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當時隻有沈遠和他在家,我不顧一切地衝進火場,將昏迷不醒的沈遠背了出來。
可我也因此毀容,需要靠厚重的妝容,才能勉強遮蓋。
耳畔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我卻早已習慣,心中一片麻木。
3
幾秒鍾後,我突然感覺一陣心悸,周遭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轉。
察覺到自己低血糖發作,我本想開口求救,卻連張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我準備自認倒霉時,秦雪卻從口袋裡翻找出一塊巧克力,撕開了包裝。
我打定主意,絕不接受她的幫助。
但求生的本能戰勝了一切,巧克力剛被喂到嘴邊,我就咬了一大口。
濃鬱的甜味在口腔中蔓延,原本劇烈跳動的心髒也逐漸變得平穩。
意識逐漸清醒,我從地上爬起來,心中不由生出深深的挫敗感。
任何人都可以向我伸出援手,可那個人,唯獨不能是秦雪。
如果她沒有我想象中那麼壞,那麼我心中對她的怨恨還有什麼意義?
可我還沒來得及向秦雪道謝,眼前陡然出現一張邊緣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一對夫妻正摟著年幼的女兒,笑容燦爛地騎在老虎背上合影留念。
正當我不明所以之際,秦雪收起照片:「這張合影,是你兩歲那年跟父母的合影。」
我凝視著她似笑非笑的臉,內心並不相信,認為她隻是在戲弄我。
但她似乎看穿我的想法,嗤笑道:「上個星期三,你和沈遠來參加我的生日聚會。
你中途去上洗手間,把包交給沈遠保管。就是在那個時候,警察打來了電話。
他們通過 DNA 比對,找到了你的親生父母。
隻不過你的生父早就過世,你的生母這些年為了尋找你,也是積勞成疾。
說到這裡,她望向我的眼中,竟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我手忙腳亂地解鎖手機,撥通了派出所的電話。
警察的回答,跟秦雪的一模一樣。
他們找到了我的父母,並且在第一時間打來電話通知。
可我這個女兒,當時居然一無所知。
此時,我才終於明白。
為何那天回到包廂,秦雪嘲笑我是個孤兒時,沈遠第一次沒有縱容她。
反倒破天荒地板著一張臉,怒氣衝衝地訓斥她,不該戳我的痛處。
雖然在那之前,他隻會以秦雪天真爛漫為由,勸我不要和她計較。
原來他根本不是為我挺身而出,隻是因為刪掉了通話記錄,擔心被我發現。
思及此處,我抬腳朝外走去。
我要回到媽媽身邊,將腦袋埋在她的懷裡,姿態親昵地和她撒嬌。
小時候,每當我爬上孤兒院的圍牆,看到那些帶著孩子的父母經過時。
總會控制不住地幻想,如果自己也有父母,就可以向他們訴說自己的委屈。
幻想終究是要破滅的,秦雪用力拉扯著嘴角,露出一個極為誇張的笑容。
「不過你媽媽得了癌症,三天前,醫院就下了病危通知書。
她一直想要見到你,所以硬撐著,直到昨天凌晨才咽下最後一口氣。」
要是你早點趕過去,說不定還能趕在火化前,見到她最後一面。
不過沒關系,你還可以見到她的骨灰盒。
她一臉興奮地說著,從包裡拿出骨灰盒。
凝視著盒身上鑲嵌的黑白遺像,巨大的悲傷如同海嘯將我淹沒。
可除了感到雙目又酸又漲,我竟然連半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我伸出手,想要搶走那個小小的骨灰盒。
但秦雪目光怨毒地望向我,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別做夢了。」
緊接著,她舉起手中的骨灰盒,狠狠摔在了地上。
骨灰盒瞬間四分五裂,裡面的灰燼如同雨水,淅淅瀝瀝地落下。
腦中轟然作響,我急忙衝上前,想要撿起那些骨灰。
可我還沒來得及蹲下身,一雙高跟鞋突然踩在那些骨灰上,狠狠地碾壓。
回想起照片上那個眉目溫柔的女人,我再也承受不住,嚎啕大哭。
就在此時,
秦雪突然尖叫一聲,跌坐在地。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我回過頭,卻發現沈遠驚慌失措地從遠處跑來。
他沒有理會我這個未婚妻,而是越過我,徑直來到秦雪面前。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神情焦急:「小雪,你有沒有傷到哪裡?」
「我沒事。小遠哥哥,你千萬不要怪罪鄒姐姐,她不是有意推我的。」她泫然欲泣道。
聽見這話,沈遠這才注意到淚流滿面的我,眼底卻沒有絲毫心疼。
「鄒月,你瘋了嗎!為什麼你要推小雪,你明知道她身體不好。」他怒氣衝衝地質問。
我用隨身攜帶的保溫杯,裝起了那些骨灰,一言不發地朝外走去。
見狀,沈遠面露不滿:「典禮就要開始了,你又在耍什麼脾氣!
