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一個激靈坐起身,卻發現身側早已無人。
鴻志青睡的地方,餘溫尚在,但人已不知所蹤。
「九妹妹,覺著怎麼樣?」
大姨娘關切地問我。
我抬頭輕笑,「還……還好……」
紅暈上了兩腮。
好羞人的。
大姨娘衝我贊賞似的點頭。
八姨娘最歡脫,衝過來抱住我一條胳膊。
「還是九妹妹最厲害,折騰一晚,竟連個黑眼圈都沒有!」
正說笑著,有小丫頭從門外跑來,喘著氣道:
「快!快躲起來!裕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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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先皇第三子,當今皇上的異母弟。
在這裕昌城,裕王是最大的權貴。
城裡的大小官員,無不想方設法巴結他。
鴻志青自然也不例外。
隻是讓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大家一聽說裕王來了,全都慌張地躲開呢?
正疑惑間,我被大姨娘一把拉住袖子。
「九妹妹,別傻站著了,快躲進被子裡!一會兒人來了,你就說得了風寒,千萬不要出來!」
「大姐姐,那你呢?你不同我一起躲嗎?」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躲,我見大姨娘轉身往外走,便問出聲。
「我早就人老珠黃了,怕甚!」
大姨娘衝我咧嘴一笑,甩開大袖,飄然而去。
獨自躺在被窩裡,耳聽周遭的寂靜,我的心一直惴惴不安。
直到傍晚時分,彩娟才走進來,拉了拉我的被角,
道:
「九姨娘起來吧,沒事了!」
我從被子裡探出頭,「裕王走了?」
「走了!」
「那就好,唉,裕王也不知道長得什麼兇神惡煞的,怎麼大家這麼怕他?」
我坐起身,嘴裡小聲嘀咕著。
彩娟看著我的臉,沉默了半晌,開口道:
「八姨娘被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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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做王爺的,到下級官員家裡做客。
之後,他看上了官員的一個小妾,就直接帶走了。
這個下級官員還都不在家。
聽著彩娟的敘述,我感覺像是在聽一段評書。
裕王這王爺,可真別致,做事竟如此不拘一格。
被上級戴了綠帽,鴻志青不知道心中若何。
「老爺要是知道了,
肯定會特別生氣吧!」我自語。
「不會!老爺不會生氣的!他巴不得呢!」彩娟道。
她的臉漲得通紅。
不像是害羞,倒是像生氣。
「你怎麼知道老爺不會生氣?」
「因為給裕王送女人這事,老爺以前幹過。」
「啊?」
經彩娟一說,我才知道,原來在我之前,鴻府原來還有一個九姨娘。
這九姨娘進府沒多久,就被裕王看上並帶走了。
之後不到半個月,鴻志青就官升兩級。
「奴婢在原來那個主人家時,就聽過老爺的名號。九姨娘,你知道人家背地裡都叫咱們老爺什麼嗎?」
「什麼?」
「紅娘!」
「老爺是男子,為什麼叫這個外號?」
「因為老爺最擅長給裕王物色女人,
這不就是紅娘喜歡做的事嘛!」
9
夜幕降臨後,鴻志青才回來。
大姨娘告訴他八姨娘的事。
他聽完,隻略點了點頭,便沒別的話。
仿佛被帶走的不是自己的女人,而是一隻雞,一隻鴨。
甚至是,一根草。
晚飯後,姨娘們各自回房中宿歇。
鴻志青剛放下碗筷,便拉起我回到臥房。
我心中傷春悲秋,雖面上不敢表露,然內心實在不願與他敷衍。
誰知他並沒有碰我,而是將手搭在我腰上,自顧自睡了。
見他如此,我暗暗松了一口氣。
睡到夜裡,忽然聽他口中低語:
「鳳知府,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本來睡得並不踏實,一直處在半睡半醒之間。
在聽到他這句話後,我瞬間沒了睡意。
鳳知府……那不就是我爹?
