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張揚,但很用心。
「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照顧你,好不好?」
顧沉的語氣近乎懇求:「離開那個地方,離開……他。」
「他」字從他口中吐出。
帶著難以掩飾的苦澀。
顧沉的心意,像這碗溫熱的湯,暖得燙人。
卻也沉得讓我喘不過氣。
他是我的避風港,是這五年泥濘路上唯一伸向我的手。
我下意識地想抽回自己的手「顧沉哥,我……」
「她不需要。」
一個熟悉的聲音出現。
裴錚就站在幾步開外。
臉色卻沉得可怕。
那雙眼睛SS地盯著顧沉握著我的手。
還有桌上那個打開的戒指盒。
顧沉的手一僵,眼中滿是震驚:「裴錚?你怎麼在這裡?」
裴錚根本沒理他。
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嚇人,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劇烈的疼痛讓我倒抽一口冷氣。
「裴錚!你放開我!」
我掙扎著,怎麼也掰不開他的手。
裴錚眼神中帶著警告:「顧少,管好自己的事。」
他帶著強烈佔有意味地攬住了我的腰。
將我緊緊禁錮在他身側。
「她欠你的錢。」
「連本帶利,我還了。」
一張支票放在桌上。
「從今往後,她的債,我負責。」
這不僅僅是還錢。
更是宣示主權!
巨大的羞辱感包圍著我:「裴錚,你混蛋,放開我!」
我拼命掙扎:
「我的事不用你管,我不欠你,你憑什麼替我還錢?」
「由不得你。」
裴錚冷嗤一聲。
我徒勞地掙扎著,回頭看向顧沉……
他還僵在原地,臉色灰敗得像一張舊紙。
那個深藍色的絲絨小盒子,被他緊緊攥在手心裡。
就在餐館明亮的玻璃窗後。
我似乎瞥到了一個一閃而過的身影。
很熟悉。
林薇?
裴錚將我塞進車裡。
車門「砰」地關上。
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7
車子像瘋了一樣在雨夜裡狂飆。
「裴錚,你停車,放我下去。」
我聲音嘶啞地吼著。
車子最終停在一棟高檔公寓樓下。
「你憑什麼把我帶到這裡?你混蛋!」
裴錚背對著我,望著外面璀璨卻遙遠的城市燈火。
「就憑你現在,連自己都養不活。」
「欠了誰的錢,就得還誰的債。」
「顧沉的錢我替你還了,現在你隻欠我的。」
「我欠你什麼?」
長久以來的委屈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當年是我甩了你!是我嫌你窮!是我拜金!行了吧?」
「你還想怎麼樣?還想怎麼羞辱我?夠了嗎裴錚!」
我沒力氣再跟他吵了。
找到一間屋子,衝進去,反手落了鎖。
世界終於安靜了。
我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身體累,心更累。
昏昏沉沉。
身體一會兒冷得發抖,一會兒又燙得像著了火。
後背,那個舊傷疤開始隱隱作痛。
黑暗裡,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那個雨夜。
砸門聲,叫罵聲。
玻璃碎裂的響聲和爸媽絕望的臉。
冰冷的天臺邊緣……
「爸媽,我求你們,別跳……別跳……」
「別留下我一個人。」
我好像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
「錢我會還清的,求你們別打了,求求你們……」
身上好像又感覺到了那些拳打腳踢的疼痛。
混亂的囈語裡。
一個名字不受控制地冒出來:「裴錚,快走,別管我。」
意識昏昏沉沉的。
有人在急切地喊著什麼,聲音忽遠忽近。
「嘶……」
好疼!
我下意識地想蜷縮起來護住自己。
「別動!」
我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視線裡,是裴錚那張放大的臉。
離得很近。
他一臉恐慌。
他的視線,SS地釘在我的鎖骨下方。
我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去。
睡衣的領口被扯開了,露出皮膚。
那道靠近鎖骨的淺淡舊疤還在。
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傷疤。
「別碰!
