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結合陳因的證詞,賀至立作為一個鄰居,在夫妻倆多次暗示保持距離的情況下,還能如此沒有邊界感,這種情況也實屬罕見。
於是我問陳因:「賀至立平時和你相處,都正常嗎?」
陳因說:「都正常。」
我繼續問:「你最近一次見到賀至立是什麼時候?」
「上周末,也就是他遇害的前一天,他約我去釣魚。」
「當時他有什麼異常嗎?」
陳因想了想,說:「我隻記得半路上他講起以前的一件事,關於小時候在學校值日擦瓷磚的事情——此前他很少跟我提起老家的事。」
「很少跟你提起嗎?」我追問一句,「聽你剛才說的,賀至立倒是跟鍾冉講了不少老家的事?」
陳因皺眉道:「小時候也確實沒什麼好追憶的,可能是鍾冉感興趣,
賀至立就跟她講得多了吧。」
我點點頭,「那麼,講講那件擦瓷磚的事情吧。」
「和本案沒什麼關系。」
我說:「畢竟是案發前一天的事,這有助於了解案發前受害人的心理狀態。」
「好吧。」
陳因還是配合地講了起來。
「我和賀至立小學同班,初中同校,但那時候我跟他不熟。他倒是很關注我,因為他父母經常在他面前誇我成績好。
「那是初一發生的事了,不是什麼大事,隻是沒想到他也知道。
「初一有一天,輪到我值日。
「我因為幫老師整理作業,放學後留得晚了一點。其他值日的同學都打掃完了,剩了一面教室外牆的瓷磚給我擦,工作量也不大。
「那時候是傍晚,一層樓的老師同學都走了,我一個人在那裡擦瓷磚。
「我從小好強,什麼事都要做到最好,就連瓷磚也是擦得一絲不苟。
「我想著第二天年級裡檢查,肯定會給我們班加分……」
講到這裡,陳因戛然而止。
我問:「然後呢?」
「等等……」陳因愣神片刻,臉色頓時變得慘白,「有什麼不太對……」
「哪裡不對?」我對他的反應感到困惑。
他的瞳孔都有些許震動,精神逐漸恍惚,隻是自言自語:「我明白了……」
「什麼?」
「抱歉,陸警察。我累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說完,陳因起身開門,請我們離開。
前後轉變太快,
我和同事都有點懵。
可再怎麼追問他也不發一言,隻是站在門口,做出送客的冷淡姿態。
我們自然不能就這麼走了。
其實這次走訪證人並非普通的走訪,由於陳因和受害人、嫌疑人都關系匪淺,我們是準備初步聽取一些證詞,就把他一起帶回去的。
我直言相告。他也爽快答應,表示換了衣服就跟我們走,而後轉身進了臥房。
我們也沒多想。
結果他這一進去,很久都沒有出來。
除了最開始,房間裡隱約傳來一個沉悶的拉鏈聲以外,再沒有別的動靜了。
臥室門反鎖,怎麼敲都沒有回應,踹也踹不開。
我們預感不妙,一邊聯系其他同事和消防隊,一邊下到一樓。
緊接著,就發生了不可挽回的證人跳樓事件。
根據多名目擊證人證詞,
以及落地點離開樓體的距離,可以確定的是,陳因是純粹的跳樓自S,而非意圖潛逃不慎墜落。
——他是抱著必S的決心的。
問題出在哪裡?
難不成陳因才是真兇?
陳因進臥室後,唯一傳出的動靜就是拉鏈聲,聽起來不像是衣服拉鏈,所以那是什麼聲音?
