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不知道的是,我自小便是按照當家主母培養的。
重要的從來不是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裴津。
而是他的這具身體屬於裴津,而我作為裴府的主母,理應早日生下繼承人。
在這個時代,新婚之夜夫妻才會坦誠相見,與我沒有什麼分別。
4.
成婚十年,我們育有一雙兒女。
他有了軍功,襲了爵位。
而我操持宅門庶務,我們分工明確,相敬如賓。
這十年,他待我很好,好到我快要忘記我從小在什麼環境長大,也快忘了娘的教誨,而他也變得越來越像這個時代的人,官海沉浮,他愈發小心謹慎,步步為營。
起初他在官場並不順利,並不懂朝堂詭譎,父親手把手地教他,朔家的裙帶關系,也讓他逐漸在朝堂如魚得水。
有人笑話裴家的獨苗大病一場後,竟忘了過去所學的槍法,他便日夜苦練,隻為讓人看不出破綻。
他越來越像真正的裴津,按照真正的裴津的活法繼續生活。
還記得他帶著我在江南遊船,他興奮地提起這座城市在幾百年後會是網絡的天下,黎民百姓生活的便捷,隻要一部所謂「手機」的東西,便可以讓一個人分文不帶也能行走天下。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四周的人將他當做怪人,甚至驚動了臨安府的大人,隻說有一狂徒妖言惑眾。
我當著他的面,SS了搬弄是非的船夫,血濺了他一臉,他被嚇破了膽,我拉著他逃走,他被驚嚇地說不出話來,害怕得小腿抽搐難以動彈,在看向我手裡的鮮血時,滿眼驚駭。
「阿月,你怎麼能S人呢?」
「阿月,我們該怎麼辦呢?
」
我用另一隻手拍著他的肩膀:「如果我不S了他,這裡有人抓了你,裴家該如何自處?朔家又該如何自處?」
我看向自己的肚子,刀柄上的血蹭到了我的衣裙之上,他瑟瑟發抖。
「我們的孩子又該如何自處?你說的那些話在這裡的人眼中不過是怪力亂神,裴津,你醒醒吧,你回不去了,你的那個時代太遠了!」
他有些崩潰地問我:「那你信我嗎?」
我替他擦掉眼角的淚,語氣輕柔:「我自然是信你的。」
我看得出他的絕望,更知曉他對我的愛意不過是在這個時代他無法選擇之下的依仗。我沒有將他當做怪胎,我理解他、尊重他,用我家的關系讓他平步青雲。他將我視作在這個時代最後一個知心人。。
自那之後,他便再也不敢在人前提起那些新鮮的東西,隻有在裴府的宅門之中,
他會攬著我描摹幾百年後的生活。
我在心裡想,他隻要對我好,我便對他也留幾分真心。
隻不過,真心這種東西是會慢慢腐爛的。
忽有一天,烏雲潑墨,大雨滂沱。夜間,他躺在床榻之上,一道閃電劃破天際,雷聲轟鳴,我忽然被驚醒。
紗幔被風吹得拂動,我發現裴津一言不發地盯著我,他望向我的目光帶著一絲陌生。
「你就是我裴家如今的主母?」
見我不作聲,他才又嗤笑一聲。
「夫人,真正的裴津,回來了。」
他面無表情,嘴角還掛著一絲嘲弄。
「他佔了我的身體,我不怪你,你與他生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這不會有什麼變化。」
「隻是我回來了,你該以我為尊才是。」
我小心稱是,
他卻一臉鄙夷:「怎麼?這個幾百年後的人和你生活了這麼多年,他那點子先進的思想,你竟然半分也沒有學到嗎?以夫為尊,這種話,你也能做小伏低地接受?幾百年後的女人斷然沒有你這般封建自閉,令人看著就煩。」
我愣了愣:「夫君的意思是,你也曾到過幾百年後?」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卻還是故作鎮定:「他在我的身體裡待了這麼久,我自然也會到他的身體裡,互換了這麼些年,我自然知道他所在的時代是何模樣。」
他的話裡綿裡藏針,我與他四目相對,隻能裝作一副受驚嚇的模樣,他頗為受用這般高高在上的姿態。」
裴津一把攬過我,他的手指輕輕地撫摸我的手背。
「摸著你,就像摸我自己一樣了無生趣,更何況你這副軀殼被另外一個人所染指,讓人生厭,不過你放心,
你依舊是這府裡最尊貴的女人,這一點不會有任何變化。」
他背過身去,而我一夜無眠,我看著他起伏的胸膛,忽然想起母親在我出嫁前對著銅鏡對我說的那番話:「允許自己短暫沉浸,但若是不如自己所願,便要迅速清醒。」
我的手指撫摸著月光下的同心玉佩,那是新婚時他送我的禮物,他說過:「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如今再看,不過是滄海桑田,幸好我並非良善,有一對豺狼父母,又怎麼會真的是一隻乖順的綿羊?
