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行吧。」
我跟著奶牛貓回到了它家。
入眼所見是一片燒得黑漆漆的窩棚廢墟，旁邊的院牆上寫了一個拆。
在進入院牆位置的一瞬間，我竟然能看見奶牛貓了。
它正蹲在廢墟的高處，居高臨下看著我，有著屏幕裡那雙一模一樣的驕傲綠眼睛，可是渾身的漂亮毛皮卻被燒得慘不忍睹。
焦黑破爛，身上全是一道道的傷口，隨著活動，骨頭和鮮紅的肉從傷口裡露出來。
它一無所覺。
我心中緩緩升起一股寒意，這隻奶牛貓，可能是一隻地縛靈……
我不小心踢到一個碎了的瓷盤，奶牛貓輕巧地走過來，爪子按在盤子上，有點不高興。
「這個是貓吃飯的盤子，奶奶說，不鏽鋼盆子冬天會粘舌頭和爪子，給貓買了這個。
」
我趕緊收腳，連連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
「沒事，」奶牛貓看了一會自己的瓷盤，「反正貓也用不上了。」
末了小貓輕聲喵了句。
「可她自己吃飯還用不鏽鋼盆子呢。」
坍塌的廢墟裡還有舒化奶的外殼。
奶牛貓像一隻黑白相間的幽靈，「奶奶說貓喝牛奶會拉肚子，所以每次都喝的舒化奶。」
「真煩人。」
「每次貓吃牛肉，她就吃點青菜，說老年人消化不了。」
「蠢S了！」
「給她抓老鼠又不吃！」
……
我左右看了看周圍。
「你最後一次見奶奶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奶牛貓有些煩躁地甩了甩尾巴，
喵道。
「院子裡起火了。」
「好大好大的火。」
「奶奶在房子裡睡覺，火燒起來了，喵把奶奶喊醒，可是奶奶走不動，喵就去隔壁找人。」
「有個白車把奶奶帶走了，喵想上車，他們不讓喵上。」
「奶奶說，讓喵在家裡等她。」
我下意識看向它身上的傷：「那你？」
奶牛貓尾巴甩了甩：「喵沒事，奶奶說了，喵有九條命，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喵喵大王！」
「可是奶奶一直沒有回來。」
奶牛貓鬱悶：「咪走不出這房子，隻好在這裡等她回來。」
「等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了。」
奶牛貓喵著喵著，聲音越來越小。
「她是不是忘記回家裡的路了？」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嘆了口氣。
「你等我去問問。」
……
我通過查火警發生的時間，找到了當時送奶奶去的醫院。
奶牛貓一直跟在我身邊，隨時警惕地看著周圍，像個聰明漂亮的小衛士。
可是它在醫院門口遲疑了。
「怎麼了？」
我問它。
奶牛貓停住了腳步。
「人，你進去吧，喵不想進這裡。」
貓這種動物很有靈性，它大概察覺到了什麼。
我詢問了護士。
「那位老太太啊，早就去世了。」
雖然早有猜測，但是消息證實的一瞬間，我還是嘆了口氣。
「那個老太太無兒無女，隻有鄰居來看了一眼，」護士想了想，「她好像有拜託鄰居照顧她的貓。
」
「燒傷的病人是最痛苦的，老太太臨終那幾天沒舍得用藥，說要把錢留給她的小貓。」
「自己連骨灰盒都沒要。」
……
為了避免財產爭端，醫院保留了當時的視頻，護士好心悄悄拷給了我。
奶奶已經在彌留階段了，她抓住鄰居的手。
「大劉，能不能麻煩你。」
「等我走了，你能不能幫忙照看一下我那隻貓？」
「它很好養，不挑食，你要有口剩飯分它一點就行……」
大劉握著她的手連連點頭，「你放心啊，你放心啊！一隻小貓而已，我回去就帶回家。」
奶奶看起來總算放心了，她顫抖著指向床頭櫃子，示意大劉幫她拿一下。
大劉拿過來，
奶奶打開，是一個整整齊齊疊著的塑料袋。
「你幫我數數。」
大劉當著她的面點了，一共一千塊錢。
奶奶示意他把錢拿走。
「我所有的錢都留給你，不多，你拿著。」
大劉推辭，可老太太已經說不出話，隻用手示意他把錢收了。
鄰居嘆了口氣，老太太一生節儉，這大概是她身上僅剩的餘錢了。
臨走時，老太太已經昏睡過去，嘴唇在微微動著。
大劉靠過去，看見她念的是……
「咪咪——」
大劉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她放棄了 ICU 搶救，寧可忍受最痛苦的燒傷，活活熬了好幾天後，S在了醫院。