」裴錚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醫生,醫生馬上就到!」
終於,醫生處理完,開始包扎。
「蘇小姐身上的外傷處理了,高燒也退了點,但情況……不太好。」
裴錚沒說話,隻是SS地盯著醫生。
「除了營養不良和嚴重的神經衰弱。」
醫生頓了頓,聲音帶著沉重:
「最麻煩的是她背部的脊椎附近,有非常深的陳舊性鈍器傷痕跡。」
「看愈合情況,至少有四五年了。」
「這種程度的損傷,很可能導致她長期的慢性疼痛和……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
裴錚身體晃了一下。
陳舊的鈍器傷?
四五年?
PTSD?
8
裴錚守在客廳,眼神黏在我身上。
我去倒杯水,他跟著。
我挪到窗邊,他立刻警覺地看過來。
像守著一件隨時會碎裂的瓷器。
「我要去醫院復查。」
後背脊椎那一片的舊傷,從昨晚開始就不停地抽痛。
連著右臂的傷,疼得我連連抽氣。
裴錚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我開車。」
「不用,我自己……」
「上車。」
他打斷我,語氣不容置疑。
地庫空曠安靜。
幾個黑影從急剎的面包車上跳下來。
手裡赫然拎著明晃晃的砍刀和鐵棍。
領頭的那個刀疤臉,我S都認得!
五年前帶人砸了我家,
把我爸肋骨踹斷的,就是他!
「臭婊子,父債女償!」
「躲了五年,該連本帶利吐出來了!」
刀疤臉獰笑著,刀尖直指我,眼神兇狠。
恐懼像冰水,瞬間澆透全身!
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找S!」裴錚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躲好。」
隨即手就衝了上去。
裴錚的身手比我想象中狠得多。
但對方人多,險象環生。
「小心!」
五年前那幫人惡毒的威脅。
「你不是很喜歡他嗎?」
「我們要廢了你那小情人!」
我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裴錚猛地一推。
「小羽……!!!」
裴錚驚恐地叫喊著。
噗嗤……
腰部一陣劇痛。
溫熱的液體瞬間湧了出來。
身體倒了下去。
……
「生命體徵基本穩定了。」
「腰側的刀傷很深,失血過多,右臂的撕裂傷……」
「最麻煩的是背部,舊傷崩裂,脊椎 L4-L5 區域嚴重挫傷,已經神經壓迫。」
聲音斷斷續續的。
「裴先生……」
一個陌生的男聲,帶著點遲疑:
「處理傷口時,在蘇小姐貼身衣物的夾層裡發現的。」
紙片被遞到了另一隻手的面前。
那隻手……手指修長,
卻止不住地抖。
我的視線模糊地聚焦在那張紙片上。
硬紙板。
邊角磨損得厲害。
模糊的「C 市—雲京」。
硬座,還有日期。
五年前的冬天……
五年前,雲京到 C 市,三十多個小時的硬座。
那張火車票被裴錚緊緊抓在手裡。
9
麻藥勁兒沒過。
我努力睜開眼睛。
慘白的天花板。
是醫院。
「小羽?」一個沙啞的聲音立刻響起。
床邊,是裴錚。
他眼下是深重的烏青。
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
整個人憔悴得像幾天幾夜沒合眼。
他……一直守在這兒?
