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年來，我已經哭瞎了三次眼睛。
每⼀次，都會被陸寒⼭⽤無數天材地寶悉心治好。
首輔父親這才同意了蘇家千金和旁⻔左道野⼩子的親事。
直到我親眼撞⻅，陸寒山為了那個會畫符的師妹沈冰冰，竟不惜讓僵屍咬傷⾃己的手腕。
⽉光下，那截精壯的手臂血肉模糊，撕碎了當年他為我擋箭留下的傷疤。
這一次，我沒哭也沒鬧，⽽是平靜地解除了婚約。
「就因為她？」
「嗯。」
陸寒⼭嗤笑一聲：「⾏啊，這次記得多撐幾天，讓爺清淨清淨。」
1
竹影搖曳，夜⻛帶著腐⼟的腥氣。
我捧著剛蒸好的桂花糕，還熱著，甜香卻掩不住滿院的屍臭。
陸寒⼭最愛吃我做的桂花糕，曾說這甜味能壓住他終⽇與⼫體為伴的陰寒。
可我還沒進院門，就聽見沈冰冰那嬌滴滴的哭聲。
「師兄，你這又是何苦……」
透過竹隙，我看見陸寒山直挺挺跪在院中，任由一隻青面僵屍撕咬他的手腕，屍毒在全身蔓延。
我的心頓時揪了起來。
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沉聲道：
「不親身試過屍毒攻心的痛，怎麼摸清生S界限？我的馭屍術若不能與你的畫符術徹底相融，日後我不在你身邊，你如何自保？」
「可師兄你……」沈冰冰哭得梨花帶雨，伸出纖細手指輕輕撫過那猙獰的傷口，指尖曖昧地流連。
「你讓冰冰心裡……如何過意得去？
」
我站在原地，手裡的食盒險些拿不穩。
八年。
我為了他，背棄家門，放棄蘇家大小姐的尊榮。
父親氣得砸了祠堂的牌位，罵我學這些陰邪馭屍之術，辱沒門風，自甘墮落。
可我不在乎。我隻想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
我偷偷買來那些沾著屍臭和血汙的典籍，徹夜苦讀，看到雙眼充血，幾次暈厥在書案上。
我笨拙地學著畫最基礎的鎮屍符，十指被符紙割破，朱砂滲進傷口，疼得鑽心。
可他從未看過一眼。
他的眼裡，隻有這個所謂天賦異稟的師妹。
食盒掉在地上，桂花糕滾落泥塵。
我走了進去。
「夠了。」
陸寒山抬頭，見是我，眉宇間盡是不耐：「你怎麼來了？
」
「我來解除婚約。」我從袖中抽出那卷珍藏了十幾年的婚書。
鮮紅的綢緞，上面是我一針一線繡的交頸鴛鴦，曾承載我所有年少慕艾。
「嗤啦——」
綢緞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裡格外刺耳。
我將它們扔在地上，如同扔掉我這八年的痴妄。
「從今往後，我蘇瑤與你陸寒山，再無瓜葛。」
沈冰冰驚喜地瞪大眼睛，那表情分明在說：太好了，這個煩人精終於滾了！
陸寒山卻皺起了眉。
「又玩這套？」他冷笑著站起來，身上的血腥味混著一股我曾迷戀的冷香，此刻卻讓我窒息。
「蘇瑤，這招你用了多少次了？不出三天，你又得哭著滾回來求我。」
是，我過去是那樣。
每一次爭吵，
每一次心碎，最終都會在他漫不經心的眼神裡敗下陣來，卑微地收回所有決絕的話。
但這次，不會了。
「這次，不會了。」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是嗎？」他俯視我，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離了我，誰還要你？蘇家千金，不學琴棋書畫，偏要碰這些S人東西，一身屍臭，除了我，誰還敢近你的身？」
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捅在我最痛的地方。
為了配得上他，我確實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家族蒙羞，朋友離散。
「不勞陸公子費心。」我強忍著顫抖，後退一步。
