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很多,事無巨細,仿佛要將一生未說完的話都傾瀉而出。
送我們到宮門口時,她異常溫柔地替我們整理衣襟,笑了笑:「去吧,早點歇息。明天,就都好了。」
我們走出去幾步,就聽到她突然叫住了我們,我們疑惑回頭,她隻是平靜地朝我們笑了笑,然後輕聲道:
「活下去,去看看你們能不能創造一個不一樣的世界。」
我和許容時重重點頭,走出去很遠後,風中忽然傳來她用盡全身力氣的一聲嘶喊,那聲音蕩徹深宮,悽厲又決絕:
「願我兒女——長命百歲——!」
「願我大昭——國運昌隆——!
!」
當夜,我被鳴鍾吵醒,我數了數,一共 135 聲。
嬤嬤教過我,皇後薨逝,鳴鍾 135 響。
她用一條白綾,為她兒子換來了三年守孝期,不用去北蠻送S。
也把我世界裡,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徹底掐滅了。
從此,偌大的深宮隻剩下我和許容時了。
5.
一百三十五下喪鍾,像冰冷的楔子,將我和許容時徹底釘S在了這座皇城裡。
皇帝的冷漠,刻在姑姑近乎羞辱的簡陋喪儀上。
他甚至有闲心在喪期納了幾位新人,絲竹宴飲之聲隔著宮牆隱隱傳來,像是對S者最惡毒的嘲諷。
靈堂冷得像個冰窖。
停靈的最後一日深夜,隻有我和許容時跪在冰冷的蒲團上。
長明燈的光暈在他蒼白瘦削的臉上跳動。
他SS盯著姑姑的牌位,很久很久,才一字一句地開口,聲音啞得不行,卻又帶著堅定:
「穗歲,看清了嗎?這宮裡,從今往後,真的隻剩我們了。」
「活下去。隻有活下去,才有以後。」
「穗歲,從今往後,我護著你。隻要我在一日,必不讓你再受今日之痛。」
我重重點頭,喉嚨哽咽得發不出聲。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會搶我糖葫蘆,笑得沒心沒肺的少年。
他是東宮太子,是我在深宮裡唯一的浮木。
守孝的三年,是宮牆真正開始吃人的三年。
皇帝的報復,失去了最後一絲顧忌。
他不再需要維持虛偽的父愛,撕扯我們成了他新的樂趣。
許容時被遷往宮中最為偏僻破敗的「靜思苑」,形同高級囚徒。
東宮舊屬被清洗一空,換上時時刻刻監視的人。
他常常被罰跪在地板上抄書,皇帝的打罵也成了家常便飯。
許容時變得愈發沉默,那雙曾漾著笑意的桃花眼,如今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所有情緒都沉澱其下,醞釀著風暴。
他不再輕易動怒,所有的力氣都用來思考和布局,闲暇時還要牢牢地看顧我。
他來的次數少了,但每次冒險前來,帶來的不再是糕點玩物,而是一些被他小心翼翼拼湊起來的、至關重要的信息。
「穗歲,」在一個呵氣成冰的深夜,他用樹枝在積灰的地面上畫出簡陋的朝堂關系圖,聲音壓得極低。
「你看,這是孫家的勢力範圍,吏部、戶部已是鐵板一塊,但這裡,這位都察院的老御史,性子剛直,曾受過母後家族的恩惠,或可成為一著暗棋。」
他會教我辨認藥材,
哪些混在飲食裡會讓人四肢無力,哪些嗅多了會神智昏沉。
「不是讓你去害人,」
他盯著我的眼睛,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是讓你能認出它們,在任何時候,都能保護好自己。」
我會偷拿深宮中的禁書,我們會互相討論前朝得失,勾勒彼此心中的清明世界。
我們最常做的事,竟是在那四壁透風的宮裡,對坐抄經。
燭火昏暗,一室清冷。
起初是我因為噩夢和心慌,想求個心安,後來他也來陪著我了。
有時抄著抄著,我會抬頭看他。
少年的側臉線條越發硬朗,緊抿的唇角和微蹙的眉頭藏著太多他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重壓。
偶爾,他會極輕地嘆一口氣,那氣息吹得紙頁微動,也吹得我心裡發澀。
有時我會因寒冷或心緒激蕩而手抖,
寫壞一個字。
他會極自然地停下筆,伸手過來,握住我凍得通紅僵硬的手指,放在唇邊呵著熱氣,一下下揉搓,直到那冰涼指尖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我的手,虎口處有常年習武留下的薄繭,摩擦著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心安。
我們常常就這樣沉默著,空中隻有彼此清淺的呼吸聲以及窗外的嗚咽聲。
我們在深宮煉獄裡靠著彼此身上快要熄滅的體溫,艱難地呼吸成長。
三年,整整一千多個日夜。
京中都知安歲郡主閉門禮佛,東宮太子常伴左右,一身檀香。
可我知道,我們拜的不是神佛,是煎熬,是等待,是渺茫的、關於遠方的希望。
希望漠北安穩,希望家人平安,希望……還有歸期。
6.
