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窗外的天色逐漸變亮。
當時鍾指向上午十一點,距離大賽作品提交截止時間僅剩最後一小時時,虞棠終於剪斷了最後一根線。
她後退兩步,看著人臺上的作品,微微喘著氣。
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那不再是一件華麗的禮服。
它更像一件裝置藝術,一件承載著痛苦、毀滅與重生的宣言。
粗糙與精致,破碎與完整,黑暗與微光,以一種極具衝擊力的方式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原始而悲愴的力量。
它或許不夠完美,甚至有些倉促的痕跡,但其中蘊含的情感張力和生命力,足以撼動人心。
「需要我幫你送過去嗎?」宋懷序看著作品,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
大賽提交點距離這裡有一段距離。
虞棠搖了搖頭,眼神堅定:「不,我自己去。」
她小心翼翼地將作品從人臺上取下,套上準備好的衣物保護袋,抱在懷裡,像是抱著自己剛剛涅槃重生的孩子。
「我送你。」宋懷序沒有堅持,拿起車鑰匙。
……
大賽作品提交點設在一座歷史悠久的美術館內。
門口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都是前來提交作品的年輕設計師們,臉上帶著緊張和期待。
虞棠抱著她的作品下車,對宋懷序道:「謝謝你,宋先生。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宋懷序理解地點點頭:「加油。」
虞棠轉身,深吸一口氣,走向排隊的人群。她的衣服上還沾著煙灰,頭發有些凌亂,臉色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眼神沉靜而堅定。
她站在那些光鮮亮麗、準備充分的設計師中間,
顯得格格不入,卻又異常奪目。
遠處街角,那輛黑色的轎車依舊沉默地停著。
江徹透過車窗,看著她抱著那個看起來有些簡陋的衣物袋,一步步走向提交點的背影。
他知道了火災的真相後,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幾乎是以毀滅性的商業手段逼迫時家交出了縱火者的信息並付出了慘痛代價。
但他做的這一切,都無法彌補她萬分之一。
而現在,他隻能像個卑劣的窺視者,遠遠地看著她,獨自一人,抱著那件從灰燼中搶回來的作品,去奔赴一個渺茫的希望。
他看到她排進了隊伍。
他看到工作人員接過她的作品袋。
他看到她在登記表上籤下名字。
他看到她轉身離開,臉上沒有如釋重負,隻有一種竭盡全力後的平靜和疲憊。
自始至終,
她沒有向四周張望一眼。
她的世界,已經徹底不再需要他的存在。
……
幾天後,大賽復賽結果公布。
沒有奇跡發生。
虞棠那件倉促而成的、名為「Phoenix」(鳳凰)的作品,並未獲得任何獎項。
評審團的意見是:「概念強烈,充滿情感張力,但完成度略顯不足,工藝有待精進。」
但她的名字,「Yu Tang」,和她的作品「Phoenix」,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引起了小範圍的關注。
一位以犀利和獨具慧眼著稱的資深評委,在賽後評論中特別提到了這件作品。
「……Yu Tang 的『Phoenix』或許不夠完美,但它是我今年見過的、最富有原始力量和真實故事感的作品之一。
「它讓我看到了一個設計師在遭受巨大打擊後,如何將痛苦轉化為創作燃料的驚人韌性。這位設計師的未來,值得期待。」
這篇評論被幾家專業媒體轉載。
虞棠的工作室郵箱裡,開始收到一些小小的詢問郵件。
有好奇的同行,有小眾買手店的探詢,甚至有一家剛起步的藝術雜志邀請她做一個簡短的訪談。
宋懷序將一封封郵件打印出來,整理好,放在她工作間的桌上。
虞棠看著那摞紙,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筆,開始逐一回復。
拒絕了訪談,但認真回應了同行和買手店的詢問,並附上了自己一些其他草圖的電子版。
她的態度不卑不亢,冷靜而專業。
機會微小,卻是完全屬於她自己的。
……
夜晚,
虞棠獨自站在宋懷序工作室的露臺上,望著巴黎的夜空。
星光稀疏,遠不如她故鄉的明亮。
她失去了一切,但又獲得了更多的東西。
那個卑微地愛著,等待著被認可的虞棠,已經S在了那場大火裡。
活下來的,是 Yu Tang。
一個設計師。
一個摔得粉碎後,自己一片片把自己重新拼起來的人。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宋懷序遞給她一杯熱牛奶:「晚上喝咖啡對胃不好。」
虞棠接過杯子,溫熱的觸感透過杯壁傳來。
「謝謝。」她說。
謝謝他的收留,謝謝他的安靜陪伴,謝謝他恰到好處的尊重。
「不必謝我,」宋懷序看著遠處的燈火,聲音溫和,「是你自己抓住了光。
」
虞棠沒有再說話,隻是小口喝著牛奶。
星光之下,她的身影依舊單薄,卻仿佛鍍上了一層柔韌而冰冷的鎧甲。
盡管前路依舊漫長,但星光,雖微,足矣照亮腳下的路。
24
巴黎的夜晚,對於江徹而言,如同漫長而冰冷的刑期。
他住在最頂級的酒店套房,卻感覺比困在冰窖更寒冷。
每一個寂靜的夜晚,虞棠最後看他那冰冷陌生的眼神,她在廢墟中徒手翻找的倔強背,還有她抱著那簡陋衣物袋走向提交點的孤絕姿態……
都會如同夢魘般反復上演,將他拖入無盡的悔恨深淵。
胃痛已經成了常態,烈酒失去了麻醉的效果,隻能加劇灼燒感。
他變得陰鬱易怒,對下屬近乎苛責,商業決策卻愈發狠辣精準,
仿佛隻有通過絕對的控制和掠奪,才能填補內心那個不斷擴大的黑洞。
時氏集團為他針對性的報復付出了慘痛代價。
幾個海外關鍵項目接連受挫,股價震蕩,家族內部對時矜矜的能力產生了嚴重質疑。
江徹沒有親自出面,隻是冷眼旁觀著時家的混亂。
心中卻沒有任何快意,隻有一片虛無。
他知道,就算把時家整個碾碎,也換不回她的「星燼」,撫平不了她絲毫傷痛。
助理每天都會準時匯報虞棠的動向,事無巨細。
他知道她暫住在宋懷序的工作室,知道她那件名為「Phoenix」的作品未能獲獎卻得到了專業認可,知道開始有零星的郵件詢價和關注……
這些消息像一把把雙刃劍。
一方面,他因為她沒有徹底被擊垮而感到一絲扭曲的慰藉;
另一方面,她每一個微小的進步,都像是在無聲地嘲諷他的失敗和多餘。
尤其是那個叫宋懷序的男人,像一根刺,深深扎進他心裡。
為什麼陪在她身邊、給予她支持的不是他?