……
事發突然,陳因自S的後續工作由同事接手,我先開車回局裡。
一路上,我看著擋風玻璃被砸出的蛛網狀裂紋,頭腦中混亂許久才理出一點頭緒。
這案子肯定有問題。
要知道,一開始陳因還是處變不驚的,這也是他一貫的行事風格。
他表達了對鍾冉十足的關切,同時他也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知道自己雖然與妻子緊密相連,
但在本案中,他隻是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是個僅需提供證詞的局外人。
而當他想起那件小時候擦瓷磚的事,他的站位忽然變了。
他神思恍惚、驚懼不已,像是從局外人變成了局內人。
可見陳因沒講完的那件事,看似毫不相幹,實則大有幹系。
而且那件事帶來的影響十分隱蔽,陳因不僅一開始沒有察覺到問題,甚至都已經講起那件事了,也還沒察覺到問題,是講到一半才發現不對的。
現在賀至立和陳因都S了,知道隱情的或許隻有鍾冉。
我加快速度回到局裡。
4
鍾冉正在訊問室。
正如陳因所說,鍾冉是個柔弱膽小的女人,講話也是輕聲細語,隨便一點動靜都會把她嚇到。
今早她來自首時,值班的同事還以為她在開玩笑,
出警後才發現問題的嚴重性。
賀至立家中浴室有大量血液反應,下水道採集到部分人體組織,大部分屍體已經被轉移。
鍾冉很快被控制起來。
第一次訊問時,她因為精神太過緊張,交代了幾句犯罪事實就受驚過度,昏了過去,剛剛才清醒過來,回到訊問室。
她還不知道丈夫陳因已S的事情,還沉浸在S人後的創傷反應中。
結合陳因的證詞和鍾冉的實際表現,我們認為確實有必要給她做個精神鑑定,不過在那之前還是完整審一次為好。
我走進監控室,觀察訊問的情況。
鍾冉弓著背,垂著頭,細長的脖子像是無法承受頭顱的重量,手也在發抖。
「我記不清具體發生了什麼,我的印象很模糊,我隻記得賀至立敲門的聲音太大了,咚咚咚,咚咚咚……一直敲到我的頭裡,
像是在敲我的腦子,我實在受不了了……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上一刻還在自己家裡,下一刻就在他家了,手裡還拿了把刀,地上全是血……我不敢再看,我就跑回了家……我……我……」
「你別急,慢慢來。」對面的預審員說,「我知道這件事對你的刺激很大,你先緩一緩。」
「對不起……警察同志……」
「好了,跳過這一段,跟我講講你和你丈夫陳因的故事吧,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預審員已經得知陳因自S的消息,於是引導了鍾冉的供述方向。
鍾冉擦掉眼淚,
數次平復情緒後,逐漸冷靜下來,陷入了更久以前的回憶。
現在,讓我們聽聽鍾冉的供述。
5
鍾冉的供述(1)——
我都如實告訴您,警察同志。
和陳因在一起之前,我們是上下級關系,我是他的員工。
陳因是技術出身,能力很強,一手創辦了這家公司,深耕儲能技術領域。
他對行業發展很敏銳,總能做出正確的決策。
他對員工要求高,對自己要求更高,做事一絲不苟,大家都信服他。
我一直尊敬他,視他為標杆,漸漸也對他產生了愛慕之情。
這是人之常情,不少單身女同事都喜歡陳因。
我工作能力強,很受陳因器重,但我感情上比較軟弱。所以我一直都把這種情愫藏在心裡,
從未想過真的能和他在一起。
直到前年一次出差,我們的關系突飛猛進。
那年夏天,陳因帶我和另一個男同事去歐洲參加新能源展會。
入住酒店的當晚,我收到了陳因的信息。他叫我去他房間,要跟我講講明天展會的細節。
那天我一個歐洲留學的朋友剛好來找我,我們正在房間裡敘舊。
她說大晚上去一個異性的房間不安全,勸我別去。
而我完全沒往那個方向想,因為陳因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和那種事搭不上邊。
我說沒事的,還有別的同事在,應該很快就能講完。
可我到了陳因的房間,才發現他隻叫了我一個人。房間裡光線很暗,氣氛確實有些曖昧。
陳因關上門,示意我到桌邊。
我說我筆記本沒拿,他表示就講兩句,
不用記筆記。
這時候再找別的借口就有些尷尬,像是暗示了什麼。我隻能硬著頭皮進去了。
陳因跟我講了一些展會的細節,鼓勵我明天好好表現。
為了進一步鼓勵我,他說歐洲的酒很不錯,然後就倒了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