隻是想為她的小貓多留一點錢。
可是鄰居回來之後，跟自己的媳婦說了，兩人一起到廢墟找了一圈，並沒有看見奶奶的貓。
又聽旁邊的其他鄰居說，有隻貓跑了。
媳婦當機立斷要回去給孩子做飯了。
「貓嘛，嫌貧愛富的，肯定主人S了就跑了。」
「一個貓，哪裡活不了，還要人喂？那外面那麼多野貓不都活得好好的？慣得它！」
大劉想想也有道理，農村養的貓哪有嬌氣的，離了人抓老鼠吃也S不了嘛。
可是就在廢墟的最深處，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體。
它受了重傷，一直在等它的主人回家。
可是。
主人始終沒有回來。
……
我去問大劉的時候，他看不見我身邊的奶牛貓。
「你怎麼能這樣？
明明答應奶奶要照顧小貓的！」
大劉很不耐煩。
「找不到啊！一隻貓而已！主人都S了。」
他驀地又警惕地看著我。
「你不是要來訛我的吧？是老太太強行要把錢留給我，我有證據的！」
他還沒說完，臉上突然多了三道深深的爪痕，鮮血噴灑而出，他頓時疼得慘叫起來。
我驚訝地瞪大眼，竟然是奶牛貓！
因為違規傷害人類，它的爪子頓時繚繞上一圈黑氣，疼得喵出了聲。
「你敢打我！」
鄰居氣得要動手，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自從七喜出事後我一直在練拳擊，一用力就捏得他慘叫起來。
「松手松手！」
我冷冷地看著他，「你看看你的傷口，這是你的報應。」
「走了。」
奶牛貓不耐煩地喵了一聲，
一瘸一拐地帶頭走了。
9
火災？
小貓？
我突然想起，最開始七喜給我託夢，讓我來潮汕恤孤的時候，夢裡見到的那個蜷縮著渾身焦黑的可怖身影。
「請問……你有見過我的貓嗎？」
我喊住蔫蔫的奶牛貓。
「你跟我來。」
……
我帶著奶牛貓來到夢裡夢見老太太的地方，今晚剛好是七月十四。
地上的那團黑影依舊扭曲得像個大蝦，渾身散發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皮肉焦糊的味道，它一點點在地上蠕動，嗓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男女。
卻依舊在努力地詢問。
「請問，你見過我的貓嗎？」
我身邊的奶牛貓短暫地愣了片刻，
頓時發瘋般喵喵叫著跑了上去。
它身上燒焦的黑痕和傷口一點點消失，仿佛感應到了什麼，那團焦黑的身影也緩緩抬頭，隨著他們越來越靠近，有金光緩緩亮起，黑影也一點點褪去焦糊的外表。
在小貓投入她的懷抱裡的瞬間，她變成了一個衣服上全是補丁，卻依然很整潔的老奶奶。
「咪咪！」
奶牛貓在她懷裡拼命用頭蹭她，發出震天的呼嚕聲。
奶奶抱著貓親了又親，末了突然反應過來，顫顫巍巍地急著問。
「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
「我不是找人照顧你了嗎？」
她又伸手去摸奶牛貓，蒼老枯瘦的手，動作卻輕柔無比。
「奶奶看看，咪咪有沒有瘦。」
……
它在外面從來隻是一隻奶牛貓，
隻有在奶奶的懷抱裡，才是她心愛的咪咪。
我遠遠地站著，沒有去打擾這溫馨的一幕，但是心中卻有些發酸。
他們都在等對方，都以為給了對方最好的。
可實際呢？
不過幸好，貓咪和主人又在一起了。
等到一人一貓親熱完了，老太太顫顫巍巍地抱著貓過來跟我道謝。
「小姑娘，謝謝你幫我照顧我的咪咪。」
奶牛貓趾高氣揚地看我一眼，在老太太的目光中甩了甩尾巴，很不情願地喵了一聲，然後一轉頭就把頭扎進老太太懷裡去了。
傲嬌的小貓咪，還沒學會跟人說謝謝。
我忍不住笑了。
奶奶看著我微笑。
「小姑娘，你會有好報的。」
10
奶奶的話並不是空穴來風。
我一直在實時更新起訴進展。
可是隨著視頻被路人轉發出圈，突然爆火。
下面瘋狂湧進網友評論。
【ber？這是S人未遂啊！！！】
【誰弄S了我的貓我就要弄S他！】
【前面的姐妹讓讓！我知道我先說，這個男人是個家暴變態，女朋友受不了跑了，結果他找上門打人，小貓是為了保護主人被渣男一腳踢S了！渣男還去女朋友公司鬧！】
下面民憤更加沸騰。
【我靠這是個什麼品種的畜生啊？】