為什麼她寧願接受一個陌生男人的幫助,也不願向他低頭?
嫉妒和佔有欲如同毒藤,在他心中瘋狂滋長纏繞,幾乎要勒斷他的呼吸。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必須做點什麼,必須讓她重新回到他的視野,他的掌控之中!
「收購計劃進行得怎麼樣了?」江徹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巴黎的夜景,聲音冷得像冰。
助理心中一凜,立刻回答:「我們控股的那家小型投資公司『頂點資本』,已經按您的指示,開始接觸瑪儂夫人的工作室。
「目前提出的條件是收購其 51% 的股權,
保留原團隊運營,但瑪儂夫人態度非常猶豫,她似乎很看重工作室的獨立性……」
「獨立性?」江徹嗤笑一聲,「給出她無法拒絕的價格。三倍市場估值。
「如果還不夠,就告訴她,我們可以幫她打通亞洲市場最高端的渠道資源,這是她夢寐以求的。」
助理倒吸一口涼氣。三倍估值?這簡直是撒錢!
而且那些渠道資源,是江徹核心商業網絡的一部分,價值根本無法估量!
「江總……這……代價是否太大了?隻是為了……」助理試圖提醒。
「照做。」江徹打斷他,沒有任何商量餘地,「我要在一周內,看到『頂點資本』成為『Atelier de Création MM』最大的股東。
「並且,收購後的第一個任務,就是邀請 Tang Yu 女士籤署獨家設計師合約。」
他的目的赤裸而明確。
通過資本的力量,名正言順地將她納入自己的掌控範圍。
給她資源,給她平臺,給她一切她想要的。
但前提是,她必須在他的規則下運行。
他天真地以為,這是彌補,是給她最好的安排。
卻從未問過,這是否是她想要的。
江徹轉過身,眼底閃過一絲更深的偏執,「「另外,以『頂點資本』藝術基金的名義,向那位宋懷序先生的畫廊發出合作邀請,舉辦一場大型東亞當代藝術展。
「預算無上限,但要求他未來半年精力必須完全投入這個項目,不得分心。」
他要拔掉那根刺!要讓那個男人忙得無暇他顧!
助理背後冒出冷汗,低頭應道:「……是。」
幾天後,瑪儂夫人面對那份優厚到令人眩暈的收購合約,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扎。
巨大的資金注入和通往亞洲頂級市場的承諾,對她一手創立的工作室而言,是難以想象的機遇。
但對方要求籤下 Tang Yu 的附加條件,讓她感到不安。
她欣賞那個中國女孩的才華和韌性,不希望她成為商業博弈的籌碼。
她找虞棠深談了一次,沒有隱瞞「頂點資本」的要求,並將選擇權交給了她本人。
虞棠聽完,沉默了許久。
然後,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卻堅定:「夫人,我感謝您的坦誠。但我不會籤這份合約。」
「為什麼?」瑪儂夫人松了口氣,又感到不解,
「這條件非常好,能給你提供極大的平臺和資源。是因為附加條件嗎?或許我可以再和他們談談……」
「不全是。」虞棠搖搖頭,「我不認識『頂點資本』,也不了解他們的目的。但我知道,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厚愛。我的設計,不想成為任何資本遊戲的附屬品。至少現在不想。」
她想要的成功,是靠自己一筆一畫、一針一線掙來的。
或許緩慢,但幹淨,踏實。
瑪儂夫人看著她清澈而堅定的眼睛,最終尊重了她的選擇,頂住壓力回絕了「頂點資本」的收購。
與此同時,宋懷序也收到了那份預算驚人的展覽合作邀約。
他幾乎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這種過於優厚且帶有明顯排他意味的合作,目的性太強。
他婉拒了邀請,回復得體而幹脆,
表示畫廊已有年度計劃,無法承接如此大型的項目。
兩邊的計劃,同時落空。
……
頂級酒店套房裡,江徹聽著助理的匯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她拒絕了。
那個男人也拒絕了。
他們竟然都拒絕了他拋出的的橄欖枝!
她就那麼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
那個男人就那麼重要?!
重要到可以為了他放棄巨大的機會?!
憤怒和挫敗感如同巖漿,在他胸腔內奔騰咆哮。
他猛地一揮手臂,將桌上昂貴的琉璃擺件狠狠掃落在地!
碎裂聲刺耳地回蕩在空曠的房間裡。
「好……很好……」他喘著粗氣,
眼底布滿駭人的紅血絲,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徹底吞噬了他最後的理智,「既然溫和的方式不行……那就別怪我……」
他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
如果她不能心甘情願地回到他身邊,那他寧願……毀掉她剛剛重新燃起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