「感覺怎麼樣?疼不疼?哪裡不舒服?」
「醫生,我去叫醫生!」
他手忙腳亂地要去按呼叫鈴。
「別叫。」我喉嚨幹得冒煙:「水……」
他立刻倒了溫水,小心地扶著我的頭。
動作笨拙,生怕弄疼我。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儀器的滴答聲。
裴錚掏出那張五年前雲京到 C 市的硬座火車票。
「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聲音很輕:
「那天我家破產的消息剛爆出來,下午那群人就衝進我家。」
「亂砸東西,還打人。」
我身體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
裴錚握住我的手。
我哽咽著:
「他們找到了你送我的那個……打了三個月工買的項鏈……」
「說你是我的『小情人』……」
我頓了頓:
「說如果我不斷幹淨,他們就去找你,廢了你讓你畢不了業。」
「連你媽治病的錢都搶走。」
裴錚的身體瞬間僵住。
「那時你剛拿到實習機會,你媽還在醫院裡。」
「你什麼都沒有,我不能再讓他們毀了你。」
眼淚洶湧而出。
「那張票是我偷偷賣掉我媽留給我的最後一條項鏈買的。」
我自嘲道:
「分手後我躲在你們學校外面,
遠遠看到你。」
「雖然憔悴,但很安全……」
我淚水決堤。
「這是我身上唯一還值點念想的東西,能證明我真的去過。」
病房裡S一般的寂靜。
隻有我壓抑不住的啜泣聲,和他粗重壓抑的喘息。
突然,裴錚猛地抬起頭。
「對不起,小羽,對不起。」
帶著無盡的痛楚和自責。
「是我混蛋,是我誤會你,對不起……對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
像個做錯了事祈求原諒的孩子。
我又睡了過去。
他俯身,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極其輕柔的吻。
「睡吧,
都過去了。」
「欠你的。」
「我讓他們……百倍償還。」
10
裴錚徹底把公司搬到了醫院。
病房角落裡多了張辦公桌。
上面堆滿了文件。
他幾乎寸步不離。
我的傷在慢慢結痂。
每次我稍有動靜,他立刻抬起頭:
「怎麼了?疼了?還是想喝水?」
「沒事。」
我搖頭:「你忙你的。」
顧沉來過一次。
他提著一大堆昂貴的補品,站在病房門口。
臉色蒼白,眼下烏青比我這個病號還重。
裴錚當時正俯身幫我調整背後靠著的枕頭。
顧沉看到這一幕,把東西放在門邊的櫃子上。
「小羽你……好好養傷。」
他看了一眼裴錚,眼神復雜。
「我……先走了。」
裴錚沒回頭,隻是從鼻腔裡冷冷地「嗯」了一聲。
氣氛尷尬得讓人窒息。
顧沉那個眼神,總在我腦子裡晃。
他一定知道了什麼。
關於他父親?
還是關於裴錚正在做的?
幾天後一個下午。
裴錚在病房裡小聲打電話。
我聽到
「證據鏈……顧振邦……收網……」
顧振邦?
我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
裴錚掛了電話,拿起一份文件。
加粗的標題刺目:《蘇氏集團破產案最終調查報告》。
「顧振邦涉嫌指使他人,對蘇氏夫婦進行暴力催收及精神壓迫。」
「並偽造部分關鍵債務憑證,最終導致蘇氏夫婦精神崩潰選擇輕生。」
顧振邦。
這三個字,讓我喘不過。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個總是笑眯眯叫我「小羽」的顧叔叔。
原來真相的滋味。
比想象中更苦澀,更冰冷。
也更……殘酷。
11
新聞炸了。
所有頻道,所有頭條,滾動播放著同一條消息。
「昔日豪門蘇氏破產案驚天反轉!」
「顧氏集團掌門人顧振邦涉嫌巨額經濟詐騙,
惡意掏空資產、暴力逼債致人S亡!」
屏幕上,顧振邦那張笑容可掬的臉。
此刻被定格在警方帶走時的鏡頭裡。
頭發凌亂,眼神呆滯。
再無半分往日的從容。
冰冷的镣銬在他手腕上閃著寒光。
「據悉,顧振邦勾結其他關聯方,通過精心設計的離岸賬戶轉移蘇氏核心資產。」
「偽造債務憑證,並長期指使社會闲散人員對蘇氏夫婦進行恐嚇、威脅及暴力催收……」
電視裡主持人進行播報。
裴錚坐在床邊,握著我的手。
「都結束了。」
「「小羽,以後,有我。」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我的手背。
我的淚水毫無徵兆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
