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方發揮得不錯,這次小升初考試,她是全年級第二名,在區縣排名也靠前。
「我的建議是,趁報名時間還沒過去,趕緊帶她去市一中搶個名額。那兒有我的熟人,我可以幫忙打打招呼。」
父母原本耷拉著腦袋,聽到我的成績時,竟微微抬了下眼睛。
「第……第二?」
我和穆惟一就讀的小學是縣城裡最好的,拔尖者,也不是不能衝刺下市一中。
老師點了點頭:
「是啊,其實恕我直言……二位家長,你們過去對南方的教育有些疏忽了,她開竅是晚了些,但很有悟性,我一直覺得她是個可塑之才。
「小地方教育資源都一般,
如果你們有心培養南方,將來,她未必不能反哺家庭。而且,多少也能彌補點遺憾,是不是?」
說罷,他拍拍膝蓋站了起來。
「我叨擾太久了,二位好好考慮。如果有什麼問題,電話聯系我就好了。」
父母半是尷尬半是感激地送他出門,然後倚在了門框邊,陷入靜默。
許久,父親才回過頭,語氣滄桑地問我:
「……你要不要去?」
我當然要。
於是我低下頭,略帶啜泣:
「爸爸,媽媽,謝謝你們。」
7
很久之前,我就研究過我和穆惟一之間,總是她更討喜的原因。
我出生的時候,家境還很拮據,父母把我養得十分粗糙。
我營養不良,生存環境惡劣,
所以不漂亮,不可愛,就連腦子發育得也比同齡人遲緩。
而穆惟一像是我的對照組,一個毫無瑕疵的「藝術品」。
她出生時,父母做生意賺了小錢,正是春風得意,於是把滿腔慈愛都傾注在了她的身上。
她喝的奶粉是最好的,上的補習班是最貴的,就連過生日,也要在縣城最大的酒樓擺十幾桌席。
她是父母的面子和裡子,是這個家蒸蒸日上的代表和希望。
可她是不可替代的嗎?像她的名字一樣?
未必。
就連數學最後一道大題也有好幾種解法。
我可以慢慢代替她,成為那個最優解。
父母對我的態度漸漸變得復雜,他們一方面厭惡我、埋怨我「讓」妹妹遭遇不測。
另一方面,又無可避免地意識到,我現在才是家裡僅存的孩子。
我背起包袱踏上去市裡的求學路,對他們承諾:
「我一定會出人頭地的,等長大了,我就是你們的依靠。
「爸爸,媽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警察那邊搜尋未果,但九月,城東火車站也有兩名兒童失蹤,且在不遠處發現了疑似拐賣團伙的蹤跡。
他們通知父母做好心理準備,說妹妹極有可能是被同一伙人拐走了。
這是一場持久戰,足以讓父母緊繃的弦斷掉。
我時不時表露自己的擔憂和懊悔,又寄回一張張高分的成績單,讓他們感到些許慰藉。
學期末,學校召開了家長會,母親破天荒地答應了出席。
她染黑了頭發,稍微拾掇了下自己。
雖然面容依舊憔悴,但悲痛之色有所減輕。
我的主科成績非常好,
英語接近滿分,班主任點名表揚了我。
那一瞬間,母親晦暗的眼睛裡閃過不易察覺的光芒。
家長會後,我們結伴回家。
她一路沉默,卻停在路邊攤前,猶猶豫豫地,給我買了個紅豆餅。
「你……小時候喜歡吃這個。」
她動作有點僵硬,甚至不敢和我產生眼神接觸。
我當然不掃興,輕輕咬了一口,露出微笑。
「很好吃,謝謝媽媽。晚上我來做飯吧,你也應該很久沒吃過紅燒鴨了。」
她嗯一聲,接著緊緊閉上了嘴。
我不用問,也能感受到身側的人有多煎熬。
很羞愧,很別扭,不是嗎?
小女兒走失不過半年,她就情不自禁在曾經最疏離的大女兒身上尋求親情。
可現在除了我,
還有誰能給予她正向的反饋呢?靠生S未卜的小女兒,還是冷漠頹唐的丈夫?