【還帶那麼多人來道德綁架嗎！】
【有沒有當地的朋友啊，我們一起去渣男公司門口拉橫幅！什麼玩意兒！！！】
……
網上輿論很大，我受到了很多人身威脅和私信辱罵，
但更多的是支持。
「我的兩條狗在自家院子裡被人投毒，可是法律說不到五千塊不能判刑。」
「我的貓被人偷走拿去吃肉了。」
「我的狗為了保護我，被我前男友打S了。」
……
每一句話，背後都浸滿了主人的淚水。
輿論風向越來越大，我這邊也收集到了更多周浩人身傷害以及他家買通人威脅我的證據。
他再次被抓了起來。
一直拖延許久的周浩案終於迎來了最後宣判。
他以故意傷人罪和尋釁滋事罪被判鋃鐺入獄，判了三年。
在判決出來的那一天，我第一時間把判決結果發到網上,感謝那些曾經為了我和七喜而努力發聲奔走的網友們。
【太好了太好了！終於判了傻逼了！
】
【嗚嗚嗚可是七喜寶寶已經回不來了。】
【沒事,至少開了一個好頭,我發誓,以後我一定要推動寵物立法,讓那些該S的人渣都下地獄！】
……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親愛的七喜小貓咪,終有一天,所有作惡的人都會受到懲罰。
小喵書上的積分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直到「叮」地一聲。
七喜可以去投胎了！
日子到來的那一天,我終於再次摸到了我的小貓咪。
是 App 給的獎勵。
它柔軟的長毛再次穿過我的指間,小腦袋拼命蹭著我的臉,發出震天的呼嚕聲。
「麻,咪終於等到你了。」
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七喜去世的時候，
沒能等到我。
而現在,我終於有機會再次抱住它,跟它說一聲再見。
S亡並不是終點，遺忘才是。
東亞文化中,我們從來都缺失對S亡的教育。
寵物的離別教會我們如何面對生S。
而你,永遠活在我的心中。
後記
投胎去的小動物是沒有辦法再在小喵書上看見的。
第二年，我去上香，保佑七喜能夠投個好胎。
之前不知道從哪看的，說寵物如果這輩子能跟主人姓，下輩子投胎的時候就能當人。
我也不知道對不對。
從我知道這件事以後，無論是去寵物醫院還是給七喜辦證，它都是有姓的。
跟我姓宋。
宋七喜。
……
七喜,
現在你應該已經投胎轉世了吧？媽媽給你積攢了那麼多功德,你這輩子一定要好好當人，好好長大，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算了,你隻要開心幸福就好。」
「也可以來找媽媽,媽媽會一直住在原來的房子裡。」
「你……別忘了媽媽。」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湧到眼眶的淚意，誠心誠意地在佛前磕了三個頭，又捐了香火錢。
臨走前,我把七喜留下來的毛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佛前香案下。
希望佛祖能通過毛認出我的小貓。
可我沒想到，我才走到寺廟臺階處。
一隻灰撲撲的小毛球啪嗒一下連滾帶爬摔在了我面前，一頭撞在了我的小腿上,滿嘴都是咪咪喵喵。
我震驚地瞪大了眼。
……好像一隻大蟑螂。
在它灰撲撲的爪縫裡，是我剛才放在佛前的七喜的毛！
它無論撒嬌的動作還是咪咪喵喵的叫聲都和七喜一模一樣。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下意識掏出手機，想看看小喵書。
突然想起來小喵書已經在七喜投胎的時候就消失了。
見我還在猶豫,小貓急得都快要說話了。
它最後實在沒有辦法,把七喜的毛頂在頭上，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麻,你不養了嗎麻？
真的是七喜！
「你不是……不是去當人了嗎？！」
我聽見七喜在喵喵叫，仿佛在聲聲控訴。
「麻！我可算找到你了麻！」
「你知道我為了留住這身原皮讓你認出貓有多努力嗎！」
……
我用力抱緊了我的小貓。
謝謝你，還願意再回到我身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