「好，」陸寒山眼底閃過一絲狠厲，「那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幾天。」
沈冰冰適時地插話，聲音柔得能掐出水：「蘇姐姐，師兄他不是那個意思，你別生氣……」
「你給我閉嘴！
」我忍無可忍地打斷她，「沈冰冰，你少在這裡裝模作樣！你那點齷齪心思，真當沒人看得透嗎？」
她委屈地咬著唇，眼淚說掉就掉：「蘇姐姐，我沒有……」
「沒有什麼？沒有天天黏著他？沒有變著法子投懷送抱？」我渾身發抖，「你那點魅惑男人的伎倆，別在我面前演！」
「蘇瑤！」陸寒山臉色驟沉，一把將沈冰冰護在身後，動作是下意識的迅疾，「你發什麼瘋！冰冰是我師妹，容不得你汙蔑！」
「好，好得很。」我看著他護著她的姿態，忽然連爭辯的力氣都沒了，隻剩一片荒蕪的疲憊。
「陸寒山，你既如此緊張她，我還有什麼可說。」
我轉身就走。
眼淚終於後知後覺地滾落，砸在泥土裡，悄無聲息。
身後，
傳來沈冰冰壓抑的抽泣和陸寒山溫柔的低哄。
「別怕，冰冰，不是你的錯。」
「是她自己總是這樣。」
我的腳步頓了頓，心口最後一點餘溫也徹底涼透。
原來在他心裡，我始終隻是個無理取鬧、不可理喻的瘋女人。
2
我搬回了蘇家廢棄的老宅。
消息像長了腿，很快傳遍整個圈子。
昔日那些稱贊我與陸寒山「佳偶天成」的人，如今都在看笑話。
第三日傍晚，陸寒山來了。
他踹開老宅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身風塵，臉色不善。手裡拎著一包還冒熱氣的桂花糕，是我常去的那家鋪子。
「鬧夠了就回去。」他把糕點扔在積灰的桌上，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冰冰膽子小，那日被你一嚇，
回去就病了，高燒不止。你去給她道個歉，這事就算過了。」
我正擦拭一具新尋來的古屍，聞言，動作未停。
「陸公子走錯地方了。道歉？她配麼？」
他眼神一沉，上前一步握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蘇瑤，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別給臉不要臉。」
我抬眼，直視他：「你的臉，我現在不想要了。」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仔細打量我的眼睛，似乎想從中找出往日那種輕易被撫平的委屈和偽裝的倔強。
但他失敗了。
我的眼裡隻有S水般的平靜。
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被更大的怒火取代：
「好！你最好真有這骨氣！別到時候又跪著來求我！」
他甩開我的手，轉身就走。
那包桂花糕被遺落在桌上，像是個拙劣的施舍。
又過了幾日，城裡關於我的風言風語愈發難聽。
他們說蘇家小姐被陸寒山厭棄，是因為她修煉邪術，遭了反噬，容貌盡毀，性情大變。
我充耳不聞，隻關起門來研究我的古屍。
直到沈冰冰找上門。
她病恹恹地靠在我的門框上，臉色蒼白，眼底卻帶著勝利者的得意。
「蘇姐姐，你就別再跟師兄置氣了。」她聲音輕柔，話卻如毒蛇。
「你這樣，師兄真的很為難。他心裡對你是有愧疚的，畢竟你等了他這麼多年，雖然……他從未愛過你。」
我停下手中的朱砂筆。
「說完了？說完可以滾了。」
她卻不走，反而走進來，打量著我院內擺放的幾具僵屍，
掩鼻嗤笑：
「蘇姐姐，你擺弄這些低等貨色有什麼用呢？師兄說了，你在馭屍一道上毫無天賦，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我握緊了筆杆。
「哦？那他可知，你那些精妙的符箓，有多少是偷師我的筆記？」