神佛終究沒能插手人間。
消息傳進宮裡那天,是個陰天,悶得人喘不過氣。
消息被一個小太監將裝著軍報副本的木盒丟在我宮門口,聲音尖利:
「陛下讓郡主也知曉知曉,您父兄的『赫赫戰功』!」
我坐在地上,面前是打開的木箱,裡面是六年裡我視若珍寶的所有家書。
旁邊,是那份沾著無形鮮血的最終戰報。
我顫抖著手,解開了二哥給的最後一個魯班鎖。
咔噠一聲。
所有的等待、忍耐、微末的希望,在這一聲輕響裡,徹底碎裂。
鎖開了。
但我沒有家了。
玄武十六年,我進宮第六年,我終於解開了二哥給的最後一個魯班鎖,但沒有人會兌現玄武十年的那個承諾。
爹戰S沙場。
娘為護百姓,自戕殉城。
兄長們S守城門,屍骨無存。
漠北,沒了。
我坐在一地家書裡,發不出一點聲音,嗓子早已哭啞,旁邊是那沾著幹涸血跡的、被匆忙撕下的軍報一角:
【蠻族十萬圍城,此信恐為最後。阿爹戰S沙場,吾皆負創S戰,安可屈哉?阿娘為護百姓,以簪刺喉,臨終猶握汝周歲荷包……去時方及吾腰,今可齊肩否?】
【穗歲莫哭,漠北的風從來往南吹。】
【願老天保佑穗歲,平安長樂。】
沒有沒有冗長的囑咐。最後的消息,隻剩下最殘酷的真相和最卑微的祈求。
我發不出聲音,隻是拿起那封最早的信。
那時筆墨工整,父親寫:
【吾女穗歲,
見字如面......漠北新雪,吾於轅門之外植紅梅一株,待汝歸時,應已亭亭如蓋矣。】
我望著那句【亭亭如蓋】,喉嚨裡湧上腥甜。
梅樹不會長了。
我的根,被斬斷了。
我坐在地上發不出一點聲音,隻是近乎偏執地將家書一遍又一遍地反復看。
殿門被人一腳踹開!
許容時逆著光衝進來,一身寒氣。
他看到我手裡的血書,看到我空洞的眼睛,身形猛晃。
「穗歲……」他嗓子全啞了。
我抬起頭,眼淚早已流幹,隻剩一片S寂的灰燼。
「許容時,」
我輕聲說,每一個字都割得喉嚨鮮血淋漓。
「我的魯班鎖,全都解開了。」
「可是……我沒有家了。
」
這句話像輕息,卻砸得他身形猛晃。
他猛地跪下來,不顧一切地將我箍進懷裡,手掌顫抖地捧住我的臉,指腹粗粝的繭擦過我的皮膚。
「穗歲……」他的聲音壓抑著巨大的痛楚和風暴。
我望著他,眼淚無聲地淌。
他睫毛劇顫,一把將我按進胸膛,手臂收緊,勒得我幾乎窒息。
他的心跳聲如擂鼓,我在那劇烈的震動裡,聽見他一字一句的誓言:
「穗歲,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家。」
我將手緊緊攥成拳,我不甘!
