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哥!
這個名字像一道裹挾著生命力的閃電,瞬間劈開了我心中厚重如鐵的陰霾!
希望,哪怕是渺茫到近乎虛幻的希望,也足以讓絕望的人瘋狂。
逃離不再僅僅是為了求生,更有了尋找親人、確認最後一絲血脈牽絆的迫切目標。
計劃在絕望中悄然滋生。
皇帝對我們的監視重在防我們聯絡前朝,對日常瑣事的管控反而因我們數年來的「安分」有了可乘之隙。
許容時暗中聯絡了秋嬤嬤和幾個誓S效忠舊主的僕從,春雨也哭著發誓生S相隨。
我們利用一次皇帝攜新後皇子離宮前往溫泉行宮祈福的機會,換上了最低等內侍和宮女的粗布衣衫,臉上脖頸都仔細抹了灰,混在黎明前運送恭桶和廚餘垃圾的車隊裡。
惡臭燻得人睜不開眼,車輪碾過湿滑青石路的聲響在我聽來如同擂鼓。
我的心跳快到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手心裡全是冷汗。
許容時的手在寬大的袖袍下,緊緊攥著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疼,卻奇異地傳遞過一絲鎮定的力量。
他的側臉在熹微的晨光中繃得緊緊的,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前方。
當沉重的宮門在身後發出吱呀呀的聲響,緩緩合攏,將那座囚禁了我整個少女時代的巍峨皇城徹底隔絕時,冰冷的、帶著自由卻陌生塵埃味的空氣湧入肺腑。
我忍不住回頭,望向那在晨曦中如同巨獸般蟄伏的輪廓,心中湧起的不是喜悅,而是劫後餘生般的茫然。
我們成功了?
我們躲在城南最混亂的陋巷深處,等待著接應的馬車。空氣中的霉味和尿騷味混合在一起,幾乎令人作嘔。
然而,就在這短暫喘息的間隙,我透過破敗的窗棂,
親眼看到了書本之外、宮牆之外的真實「天下」。
蜷縮在牆角,早已凍僵硬化、被薄雪覆蓋的小小屍骸。為了一塊沾滿泥汙的餿饅頭,幾個半大孩子像野獸一樣嘶吼著爭搶毆打,眼裡是瘋狂和絕望。
而僅僅一街之隔,一座朱門大院的側門外,傾倒出來的山珍海味堆積如山,肥碩的老鼠在其間肆無忌憚地穿梭盛宴……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S骨……」
我曾經在二哥的書房裡,搖頭晃腦地讀過這句詩,那時它隻是紙面上帶著些微悲憫的意象。直到此刻,這血淋淋、活生生的地獄圖景砸在眼前,我才體會到其中錐心刺骨的不公和憤怒!
漠北將士浴血奮戰,護的是什麼?蕭家滿門忠烈,殉的又是什麼?我姑姑皇後的一條性命,許容時和我在深宮中忍受的所有屈辱……難道就是為了讓這樣的皇帝,
繼續安然享用他的江山,繼續制造和漠視這樣的人間慘劇嗎?!
這幾年的屈辱生活差點讓我忘記了幼時曾許下的「願護天下蒼生」的諾言。
許容時找到我時,我正SS盯著窗外那具小小的、被遺忘的屍骸,渾身冰冷僵硬,動彈不得,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穗歲?接應的馬車很快就到,我們得準備……」他話未說完,被我猛地打斷。
我抬起頭,眼睛裡像燒著兩團火焰,聲音卻平靜得可怕:
「許容時,我們逃出來,就隻是為了自己活命嗎?」
他愣住了,被我這沒頭沒腦、卻又重若千鈞的問題問得怔在原地。
我猛地指向窗外那具小小的屍骸,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悲涼而劇烈顫抖:「許容時,你看清那是什麼?!」
「如果我爹娘兄長、姑姑,
還有千千萬萬像他們一樣S去的人,他們的犧牲換來的就是這樣的天下,那我們今天的逃離,和那些隻顧自己醉生夢S的蛀蟲,又有什麼區別?!這天下蒼生,又該怎麼辦?!」
許容時看著我,眼中的急切和慶幸一點點褪去,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向那慘絕人寰的景象,看向那高聳的朱門,嘴唇緊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巷口遠處,傳來了細微的馬車轱轆聲,越來越近。
那聲音像是催命的符咒,又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誘惑。