現在,你馬上給小雪道歉。然後重新讓化妝師給你化妝,
免得耽誤典禮。」
「我憑什麼要道歉,分明是她自己摔倒的。
「更何況她把我媽媽的骨灰盒故意摔在地上,又用鞋去踐踏。
「就算要道歉,也該是她給我道歉。」我歇斯底裡地怒吼。
可沈遠隻是蹙了蹙眉,說:「你在胡說什麼,小雪怎麼會做出那種事。」
聽著他義憤填膺的指責,我本就千瘡百孔的心髒,瞬間變得鮮血淋漓。
每當我和秦雪發生矛盾,不論對錯,他永遠都會站在秦雪那邊。
就連我媽媽的骨灰盒被秦雪毀掉,他也毫不在意,認為是我誣陷她。
見我沒有說話,沈遠更是怒不可遏:「你聽到沒有,我讓你給小雪道歉。」
「小遠哥哥,鄒姐姐不願意就算了。今天是你們的好日子,不要為了我吵架。
「都怪我不好,
想要把阿姨的骨灰交給鄒姐姐,當做送給她的禮物。
「可我剛把骨灰盒拿出來,鄒姐姐就突然情緒失控,把我推倒在地。
「我很努力地想要抓住骨灰盒,可它還是摔碎了,都是我不好。」秦雪哭得梨花帶雨。
話音落下,沈遠心疼不已地將她摟進懷中,低聲下氣地哄著。
直到她重新展露笑顏,沈遠才終於戀戀不舍地放開了她。
4
看著眼前柔情蜜意的一幕,我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肚子。
我本來打算給沈遠一個驚喜,在典禮結束後,告訴他自己懷孕的消息。
隻因我們逛街時,看見那些推著嬰兒車的新手夫妻,他總是滿眼羨慕。
雖然他嘴上不說,但我知道,他一直希望有個自己的孩子。
可那時公司剛剛走上正軌,
我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恨不得把一分鍾掰成兩半用。
許阿姨和沈叔叔為此頗為不滿,明裡暗裡說過好幾次,讓我停止避孕。
但沈遠卻主動替我解圍,把責任都攬到了自己頭上,說是他暫時不想要孩子。
沈家父母沒有辦法,又舍不得逼迫他這個獨子,隻好放棄催生。
後來,我們躺在床上。
他笑著安慰我,不要把他父母的話放在心上,就算一輩子不生孩子也沒關系。
現在想來,或許從一開始,他就在騙我。
我下定決心,將媽媽重新埋葬後,就去醫院打掉孩子。
這個孩子,根本沒有活在世上的必要。
可我剛邁出一步,沈遠的聲音突然響起:「化妝師馬上就要來了,你想去哪裡?」
沒有絲毫遲疑,我抬手狠狠給了他一巴掌:「訂婚取消,
我們分手。」
他似乎沒有想過,我居然會動手打他,眼中竟出現一絲茫然。
但很快,他迅速反應過來,放軟了語氣:「阿月,不要任性了好不好。
你知不知道,為了宣傳公司的形象,我花錢請了多少媒體,讓他們負責拍攝。
要是你現在走了,那我費心安排的一切,又該怎麼辦?
公司是我們共同的心血,你難道不希望它變得越來越好嗎?
面對他的道德綁架,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冷笑道:「現在不是還有個現成的嗎?
你和秦雪既然是青梅竹馬,幹脆讓她和你訂婚,正好也能宣傳。」
秦雪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委屈巴巴地說:「鄒姐姐,你誤會了。」
「是不是誤會,你自己心裡清楚。」我神情漠然地瞥了她一眼。
「夠了!