他怎麼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鴻志青說完這話就不再言語。
我在黑暗中觀察了良久,最終確定他隻是在說夢話。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又說夢裡的事情代表一個人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想我爹堂堂一個清官,從人人敬仰,一夜之間成了人人唾棄的貪官,肯定是被小人陷害的。
莫非這個小人,是鴻志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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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是睜著眼睛到天亮的。
懷疑的種子一旦被種下,斷不會輕易枯萎下去,隻會生根發芽。
鴻志青起身時我是知道的,但我閉上眼睛,沒給回應。
父親的事,
讓我無法直視他的愛撫。
「真是個小懶蟲!」
鴻志青用手在我鼻梁上輕輕刮了一下,便轉身走了。
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我才從床上坐起來。
鴻府確實熱鬧,尤其是在八姨娘被帶走之後。
兩桌麻將湊不齊全,姨娘們就纏上了我。
我不會打麻將。
她們就手把手地教我。
為了能好好地融入鴻府,我不敢推辭,隻得於白日喧囂之時,應對這些姐姐。
而每有闲暇之時,我就會悄悄來到鴻志青的書房。
書桌、多寶閣、放畫的青瓷……所有能藏書信的地方,我都翻過一遍。
輕輕地翻,細細地翻,我要翻出線索。
我要知道,在陷害我爹這件事上,鴻志青到底有沒有參與。
想是他行事缜密,或者確實沒有陷害過我爹。
經過一個月的調查,我竟一無所獲。
這讓我不禁懷疑,莫非懷疑錯了人?
鴻志青對我卻一直如第一晚那般,一個月內,隻有七日不在我房中。
隻是我總覺得,他對我意濃而不親密。
情深時便如猛虎,事後卻沉默不語。
即便相擁而眠,他也隻是讓我背對著他,而不願我與他對視。
想來,他隻是貪戀我的皮囊,其實內裡並無多少真情。
對此,我其實並不十分介意。
畢竟當初努力攀附於他,不過是想討個飯碗,謀個終身依靠罷了。
若他的確不曾害過我爹,我便安心做個府妾,聊度此生而已。
誰知,就在我放下之時,新的線索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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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鴻志青外出,
據說三日後才會回來。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有他在時,姨娘們不敢吃酒打牌,隻敢待在自己的院子裡繡花。
待他一走,所有人都按捺不住,扔了手裡的針線就瘋跑出來。
大姨娘不愧是個管家能手,行事就是果決。
她覺得自己院子太小,竟命人將麻將桌擺在後花園的空地裡,又下帖子請來一班戲子。
我們八個姨娘,就這麼一邊吃喝,一邊打麻將,一邊聽戲。
年輕女人聽戲,不愛那打來打去的,也不管那戲文如何,隻要小生的扮相夠俊,夠賞心悅目即可。
更何況,那個演小旦的也是男子,即便卸了妝,樣貌也不輸小生。
眾姐妹就這麼看痴了。
彩娟站在我身側,忍不住小聲嘀咕:
「這府裡的姨娘們可是真敢啊!
奴婢從前的主人甚是嚴厲,姨娘們別說像這麼明目張膽地調戲戲子,就是與別的男子說上一句話,都得被扒層皮。」
二姨娘的耳朵最尖,竟將彩娟的話聽了七七八八,之後笑著道:
「咱們老爺與別家老爺可不一樣,往後你就知道了。」
二姨娘的話裡似乎暗藏深意,但我聽不明白。
待要追問之時,就聽三姨娘插話進來。
「前日老爺睡在我屋裡,可是折騰得夠嗆,我到如今還渾身酸疼呢,九妹是怎麼做到的,竟像沒事人一樣!」
她的話,一下引了所有人注意。
就連臺上的戲子都紛紛將眼睛往我身上看。
我那臉刷的一下變得滾熱。
這三姐可真是猛浪,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我站起身,作勢去擰三姨娘的嘴,卻被幾個姐姐一把拉住。
三姨娘本已躲了開去,但見我被人拉住,又大著膽子折返回來,對我笑道:
「九妹妹,我說的可是實話。你問問眾位姐姐,哪個陪完老爺,不得在床上躺一整天?是不是老爺對你更特別呀?」
聽了這話,我的臉更熱了。
「二姐姐說話羞人,我不跟你玩了!」
我用力一跺腳,就要轉身離開。
大姨娘連忙出來打圓場。
「老三,你太口無遮攔了。小九面薄,哪經得起你這樣開玩笑?快跟小九賠個不是!」
「小九,姐妹之間玩笑,你要是當真惱了,可就傷和氣了。」
三姨娘聽了這話,笑嘻嘻地先對我賠不是,我也就罷了。
隻是心中向往一片淨土,在這喧鬧中越坐越乏味。
終於找了個借口,讓彩娟替我陪她們打麻將,
自己則離開了後花園。
後花園距離我的院子,不止百步之遙。
我快步走著,正穿過一條紫荊花藤爬滿的遊廊時,忽有人在背後叫住了我。
「姐姐,我可算找到你了!」
這是個極熟悉的聲音。
我一時便僵在那裡,眼淚不值錢似的往外湧。
他,還活著?