「穗歲,我現在隻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母後的S,從來沒有忘記過我應該擔負的責任。但是這一切的前提是活著!隻要活著我們才能有以後!」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許容時你最明白不是嗎?如果我們真的走了,就永遠不會有機會回來了。
你不是話本裡的男主角,你不會天真地以為你可以率領殘部攻入皇城吧?別多想了!我們去南方頂多是保我們不被發現!」我SS抓住他的手臂。
「我們現在回去能幹什麼?送S嗎?我們什麼都沒有。」他幾乎是嘶吼著。
「我們還有一條命!」我幾乎是衝他吼道。
「我們的這條命是用很多條命換來的,它不是用來苟且偷生的!」
許容時自小養在宮裡,平常見到的世間是奏折上的寥寥數語。
但我不一樣,我生在漠北長在漠北。
漠北的冬天很冷,我親眼見過被凍S的人,那裡易子而食是很平常的事。
直到阿爹的改革讓漠北變得好了很多,但那一幕幕一直刻在我的腦海裡從未淡去。
這三年的生活太累太累了,宮牆太窄了。
思考完如何自保後,
我好像沒有力氣再想這天下了。
我差點就忘了曾經和大哥在街上施粥時承諾的「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旁邊的人突然開始騷亂,隻是一瞬間,無數的流民闖了進來。
我和許容時的爭吵戛然而止,急忙互相掩護著逃了出去。
人多是非多,人越多我們越有危險。
幾個官兵這時候趕了過來,我和許容時急忙背過身以防被發現。
我聽到他們說說笑笑了幾句,下一瞬,我感受到身後傳來的熱量和流民的哀嚎聲。
回頭時,我看到了真正的人生煉獄。
烈焰吞噬了整個屋子的人,官兵們不但沒有滅火,反而將從屋子裡九S一生逃出來的人直接砍S。
「作孽呦,隻是有一個染了病,就把這些全燒了。」
旁邊人的竊竊私語傳進了我們的耳朵裡。
望著那吞噬人命的大火和官兵冷漠的屠刀,許容時最後一絲猶豫被徹底燒毀。
他狠狠閉上眼,再睜開時,裡面所有的猶豫和最後一絲對安穩的渴望都被徹底碾碎,隻剩下一片破釜沉舟的決絕。
「回去。」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卻斬釘截鐵。
「穗歲,你說得對。我們不能走。」
「這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亦有你蕭家的一份,亦有我許容時的一份責任。」
「我們回去——把他從那把椅子上,拉下來!」
我們SS盯著這火海,眼裡的是不甘與憤怒。
大昭,真是爛透了。
而我們,偏要做這以卵擊石的瘋子。
9.
馬車如約來臨,許容時打算掀開車簾讓車夫返回。
可下一瞬,一群帶刀侍衛將我們團團圍住。
「不知道朕的好皇兒要帶著郡主去哪裡呀?」
馬車裡傳出那道無數次在我的噩夢裡出現的聲音,皇帝來了。
旁邊的簾子被掀開,皇帝坐在馬車上,眼神裡竟然有一絲絲……恨鐵不成鋼?
「拿下!」旁邊的王公公向侍衛下令道。
我和許容時很快被綁了起來,目光卻SS盯著那個坐在馬車上,似乎和一切都沒有關系的人。
安歲郡主和太子私自逃亡的消息隻在一日之內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朝廷憤慨,都紛紛上奏讓皇帝嚴懲我們。
許容時被軟禁在宗人府,而我被送到孫皇後處「學習規矩」。
自從那日出逃皇宮後,皇帝似是對我們的態度有所變化。
過去三年裡我和許容時不是坐以待斃,我們收買了不少耳目為我們打探消息。但是這次得到的消息卻讓我們所有人都吃驚了:
皇帝竟扮演起了慈父的形象,在前朝力保許容時。
還沒等我制定出解救許容時的計劃,皇帝突然召見了我。
我幾乎是被一群人架著去到御書房的。到了那裡後,發現不止皇帝,以孫丞相為首的世家也都在。
「安歲這幾日規矩學得如何?」皇帝在上座開口。
我低下頭,掩去眼神裡的仇恨。
「皇後娘娘教學有方。」
「安歲郡主花容月貌,儀態萬千,實在是京中貴女典範啊。」
孫丞相這個老狐狸笑得連眼睛都看不見了。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我抬頭直視他們,
笑意不達眼底。
「什麼事?」竟然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演什麼?
