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以為我母親溫柔賢淑能與府上的側室和睦相處,他不知道朔家宅門後院之中的蠅營狗苟,看不懂我父親的虛與委蛇和我母親的多年隱忍,也不懂我皮肉之下每一寸骨血都是被高門堆砌出來的陰狠。
事到如今,我終於不用再裝了。
6.
外頭一片嘈雜聲,府裡的婆子正在將瓊娘的東西搬向翠竹閣,阿凜牽著阿虞來我房中。
他眼圈似是紅著,卻還是小心翼翼地牽著妹妹的手。
「阿娘上次說的變與不變,孩兒似懂非懂,可如今卻是懂了。爹爹如今公然帶著那樂音坊的女子入了裴府,
那女子腹中還有裴家的骨血。孩兒知道阿娘一貫溫柔,更不屑於爭寵,可事關孩兒前程,孩兒卻不得不與阿娘籌謀。」
我一臉欣慰:「好孩子,你能為自己的前程著想,阿娘甚感欣慰。隻不過你如今年幼,阿娘自會為你和阿虞鏟平一切阻礙。」
那晚的夜色朦朧,阿凜和阿虞在我房中歇下,我一臉慈愛地看著這兩個和我血脈相連的小家伙。
婢女紅玉小心翼翼開口:「夫人,大人被太子殿下叫去問話了,那女子在外面候著呢,想要見夫人一面。」
我望著外頭朦朧的夜色:「告訴她,有什麼事,明日再說。外頭夜深露重,這些時日更是天氣不好,懷著身孕就莫要在這深夜的後院裡亂竄,以免動了胎氣。」
我的話音剛落,瓊娘便不請自來。
她站在院落中,看著透過窗戶看著房中的我:「夫人,
我說完這些話便走。」
「夫人,如今裴郎心中有我,又有意讓我做這裴府的女主人。你困頓於深宅之中,不知朝堂深淺,更對他結交大臣並無多少助益。你不過是養在深閨的女子,思想見地都比不上他,所以我勸你還是識相些。」
我冷笑:「怎麼才算識相呢?」
她一臉天真:「像你這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高門女子,就不要妄想和我這樣通曉古今的女人鬥了。你可以自請和離,又或者去山上祈福,又或者是老老實實在府裡的小院子再也別出來。你的子女我也會好好照應,待我成了這府裡的夫人,他們也該稱我一聲母親。」
朦朧的月色下,她那雙狡黠的眼睛裡藏著光,她從上到下地審視我,然後又笑:「隻有我和裴津才是天生一對,我們從一個地方來,我可以幫助他得到想要的一切。」
「好啊,那我拭目以待,
你是如何幫他得到想要的一切的。」
她愣了愣:「我知道歷史的走向,我知道很多人的結局,我可以幫助他除掉所有擋路的人,我也可以幫他站到臣子最高的位子。」
「那我就要祝妹妹早日實現心願了。」
見我皮笑肉不笑的模樣,她疾言厲色:「裴郎還說你是個有膽量S人的,看起來和尋常中年婦人無異,像是聽不懂人話似的,守著已經不愛你的丈夫過日子,難道你不覺得人生毫無意義嗎?」
「難道妹妹的人生裡便隻有情愛嗎?人生的意義難道全憑一個丈夫?」
她氣呼呼地開口:「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談人生的意義,你渾身上下都是腐朽的陳年氣息,裴郎能忍你這麼多年,還真是辛苦。」
說罷,她就氣呼呼地轉身離開。
我在心中盤算,瓊娘如今已經入府,那華陽公主也該得知消息了。
7.