他們說阿爹是被叛徒出賣軍機,但鮮少有人知道知道阿爹過目不忘,每次看完要事後就會燒掉,又怎麼會被叛徒發現!
真正的原因隻不過是功高蓋主,讓某個人擔心罷了。
我抬眼看向東方,那裡隱隱有樂聲傳來。
我眸色一暗。
不,真正的兇手是那些貪生怕S卻奢靡至極的世家,阿爹的政策怕是觸犯到了他們不能碰的地方。
我SS盯著那個方向,在自己的心裡默默發誓:
我會讓他們,血債血償。
7.
那天之後,我和許容時的生活變得更難。阿爹鎮守漠北時的種種政策觸犯了許多朝中貴族的利益,他們早就看阿爹不順眼。
如今阿爹戰S,鎮北將軍府獨留我一人,他們巴不得我過得不好。
我被遷往的「靜怡閣」更是冷灶涼灶。份例被削減到僅能果腹,送來的飯食常常是餿冷的,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冰例全無。
宮中上下皆是踩低拜高的好手,怠慢和白眼成了家常便飯。
許容時的日子也不好過,
下毒已經成為了家常便飯。
他隻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然後再在人後將食物吐出來。
但我們沒被打垮。
仇恨是比炭火還炙熱的東西。
我和許容時闲暇的時間仍繼續抄經。
抄的是勸人向善的佛經,壓的是滔天的恨意與不甘。
我們不說話,隻有彼此的呼吸聲和筆尖的沙沙聲。
有時深夜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涔涔,窗外會傳來極輕、極規律的三聲叩擊。
篤。篤。篤。
那是他巡夜經過。
那細微的聲響,是我無數個漫長寒夜裡,唯一的安全感。
我知道他所有的習慣:思考時指尖會無意識地捻動,吃到過於甜膩的東西會微不可察地皺一下眉頭。
他也知曉我所有的偽裝:怕黑卻S撐著不說,
難過時會拼命摳自己的指甲直到出血,看似鎮定自若時其實心跳快得要撞出胸腔。
我們之間,或許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同情或單純的盟友關系。
那是一種在極致黑暗裡滋生出的共生之情。
是彼此生命中唯一的光亮、唯一的暖源、唯一活著的意義。
8.
玄武十七年,繼後孫氏如願誕下皇子。
皇帝的狂喜幾乎掀翻了宮闕,大赦天下的恩旨像一場喧鬧的鑼鼓,唯獨繞開了「靜思苑」和「靜怡閣」。
許容時的處境急轉直下。
「廢太子」的流言從竊竊私語變成了朝堂上幾乎公開的奏議。
皇帝雖未立刻下旨,但那默許甚至鼓勵的態度,讓所有嗅到風向的鬣狗都興奮起來。
新皇子的啼哭,像一道最後的催命符。
在一個暴雨如注的夜晚,
許容時渾身湿透,再次冒險翻窗而入。
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颌線不斷滴落,他的眼神卻亮得駭人,像兩道撕裂夜幕的閃電,裡面燃燒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穗歲,我們得走。」
他攤開一張被雨水暈染得字跡模糊的絹布,上面是幾條歪扭卻清晰的路線。
「父皇……絕不會容我看到新皇子周歲宴。」
「走去哪裡?」我的心猛地一沉,雖然早有預感,但真到這一刻,還是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南方。」他的指尖重重地點在絹布下方,語氣斬釘截鐵。
「我外祖家在江南舊部尚存一絲元氣,那裡富庶,水道縱橫,天高皇帝遠,是我們唯一的生機!」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而且我的人拼S傳來消息,漠北城破當日,混戰之中,似乎有一小隊異常悍勇的人馬,從西門S出了一條血路。領頭的那個年輕小將,特徵很像你三哥蕭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