他們估計也想不到我這麼直接,愣了一下後很快地接話:
「作為長輩關照幾句罷了,隻不過——」
孫丞相對我笑了笑,繼續道:
「郡主你也知道大昭和北蠻連連徵戰,您享萬民之……」
話還沒說完就被我打斷。
「聽說前不久大昭又丟了幾塊地,你們商量良久就想出來一個和親之策?」
「我一家都S在抵抗北蠻的戰場上,你們讓我去和親?」
饒是對他們的無恥有點了解,但現在還是讓我刷新了我的三觀。
現在局勢大昭不是無力反抗,他們一個個的私兵但凡派一些到戰場上,現在局勢估計就不一樣了。
但是他們不僅選擇了和親這個最差的方法,還從眾多宗室子女中選擇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我。
我的阿爹斬S北蠻人無數,鎮北將軍一家說是北蠻S敵都不為過,現在讓我去和親,算盤珠子都快蹦到我的臉上了。
「不嫁。」我擲地有聲道。
「這由不得你」孫丞相在一旁冷聲。
「以鎮北將軍的聲望,你們敢嗎?」我冷笑著繼續開口。
「況且,現在大昭與北蠻作戰中一半的軍隊曾經都是在我阿爹的麾下,若是讓他們知道……」
我看著上首的官員們笑著行了個禮,回頭前淡淡丟下一句話:
「初入京城時,阿爹曾說過濟安堂是一個不錯的地方……」
外面的風雪很大,和裡面的溫暖是兩個極端。
我抬手接了一片雪花,眸子裡是許久都沒有的迷茫。
他們不敢S我,我留在宮裡不僅僅是牽制阿爹,更是類似虎符一般的存在。
蕭家先祖曾經陪太祖在馬背上打天下,後來蕭家鎮守漠北,組建了蕭家軍,他們中一大半人都是曾受過蕭家恩惠,坊間更是流傳著「蕭家軍隻認蕭家人」的傳言。
至於濟安堂……
那是我在一次宴會無意中發現世家小姐們的異樣,後來派人秘密尋找才發現的「貴族器官庫」。
想到這裡,我的目光陡然變得茫然。
當時我將證據偷偷交給大理寺,但最後什麼都沒有變。
姑姑臨終前的遺言回蕩在我的腦海中,我深吸了口氣。
大昭,真的能國運昌隆嗎?
落雪漸漸覆蓋住我的眼睛,
我眼前朦朧,有些看不清眼前的路。
10.
那天的事情不知怎的傳到了許容時那裡,據說他大鬧宗人府說要見皇帝,還打傷了好幾個侍衛。
皇帝震怒,將他更嚴密的監牢起來。
消息被春雨傳過來時,我正把玩著二哥給的魯班鎖,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眉頭一緊。
不對勁,很不對勁。
京中都知太子單純,和安歲郡主兄妹情深。
大鬧宗人府倒是符合他的人設。
但我了解許容時。他不是什麼良善之人,如今捅破了窗戶紙,他也不會再隱瞞。
更何況回宮這麼多天,他都沒有任何行動,我給他的暗號也沒收到回復。
我本以為是監管太嚴,但既然這個消息能被傳出來,可見是背後之人想讓我們知道許容時還在宗人府。
是誰?
孫丞相還是皇帝?
亦或是……可能還活著的三哥。
我輕輕靠在春雨的肩上,在我很小的時候她就來到我身邊照料,這麼久以來她在我心中和親姐姐一樣。
我記得我小的時候就經常纏在她後面叫「姐姐姐姐」。
隻不過後來大哥聽到後敲了我一個腦殼,讓我不要亂叫,而春雨在一旁翻了個白眼沒理他。
「春雨,你說……三哥可能還活著嗎?」
我知道我現在不應該和她說這件事,但我真的迫切地需要一個肯定。
「奴婢覺得將軍他們的屍體都沒有找到,一定還活著。」
「但他們的屍體可能躺在某個亂葬崗上。」
我壓抑這心髒的難受一字一頓道
春雨搖了搖頭。
「小姐,奴婢記得二公子常說『不破不立』。他在您離家前一夜還特意叮囑的,您忘了嗎?」
我笑著搖了搖頭,剛想開口,腦海中有什麼東西迅速閃過,像閃電一樣破開了心中的陰霾。
不破不立!
我低下頭,直直地看著手下的魯班鎖。
那是二哥給我的眾多魯班鎖中讓我最後解開的一個,同時,它也是最簡單的一個。
但現在一個奇異的念頭在我的腦海中徘徊,二哥擅長制作機關,他曾經手把手教過我一種奇異的機關——隻有摔開才能解開。
我讓春雨到殿外幫我打掩護,然後閉了閉眼,高高抬手,用力地將它摔在地上。
「哐啷!」
木屑飛濺。在四散的碎片中,有一個東西發出了不同於木頭的、清脆的撞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