「嗯。」
我點點頭。
12
出院那天,天氣好得出奇。
裴錚帶我回了家。
門打開,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滿整個客廳,暖洋洋的。
淺色系的裝修。
陽臺上甚至養了幾盆綠油油的植物。
「這……」我站在門口,有些愣住。
「我們的家。」
裴錚從身後環住我的腰。
下巴輕輕擱在我肩窩。
聲音低沉溫柔:「不喜歡的地方,我們再改。」
「家」這個字。
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我心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日子似乎就這麼平靜下來。
裴錚總會準時下班。
他會笨拙地學著下廚。
哪怕把廚房搞得一團糟。
他會陪我在陽臺上曬太陽。
小心翼翼地幫我按摩背部。
避開那道猙獰的舊疤。
他會在我半夜因為噩夢驚醒時,立刻緊緊抱住我。
一遍遍在我耳邊低語「我在」。
他認真地看著我。
「我託人幫你聯系了一個設計工作室,規模不大,但氛圍不錯。」
「老板是我一個朋友,很靠譜。」
他頓了頓:「你……想去試試嗎?做回你喜歡的設計。」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不想我像隻被圈養的金絲雀。
他想給我翅膀,能自由地飛翔。
我看著窗外,點了點頭:「好。」
裴錚在我唇邊輕輕吻了一下:「那我……去安排。」
……
某日下午。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發來的消息。
隻有一個簡短的時間和一個咖啡廳地址。
我換了身衣服出門。
走到市中心那個巨大的時代廣場。
就在這時,廣場中心那塊巨型 LED 屏幕。
畫面突然毫無預兆地切換了!
悠揚舒緩的鋼琴背景音流淌出來。
屏幕上出現的,不是絢麗的廣告。
而是一張張……舊照片。
有我大學時在圖書館抓拍到的,笑得沒心沒肺的側臉。
有在校園櫻花樹下的。
裴錚偷拍到我翻白眼的瞬間。
還有幾張……泛黃的紙片。
特寫……那是我當年「施舍」他,逼他寫下的一張張數額不等的欠條!
上面裴錚稚嫩的字跡清晰可見。
畫面一轉。
定格在一張白紙上。
紙上隻有一行龍飛鳳舞、力透紙背的字跡:
「她不是債,是我窮極一生也還不清的虧欠與摯愛。」
……裴錚
廣場上漸漸有人駐足,好奇地看著屏幕。
低低的議論聲開始響起。
我的心跳,在看清那張沉睡照片時,就驟然停止了。
裴錚的臉出現在屏幕上。
「蘇羽……」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這次,換我用一輩子補償你、守護你。」
「求你,給我這個機會。」
S寂。
緊接著,廣場上瞬間爆發出鼓掌聲。
「臥槽!誰啊?這麼浪漫?」
「蘇羽?是那個蘇羽嗎?破產那個?」
「裴錚?!是裴氏集團那個裴錚?!」
「我的天!這是公開表白啊!也太敢了吧!」
眾目睽睽下。
裴錚出現,單膝跪下。
「小羽,嫁給我吧!」
「裴錚……」
我顫抖著伸出手撫上他的臉頰。
五年前的每一幕都在腦海裡回蕩著。
全都是裴錚的臉。
我追求他時,他煩躁的臉。
和他在一起時,甜蜜的瞬間。
分手後,他失魂落魄的樣子。
星辰隕落後,太陽依舊照耀著。
原來……還是會有人在原地等我。
「好……」
「我們回家……回我們的家!」
……
誰也沒注意到,廣場對面那家咖啡廳二樓落地窗前。
林薇端著一杯咖啡。
她釋然地笑了。
咖啡廳角落另一個靠窗的位置。
顧沉獨自坐在那裡。
他的目光同樣落在廣場中心那兩個相擁的身影上。
雨幕模糊了視線。
卻模糊不了那兩個人之間濃烈到化不開的羈絆。
顧沉看了很久。
久到林薇以為他成了一座雕塑。
終於,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放下杯子,目光不經意地抬起。
正好與林薇投來的視線交匯了。
兩個終於走出了各自執念的人。
無聲地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窗外,不知何時,雨停了。
一道絢麗的七色彩虹。
嘴角微翹。
兩句祝賀暗悄悄響起。
「裴錚,恭喜你,得償所願。」
「小羽,對不起,祝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