第二日,華陽公主府有請的時候,我並不意外。
公主府裡,華陽正倚在榻上慢條斯理地品茶,見我過來,這才輕笑:「是你讓人傳出消息,我這才知道裴津和那林玉瓊的關系非比尋常,否則我找了她做幕僚,想必會讓我吃大虧,裴夫人,你說要我該怎麼感謝你呢?」
行禮落座後,我並不保留地開口:「據說瓊娘有陰陽眼,能看清每個人的命數,不知她能不能看到裴津和她自己的命數,臣女不求公主感謝,更不會隨意攀附公主,但臣女願幫公主在聖上面前重獲榮寵,但需要公主一同搭臺唱戲,隻要讓裴津失去太子的信任,讓他和林玉瓊自食其果,臣女日後自會讓裴家和朔家都暗中成為公主的助力。」
她的眼神與我交匯,戴著面具的面首,正在喂她吃葡萄,我看著那些匍匐在地的面首,又看著他們手上的老繭,
遠不像是整日不事勞作的人的雙手。
她擺了擺手,那些面首便乖乖地退下。
「我和太子爭得如火如荼,這自古世道不愛看女人太強,我身在宮中尚且如此,靠著心狠手辣才勉強站得住腳,能讓父皇高看我一眼,幼弟年幼,母後受貴妃壓制多年,世人都以為我是給同母所出的幼弟所爭,沒人會覺得一個女人敢妄想得了天下,朔月,本宮剛才問你想要本宮如何感謝你,我勸你最好要些實在的好處,倒也不必用兩個家族的前程向我示好。」
「公主想要的是天下,我想要的是裴家和朔家的掌家之權,人所在位置不同,眼界不同,能夠得上的權力不同,手裡的牌也不同,可人一旦被逼到絕路,也隻能絕地求生,否則隻有被人蠶食殆盡的結局……」
我瞥向門外的那群面首緊接著又說:「公主將自己的名聲踩碎了,
換了一個荒淫無度的名聲,讓那些權貴再難生出締結姻親之心,若是臣女沒有猜錯,這些面首想必真實身份該是公主的幕僚?又或者是暗衛私兵?公主既有自己的成算,想必也知曉臣女話裡的意思。」
她將手中的葡萄放進盤子裡,原本倚在榻上漫不經心的模樣,換上了一副認真的神色。
「你倒是個聰明的,說吧,你想讓我怎麼幫你演戲?」
「林玉瓊既用了計謀救了公主,那公主也應待她更加和善才是。她既想幫著裴津從您這裡套話,那您也該反其道而行,讓人知道你待她特別,為她撐腰,逼著裴津娶她,讓天下人都知道裴津寵妾滅妻。太子生了疑心,還會再相信裴津和林玉瓊的話嗎?一個名聲不好的臣子,太子棄之如敝履那日,便是臣女動手之時。他如今覺得得了太子青睞,便不在意朔家過去對他的扶持,那臣女便要讓他知道裴家可以換一個聽話的新主人。
至於您和太子的事情,您心中自有成算,臣女就不再多言。」
華陽幾乎沒有多想,便應了下來。
「太子生母肖貴妃,自從痛失幼女之後,便時常精神恍惚。林玉瓊若是真的有那陰陽眼,也該寬慰肖貴妃才是,也好讓我那位同父異母的太子弟弟好生看看他看中的人身上本事到底如何。當年貴妃用幼女薨逝的事情扳倒了母後,母後雖有皇後名位可卻過得如履薄冰。那林玉瓊若是當真有些本事,本宮倒要看看她如何能看透一個人的命數,看透一個人的生S。」
從公主府出來,將近黃昏,回到府上時,阿凜正跪在飯廳門口。
裴津見我踱步過來,隻拂袖怒罵:「朔月,看看你教的好兒子,小小年紀竟這般惡毒,明知瓊娘腹中已有我的骨肉,竟敢從背後推搡她。」
阿凜紅著眼:「我沒有。」
裴津捏著他的下巴:「到底是誰教的你這麼目無尊長,
和你父親說話也是這般無禮。」
阿凜的目光落在裴津身後的瓊娘身上。
他冷笑:「父親,說我被教得目無尊長,那麼父親您呢?那女子無名無分,便有了裴家的骨血。父親,您背棄母親,與外頭的女子無媒野合,便是您口中的禮數嗎?」
小小的他一臉倔強,裴津氣得正要掌摑阿凜。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夫君,這府裡人多眼雜,若是有人將你為了瓊娘掌摑孩子的事情傳了出去,隻怕會影響夫君的臉面。」
華陽公主府的人來訪,隻請瓊娘明日到公主府上。
公主的貼身侍女還送上了些名貴的金銀釵環:「公主聽聞恩人和裴大人的事情,感念恩人的救命之恩,除了些身外之物,還有重禮相送,明日請瓊姑娘到府上一敘呢。」
瓊娘溫和一笑:「回去告訴公主,我自會去府上的。
」
送走公主的人,裴津氣焰未消,又欲掌摑阿凜時被我擋下。
巨大的聲音在庭院中響徹,裴津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又上前看著我的臉。
「我管教孩子,你替他擋什麼?」
阿虞拿起石頭砸在瓊娘身上:「你這個壞女人!」
瓊娘一腳將阿虞踹倒:「裴郎,這兩塊小垃圾自有管教的時候,我累了,我們先回去吧。」
他們相擁離去,阿虞在地上痛哭不已,阿凜握著我的手:「阿娘,我……」
「今晚罰你和妹妹在院中跪到天明。」
阿凜愣了愣:「娘,我是為你出氣,你為何要罰我?」
「你尚且年幼,又是府中嫡子,你父親如今性情大變,你隻以為傷了瓊娘,能出了這口惡氣,可不曾想過今後的事情?如若你父親真的不在意你的生S,
你又該如何?沉不住氣,不想後果,便要罰,娘要你記得,人奪利之時,要步步為營,一擊即中,否則在自己弱小的時候不過是給人親手遞刀子,得不償失。」
8.