不。
隻有我,唯有我而已。
8
穆惟一仍不知所蹤。
夜裡我們圍坐著吃飯時,新聞裡正巧播報了她的尋人啟事。
主持人的聲音嚴謹肅穆:
「望廣大市民朋友留意,如有任何相關線索,請立刻撥打屏幕下方的熱線聯系……同時請提高對身邊可疑人員、車輛的警惕,共同打擊拐賣婦女兒童行為……」
父母夾菜的動作慢了下來。
妹妹失蹤後,他們就變成了驚弓之鳥,一點點相關的消息都能讓他們心如刀絞。
我也配合他們,裝作如鲠在喉的模樣。
不知道過去多久,
父親聲線艱澀地問了句:
「南方……你們學校周邊安全吧?」
「安全的,爸爸。」我乖巧答道,「周圍有很多保安和保鏢,也裝了攝像頭。
「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晚間新聞終於結束了,播放起歡快的背景音樂,父母也近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這半年來,他們為穆惟一竭盡心力,連工廠的生意也耽擱不少。
可生活總得過下去,不是嗎?
我放下筷子,主動道:
「爸爸媽媽,以後放假回來,我都去廠裡幫忙吧,不然你們太辛苦了。」
父親滯頓了一下,搖頭:
「你好好學習,老師說你很認真,廠裡的事不用你操心。」
「對,班主任今天還誇了她。」母親淡淡附和,
目光短暫落在我身上。
市一中伙食很好,教育方式也堅持勞逸結合,我的身體素質長進了不少。
他們會一天天看著我長高、抽條,眼睛逐漸明亮,皮膚逐漸細膩,談吐逐漸得體,加上拿得出手的分數,我不會亞於妹妹。
而妹妹在外面顛沛流離,生S未卜。就算某天回來了,如果她變得粗陋、蠢笨、殘疾,又怎麼能回到以前的地位呢?
我承認自己卑劣,現在看來甚至非常該S。
可從小沒人教我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我隻本能地追求利益。
唯一發現端倪的,依舊是塗警官。
寒假,父母給我報了個就近的補習班,保證我隨時都有鄰居和老師照看。
某天都在放學路上,我居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我下意識想轉身躲避,她卻叫住我——
「南方?
」
我本可以裝作沒聽見,快步離去,但還是停下了。
不知道為什麼,塗警官似乎有種特別的氣質,從初見起,就若有若無地吸引著我。
那種感覺,我無法言喻。
雪安靜落下,灑在她毛茸茸的衣領上,像一層白色糖霜。她朝我走過來,神色依舊溫和:
「好久不見了,在新學校還好嗎?」
如果隻是普通的寒暄,倒沒什麼好躲的,可她又提到了穆惟一。
9
……
「南方,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知道答案。」她在屋檐下呵了呵手,看向我,「今天不把我當警察阿姨,就當個普通朋友,聊聊天怎麼樣?」
「就在這兒說吧,」我躲開目光,「我要快點回去,爸爸媽媽會擔心。」
「好。
」她點點頭,言簡意赅,「南方,你覺得,你妹妹是個怎樣的人?」
「她是什麼樣的人,和她的下落有關系嗎?」我反問。
塗瑄微微笑了。
「有啊,比如說,她是個堅強勇敢的孩子,那她就更容易在逆境中生存下來。
「又或者,她是個頑皮、叛逆的孩子,那情況就有點麻煩了……但我問這話,隻是出於擔心,畢竟目前還沒有確切的消息。」
她離我很近,近得我能聞到她短短的發梢上,清新的洗發水味。
我盡力搪塞:
「……她當然很乖很聽話,大人都很喜歡她。」
「那你呢?」她猝不及防地問。
我往後退了一步,幾乎在瞬間感受到了冒犯。
塗瑄笑著補充:「我是說,
你也很疼愛她,對吧?」
「嗯。」我含混不清地應了聲,隻想快點結束這個話題。
她看出我的排斥,沒再勉強,放我走了。
隻是我離開幾步,她就在背後叫住我:
「南方——」
我頓住腳步,但沒回頭。
她的聲音飄過來:
「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要連帶你妹妹失去的那份,一同走下去才行。」
我反復咀嚼這句話,想要探尋出她的言外之意。
她是不是知曉了我的秘密,看穿了我的伎倆?