事到如今,你還要為難無辜之人,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沈遠一臉憤怒地盯著我,仿佛我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
接著,他朝那些看熱鬧的親戚吩咐道:「我給你們一人五萬,給我好好看住她。」
話音一落,那些親戚們眼中流露出貪婪,可沒有一個人答應。
見此情形,沈遠直接掏出手機,當場將一半的錢轉了過去。
收到轉賬,那些親戚們急忙拍著胸脯保證,一定不會讓我逃跑。
我隻覺得腹部一陣抽痛,血液順著大腿,不斷往下滴落。
撕心裂肺的疼痛傳遍全身,我瞬間冷汗直冒:「快打急救電話,我,我要流產了。」
見此情形,沈遠卻不為所動,一臉冷漠:「你別撒謊了,我不會相信你的。」
秦雪也從包裡掏出了一份 B 超單,
在一旁煽風點火:「小遠哥哥,其實鄒姐姐沒有懷孕。
她偷偷地把這份 B 超單扔到了垃圾桶,結果不小心被我撿了起來。」
說到這裡,她一臉誠惶誠恐:「我本以為鄒姐姐隻是接受不了沒有懷孕的事實。
可沒想到她竟然如此瘋魔,竟然能把經血說成是要流產。」
聽著她顛倒黑白,我瞬間怒火中燒:「你!」
可剛吐出一個字,沈遠就衝了過來,對著我用力踹了一腳。
我被他踹倒在地,隻覺眼冒金星,半天緩不過神來。
「你太讓我失望了,鄒月!」他丟下這句話,和秦雪相攜離去。
我沒有回應他,隻是緊張地從包裡拿出保溫杯,仔細檢查起來。
確認沒有摔壞,我終於放下心來。
幾分鍾後,秦雪去而復返,從我手裡搶走了媽媽的骨灰。
我本想阻止她,可渾身軟綿綿的,使不上一點力氣。
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走到了垃圾桶旁,擰開了保溫杯的瓶蓋。
「不要,我求求你,把它還給我。」我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地哀求。
可她卻面露猙獰:「為什麼我要還給你?我都好心給你巧克力了。
可你不想著回報我,居然還要和沈遠告狀。要怪,就怪你自己是個白眼狼,害得你媽媽S後也不得安寧。」
語畢,她將保溫杯裡的骨灰全都倒進了垃圾桶裡。
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將我包裹,我隻覺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我環顧四周,卻發現自己正躺在病床上。
正當我想起身離開,正好被一名護士撞見。
她連忙衝了過來,一臉緊張:「你的傷口還沒恢復好,
貿然動作,會撕裂的。」
護士幫我換藥時,從她口中,我得知自己被切除了子宮。
原本我的子宮是可以保住的,可由於送醫時間太遲,耽誤了最佳搶救時機。
我在手術臺上大出血,為了保住性命,隻能選擇切除子宮。
即便如此,沈遠還是遲遲沒有在手術同意書上籤字。
他甚至詢問醫生,有沒有辦法能夠保住我的子宮。
直到醫生告訴他,再不手術,我就會有生命危險時。
他才不情不願地籤下自己的名字。
我和沈遠相戀八年,可當我面臨生S關頭,他卻絲毫不為我考慮。
一時間,我隻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兩個月後,我順利出院,第一時間趕到了埋葬父母的墓園。
撫摸著冰冷的墓碑,我努力擠出笑容,
想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可話一出口,我還是幾近哽咽:「爸爸媽媽,我來看你們了。
對不起啊,這些日子我忙著工作,一直沒有來看你們,你們千萬不要怪我。
雖然小時候的那些記憶,我全都不記得了。但每個日日夜夜,我都一直在思念著你們。
「現在的我過得很好,你們不要擔心。要是你們想我了,就給我託夢吧。」
語畢,我將懷中的鮮花放下,靜靜地注視著照片上他們含笑的面容。
直到夕陽西斜,我離開墓園。
翌日,門鈴聲突然響起。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拄著拐杖站在門口,顫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一枚鑰匙。
5
「你就是美英的女兒吧,和她年輕時長得可真是一模一樣。
美英走之前,
把這個交到我手上,讓我幫忙保管。
她說要是有一天見到你,就把它交給你,讓你不要生她的氣。」
她慢吞吞地說著,眼中滿是懷念。
得知她是父母相伴多年的鄰居,我接過鑰匙後,請求她進來坐坐。
將她攙扶到沙發上坐下後,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我媽媽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老奶奶先是沉默,而後嘆息:「這些年美英一個人,過得實在是命苦。
你爸他走得早,她那些親戚勸了好幾次,美英都不肯改嫁。
她說怕有一天你要是回家了,看見她要是有了新的家庭,會以為被她拋棄。」
找到你時,她特別高興,連醫院都不肯去了,就想著回家。」
聽到這裡,我鼻子一酸,淚水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