第二日,他便不留一言,匆匆出門,那些時日他都神出鬼沒。
李嬤嬤早就派人查清了他日日的去向,城中的樂音坊來了一位奇女子,能通曉古今,偏還生得貌美。
京中許多人都成了樂音坊的座上賓,裴津也是其中一個。
據說那女子有一雙陰陽眼,
能看清一個人的命數,豪擲千金隻為見她一面的達官貴人並不在少數。
李嬤嬤說道:「隻聽聞那女子和大人能說得上話,大人身邊的小廝還說,那女子說了什麼奇變偶不變,大人便能答出什麼符號看象限,自那之後,那女子就被大人接進了城南的別苑。」
「夫人,可要去會會那女子?」
我漫不經心:「這麼貿然打上門去,那豈不是坐實我是個鼠目寸光的妒婦?」
李嬤嬤猶疑片刻:「聽聞那女子聰慧得很,又有些本事在身上,還救了華陽公主,公主與她親厚得很呢,如今大人又是這般,老奴隻怕後面她得了勢,對夫人不好。」
「華陽公主?」
李嬤嬤:「是,華陽公主差點遇刺,被她所救後,視她為恩人。」
「哦?公主與太子並非同母所生,如今鬥得如火如荼,裴津又是太子的人,
那華陽卻又和那女子走得頗為相近,看來我們需要讓公主知道裴津和那女子的關系才是。」
李嬤嬤:「可您是裴家的主母,大人的榮辱更是和夫人息息相關,大人仰仗太子殿下,難道我們真要用些捕風捉影的話,讓其傳到公主耳朵裡嗎?」
外頭的雨聲漸起,阿凜和阿虞推開我房間的門,我給李嬤嬤使了個眼色。
「嬤嬤其他話不用多說,隻讓外頭的人都知道大人和那女子關系非比尋常即可。」
嬤嬤退下後,女兒阿虞問我:「阿娘,為何爹爹近些時日,像變了個人似的,從前他總是要抱著阿虞玩,也會教哥哥習武,如今見了我們卻像是見了生人一般。」
我隻摟著她:「人都是會變的,阿虞也要盡早習慣。」
「爹爹和阿娘也會變嗎?」
我藏起眸中一閃而過的寒光,轉臉親昵地貼著她的額頭:「若你有本事,
不受制於人,旁人變與不變,你也隻會感嘆一句時移世易,並不會撼動你的身份地位分毫,可若你受制於人,旁人的變動便會讓你的人生翻天覆地,爹娘自然也會變,會因利生變,會因愛生變,阿娘隻希望你和你兄長,早些體悟這些道理,才不會被傷害。」
阿虞歪著小小的腦袋,似懂非懂,隻有阿凜若有所思。
5.
裴津數日未歸,他與那樂音坊女子的事情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他再次回來時,卻帶回了那女子,那女子小腹已經隆起。
「瓊娘已有三月身孕,你作為主母該好好照料,莫要善妒。」
他說話時狠厲異常,可我分明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心虛。
我猜測他還是他,隻是不想裝了而已。
我沒有著急立威,隻是淡漠地稱:「是。」
他卻一臉意外:「你這般大度,
倒是讓我刮目相看,原以為你也會和其他府邸中的夫人一般忌憚妾室,弄得宅門內家宅不寧。」
「夫君願為裴家開枝散葉,我身為裴家主母自然樂見其成,這府中隻有阿虞和阿凜兩個孩兒,是少了些。」
我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波瀾,倒是他身旁的瓊娘輕笑開口:「裴郎,我早就說過,這裡的女子,思想並未開化,哪怕是被我們那的思想浸染過,也無法改變她們的想法。她們長在宅門,學的都是些落後的東西,待字閨中時要聽父親的話,嫁人了便要聽夫君的話,未來興許還要聽兒子的話,一輩子都被規訓得像一隻小狗兒。你瞧,我不是輕輕松松便能入了這裴府了。」
瓊娘生得貌美,圓潤的臉上是滿滿的年輕滋味,她的皮肉依然舒展,沒有一絲皺紋,滿頭青絲不過是綴著一朵鮮花。
看到她年輕的模樣,我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
也是這般年輕。
年輕可真好,無知者無畏。
我身旁的嬤嬤早已按捺不住,上前欲訓斥瓊娘,卻被我攔在身後。
裴津擁著瓊娘,頓了頓:「瓊娘年輕,總愛說些天馬行空的話,你身為主母,莫要和她一般見識,她通曉古今又能看清一個人的命數,結交的達官貴人頗多,於我官場助益頗多,既已入府,便是要與你平起平坐的,我不能委屈了她,更不能讓她在諸多貴人面前丟人隻能當個小小的妾室。」
我的手SS地攥著裙擺:「那夫君的意思是?」
裴津與我四目相對,又匆匆瞥向別處:「自也要與你平起平坐,做平妻才是。你負責宅門之中的事情,而瓊娘日後陪我四處應酬交際,你們二人平分春色,不也算是一樁美談?更何況嶽父府上也有不少妾室,我看嶽母與那些姨娘相處還算和樂,想必你自小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
自然深受嶽母的教誨,必定不會和側室爭風吃醋。」
瓊娘噘著嘴,看向我的眼神中卻藏著戲謔。
她方才的話和十年前裴津與我說過的一樣,落後和先進,舊思想和新思想。
他們似乎以為我渾然不覺。
如果說先前我還懷疑裴津是否在偽裝自己穿越了回來,並不再是那個幾百年後的靈魂,那麼這一刻我幾乎可以確信,他的確在裝。
而這個瓊娘,也和他來自同一個時代。
我藏起眼中的寒光,隻輕輕開口:「夫君想要納平妻?」
他有些心虛地別過眼:「再從長計議吧,今日倒是不必匆匆決定,瓊娘日後住在府上,你去安排些得力的婆子丫鬟照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