沈冰冰臉色微變，隨即又笑開：
「那又怎樣？師兄信我，就夠了。他說了，隻有我才配站在他身邊，與他共攀大道。」
她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語氣惡毒：「蘇姐姐，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哭著求他回頭的樣子，真的……很賤。」
我猛地抬手，她卻突然向後一倒，尖叫著摔在地上，眼淚說來就來：
「蘇姐姐！我知你恨我，可你為何要推我……」
院門再次被踹開。
陸寒山去而復返，
恰好看到這一幕。
他疾步衝過來，小心翼翼扶起沈冰冰，看向我的眼神冰冷徹骨。
「蘇瑤，我原以為你隻是任性，沒想到你竟如此惡毒！」
我看著他，忽然連解釋的欲望都沒有了。
「是我推的，又如何？」
他額角青筋跳動，猛地抬手——
一道凌厲的掌風襲來，卻不是打我，而是狠狠劈向了我身旁那具我最珍視的古屍！
咔嚓！
古屍的手臂瞬間斷裂，幹枯的骨骼碎落一地。
那是我耗費了無數心血才溫養出一點靈性的屍傀。
「一具破爛屍體，也值得你當個寶？」
他摟著瑟瑟發抖的沈冰冰，眼神倨傲而殘忍。
「蘇瑤，你永遠隻知道盯著這些S物。比起冰冰，
你連她一根頭發絲都不如。」
心口像是被那掌風一同劈中，裂開巨大的空洞。
我看著地上碎裂的屍骸，再看看他護著另一個女人的姿態。
八年情深，原來真的可以在一瞬間，S得幹幹淨淨。
3
自那日後，陸寒山似乎鐵了心要逼我屈服。
他動用關系，截斷了我所有獲取煉屍材料的渠道。
昔日巴結我的小門小派，如今見了我都繞道走。
甚至有人開始找我麻煩，在我外出時攔截搶奪，罵我是「被陸爺扔掉的破鞋」。
我知道，這都是他的手段。他要讓我走投無路，要我認清離了他，我寸步難行。
沈冰冰則更加頻繁地出現在我面前，炫耀著陸寒山對她的好。
新得的法器、稀有的符紙，甚至是他貼身佩戴的護身玉珏，
如今都到了她手裡。
「師兄說，這些東西我用著才不算明珠暗投。」她把玩著那枚我曾羨慕過的玉珏，笑容甜美又殘忍，「蘇姐姐，你說是不是？」
我閉門不出，守著那具破損的古屍，試圖修復它。
靈力耗盡，我就用血契溫養。
指尖的血一滴一滴滲入幹枯的骨骼，臉色越來越蒼白，眼神卻越來越亮。
陸寒山，你毀不掉我。
這日，城中舉辦玄門大會。
我本不願去，卻收到一封匿名請柬，說是有修復古屍的秘法相贈。
我知道可能是陷阱，但還是去了。
果然，一入場，便引來無數竊竊私語和鄙夷目光。
陸寒山和沈冰冰坐在上首，郎才女貌，宛如璧人。
他正細心為她布菜，眉眼溫柔，是我從未得到過的待遇。
我垂下眼，隻想快點拿到東西離開。
獻寶環節，沈冰冰突然起身，笑吟吟道：
「近日偶得一寶，乃一具千年不腐的古屍，靈性非凡，今日特獻與師兄，助他功法大成！」
幾個弟子抬著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骸上前。
白布掀開，全場哗然！
那竟是我那具被陸寒山打碎、又被我日夜用血滋養的古屍！
它被粗糙地拼接起來，身上還殘留著我的血契印記，此刻卻像個小醜般被展示在眾人面前。
「此屍雖有些破損，但底子極好，稍加煉制，必成屍王！」沈冰冰語氣得意。
「也隻有師兄這般人物，才配駕馭此等屍傀！」
我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指尖冰涼。
他們不僅毀了我的希望，還要將它據為己有，當做討好陸寒山的工具！
陸寒山看著那古屍，點了點頭：「冰冰有心了。」他甚至沒多看那屍骸一眼，仿佛那真的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屈辱和憤怒像野火般燒灼著我的五髒六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