夜色之中,阿凜和阿虞在院中站著。
紅玉問道:「夫人,少爺和小姐年紀還小……」
我搖搖頭:「我就是要他們知道,不做無把握的事,更不要給旁人遞刀子的機會傷害自己。」
嬤嬤嘆了口氣:「如今外頭都盛傳大人和那瓊娘的事情,隻怕老夫人和老爺也聽說了。」
嬤嬤話音剛落,母親和父親手持佛珠在府中小佛堂的畫面在我眼前倏忽而過。
「父親母親更偏愛能給府上帶來利益的孩子,這些事情就不必叨擾他們了。」
「總覺得夫人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
「是嗎?可我覺得我從未變過。」
天亮後,阿凜向我認錯。
「阿娘,是我錯了,一錯在沒有勝算便匆匆動手,不過是白白讓父親更加厭棄我,也給了那女人可乘之機;二錯是沒有理會阿娘從前告訴過我們的道理,人若不強大,一丁點生活的變化都會讓自己戰戰兢兢。」
我撫著他和阿虞的小臉:「裴凜,裴虞,你們是裴家的孩子,身上更有朔家的血脈,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害怕,阿娘會為你們撐著的。」
母親來府上的時候,瓊娘早早地就去了公主府。
她冷著一張臉:「裴津得了太子的勢,如今是越發不把你父親放在眼裡了,這些年的處處託舉,竟沒想到託出這麼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竟還放任他帶個不清不楚的女子入府,阿月,我看你也是糊塗了。」
「母親,
我自小便知道人的臉面和體面對一個家族有多重要,您不必這麼著急。」
她將茶杯放下:「哦?想來你是自有主張。」
「母親在和京中高門的老夫人們素有交集,可一定要將瓊娘能看透人的命數一事傳揚出去,男人們能做她的座上賓被參透人生,那女子自然也可以。」
母親不知我話裡的意思。
「你這是何故?難不成你還真想讓那女子出名?」
「不,我要她身敗名裂,過些時日興許會有宮宴,到時候母親等著看戲便是。」
母親雖不懂我話裡的意思,卻還是照做,相比敲打姑爺,她更願意相信我。
9.
從公主府回來的瓊娘,趾高氣揚。
她輕撫著肚子,見我也不行禮,隻是輕蔑地笑:「你雖然是世家貴女,可總也有能壓你一頭的人在,
你不願意和離,也有人會替我做主的。」
「想要娶你做平妻的不是裴津嗎?你為何還要再給自己尋個靠山?難不成是裴津允諾娶你是真,可卻遲遲沒有行動?」
瓊娘指著我的鼻子:「朔月,你給我走著瞧,等我在肖貴妃面前露了臉,太子殿下更加倚重裴津,到時候會有無數貴人替我達成我的目的,至於你這種宅門後院之中的女人,就會像一塊垃圾一樣被丟掉,你和你的孩子,都會被丟出去。」
裴津就那樣站在廊下,看著瓊娘對我頤指氣使不發一言。
葡萄藤下的日光灑在他的臉上,我隻能看見樹影之下他那雙漆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