她會對付我嗎?
即便,她根本沒有做出任何傷害我的事,甚至對我多有維護。
那,我到底在不安什麼呢?
10
我開始後悔那天停下來等她。
塗瑄的話似乎有魔力,總能烙進我心裡,留下深深的印記。
她讓我代替穆惟一好好活下去,可我和她並不是姐妹情深的關系,這話無法讓我汲取任何向上的力量,反而令我徒增壓力。
那段時間,我頻繁地做噩夢,夢見弄丟穆惟一的火車站,夢見她遭遇不測,夢見她血肉模糊地控訴我的罪行。
我夜難安寢,白日萎靡,月考成績退步了不少。
班主任和我談話,說再這樣要叫家長了,我才如夢初醒,痛苦地捧起習題冊。
我不敢讓父母對我失望,倒不是因為我愛他們。
而是因為,他們手中掌握著我最重要的東西。
我強撐著追趕進度,沒精神就瘋狂喝咖啡。身體上的副作用無暇顧及,至少期末考,我又回到了班級前列。
父母欣慰不已,
看到我的黑眼圈,也隻是感慨「市一中壓力太大了」。
然後給我安排了新的補習班。
11
我就這樣拖著口氣度過了初中餘下兩年。
穆惟一還是沒有確切的下落,父母逐漸心灰意冷,身體也敗壞起來。
尤其父親,他罹患高血壓和心肌病,頻繁住進醫院。
而母親獨自挑起玩具廠的大梁,也勞累過度,病倒在了床榻上。
這個家似乎並沒有變好,因為消失不見的穆惟一,每個人都陷進了沉沉的鬱氣裡。
唯一稱得上體面的消息,是我中考很順利,分數屬於最高那一檔。
有親戚來看望我們,拍著父親的肩,語重心長:
「穆哥,說句不好聽的,孩子走丟了不是那麼好找的。幸運的,三年五年能找回來,不幸的,二三十年也有可能。
「現在南方這麼爭氣,你們就千萬不要再耽誤她了,對她上心點,你們將來養老也有個指望,是不是?」
隔著一扇門,父親不言,我隻聽到了隱隱的哽咽聲。
他們從來沒有完全放下過妹妹,客廳裡還掛著她三歲時拍的公主裙寫真。
就像我沒辦法完全放下長生。
過了會兒,他才開口道:
「你有所不知,我和她媽媽就是想著她不見了,沒有辦法,才不得不去培養南方。
「我們不是沒主意的人,不怕沒人給我們養老,隻怕將來我們老了、S了,惟一回來了,卻沒人能給她撐腰!
「南方那孩子從小就吝嗇、敏感,不討人喜歡,我和她媽對她是有些虧待,沒少打罵。現在彌補她,無非就是希望她別記恨這個家,將來,對她的妹妹好些罷了……」
我緊緊貼著牆壁,
S咬著牙,沒發出半點動靜。
身體卻在劇烈地顫抖。
我以為,父母對我態度改觀,是因為我足夠優秀,足夠替代穆惟一的位置。
沒想到,我根本就是白日做夢!
他們還是隻在乎穆惟一!
親戚深深嘆了口氣。
趁這個間隙,我攥緊拳頭,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傷心地。
12
這種隱秘的痛苦延續到我升上高中部。
在外在條件上,父母的確不虧待我,給了我力所能及的一切。
可我心靈上的窟窿補不上。
我很脆弱,很惶恐,很孤單。
我知道自己做了錯事,這個錯誤就像炸彈,隨時都有可能把自己炸個粉碎。
這算是自作自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