正僵著,說話人已繞到我的面前。
「姐姐,真的是你?」
「弟弟,我不是在做夢吧?」
四目相對,歷經磨難,久別重逢之情,憑這世上的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
鳳家被抄,爹和弟弟都被判了斬刑。
盡管弟弟才十四歲。
本以為早已天人永隔,誰想到他竟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
他長高了,變瘦了,
原本青澀無忌的眼眸,此刻平添了許多隱忍和無奈。
看著這樣的弟弟,我是既心疼又好奇,他是怎麼逃出來的?
看出我的疑問,弟弟簡短開口:
「這裡說話不方便,夜裡子時在後花園西北角的桃林裡,我好好說與你聽。」
不待我開口,弟弟便匆匆離開。
好不容易挨到子時,我如期赴約。
弟弟早已等在那裡,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
「姐姐,你怎的做了仇人的小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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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人?弟弟你為何這麼說?」
盡管有一絲不好的猜測湧上心頭,我還是問出了口。
弟弟咬著牙道:
「咱們的爹,就是被鴻志青給害S的,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他!」
「這是誰告訴你的,你可有憑據?
」
「這還用人告訴?當初爹不願跟隨裕王謀反,得罪了裕王。
裕王懷恨在心,設計誣陷爹,害我們家破人亡。
而他鴻志青是裕王的走狗,許多見不得人的事,都是他替裕王出面幹的。」
並且我已經查到了,那時誣陷爹的證人裡,其中一個就是他。
姐姐你說,他不是仇人是什麼?」
弟弟的話,讓我陷入回憶。
我爹為官一向清明,在這裕昌城裡為官三載,一直都是兢兢業業,為民謀福。
然而半年前,裕王突然派人闖入我家,不由分說地抓走了我爹。
第二日,裕王在知府門前召集百姓,陳述我爹十大罪狀。
第三日,我家就被抄了。
我記得,在證明我爹有罪的數個證據裡,其中一個最為關鍵。
那是一方砚臺,
是我家祖傳之物,根本不是貪腐得來。
可有個人指鹿為馬,偏說是我爹搶了他家的。
我還隱約記得,這個人姓鴻,隻是名字不記得。
難道這人就是鴻志青?
弟弟見我發呆,一臉擔憂地道:
「姐姐,你不會是對那鴻志青動真情了吧?」
我連忙搖頭,道:
「沒有的事,弟弟別瞎說!」
「既然如此,那就好辦了!」
「弟弟此話何意?」
「當然是刺S鴻志青!你要是動真情了,還怎麼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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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裡相認之後,我和弟弟在人前依舊裝作不認識。
弟弟是戲班子裡的武生。
他臉上頂著濃厚的戲妝,在臺上十分賣力地表演,贏得喝彩連連。
我坐在臺下,
思緒已不知飄到了哪裡。
曾幾何時,弟弟也是個喜歡看戲的公子哥兒。
隻是短短數月,他就從雲端跌到了谷底。
不對,其實他還算幸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