
⼀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徹底帶走了他的光。
他那總是溫柔笑著說愛他的母親離開了。
齊猛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間徹底塌成了廢墟。
直到某天,他在⽹上偶然看到了「電子媽媽」的廣告,心裡⼀動，決定⼀試。
他讓對⽅換上⺟親曾經的頭像，和這個賬號久違地分享起自己的日常。
每一次收到「媽媽」的回復，他⼼⾥都會湧起一絲短暫的溫暖。
他知道這是自欺欺⼈,但他不得不這麼做。
他像一株在黑暗中茕茕孑立的植物，渴望一縷陽光的照耀。
他飢渴地盼望著,等待著。
終於有一天,一個叫「季秒秒」的⼥⽣主動在他⾝邊坐下，笑著向他伸出了⼿：
「同桌,以後要好好相處哦！」
從此，
少年陰暗潮湿的生命裡，
天光大亮。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