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媽的腦回路不知道怎麼也拐在了這裡。
她在群裡問我:「你買房的事籌劃得怎麼樣了?老租房也不是個事啊,那麼高的樓層,我去一趟都累S累活的。東西你也不讓拿。我好心想給你,你就衝我發脾氣。」
「這次你走的那麼急,我給你準備的東西,你都忘了拿。」
「我給你郵過去了啊,到時候你記得查收,花了我好幾百的郵費呢。真是的,郵費比這些蔬菜都貴了好幾倍。你說說這當媽的一片苦心,真是可憐。」
「虧你還天天衝我發脾氣,真是白眼狼一個。」
我媽說著說著就陷入了自我感動。
而我窒息之上更加窒息。
在我媽的定義裡,隻要不聽她的話,不按她的安排做事就是白眼狼,就是白養了。
5
也許在她心裡,
我不是她女兒,甚至不是一個人。
而隻是一個奴隸,一個生來就不該有自我意識的玩偶,生來就該完全被她支配的下人。
一股逆反在我心裡燃起。
既然逃避沒有用,既然退讓沒有用,那索性迎戰好了。
於是我笑著給我媽打過去電話,隻字不提她郵寄東西的不滿,而是對她遞出邀請:「媽,我最近已經在看房子了,你也過來看看吧?」
「買個你喜歡的,回頭你想我的時候,就過來一起住。」
我媽欣喜若狂。
「真的啊?那行,我這就定下午的車票過去。」
我算了一下,快遞大概也是下午到,如果時間合適,好戲今天下午就能開場!
快遞是下午兩點到的,放在快遞驛站,我一直沒去拿。
直到三點,我媽來了。
我帶著她一起去拿快遞。
「來得還挺快的。」
她笑容滿面。
直到我把東西從車裡搬下來,然後對她說:「媽,我有點事,我先去趟公司。這些東西你就慢慢往上搬吧,不著急。」
她忽然愣住了。
「你讓我搬?」
「對啊。不是您非要郵來的嗎,我都說了我不需要,不需要的。」
我態度很好,笑眯眯地回應她。
「所以說,您要送,就自己搬,反正我不搬。」
我媽的臉色頓時變得很蒼白。
「我這麼大一把年紀了,我哪搬得動啊。我給你東西還不是好心,你反過頭來這麼報復我?你真是太沒良心了。」
「您可以一點點零碎的搬啊,多走幾趟不要緊的。累了就坐著歇會兒,反正也不著急。」
我把我媽之前教我的原話說給她。
然後就開著車走了。
我在外面闲逛了一陣。
正準備在耗半小時就回家時,一個鄰居給我發來微信。
「小高啊,你忙什麼去了?怎麼把這麼多東西丟樓下讓你媽一個老人搬啊?」
「你媽無助地在下面哭呢,口口聲聲說你不孝順,我們勸都勸不住。」
「你趕緊回來吧,大家伙都湊手幫幫忙,一會就搬上去了。你趕緊回來哄哄你媽。」
我急忙開車回去。
發現我媽坐在一群老人中央,哭訴自己吃力不討好。
「你們都說說,我們做父母的有什麼錯,不就是怕她在外面吃不好嗎?家裡種的蔬菜,我都舍不得吃,全部給她留著,結果呢,留成罪過了。」
「她一點感恩沒有,全是記恨。養條狗都不至於這麼沒良心,我怎麼就這麼命苦啊,
攤上了這樣的白眼狼。」
有些年紀大的跟著垂淚。
見我回來,急忙說教我。
「小高,你可是回來了,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呢。你看看這麼沉的東西,你媽一個人怎麼能搬得動呢?你賭氣也不能這麼幼稚啊。」
「你實在搬不了,可以叫街坊鄰居一起啊。」
我開口解釋說我一個人實在吃不了這麼多,總是爛在冰箱裡,還要往下搬垃圾。
我告訴他們我已經拒絕了很多次,但是我媽就是不聽。
但是大家根本沒有理我的。
他們七嘴八舌地勸我:「老人都是這樣的,心裡記掛著孩子,由不得人啊。」
6
「他們是寧可你爛在了冰箱裡,起碼證明你有得吃,不管怎麼說,媽媽是一片苦心啊。」
「你做得就是不對,
過來,和你媽媽道個歉。」
熱心好管事的大叔大媽將我拽在了我媽面前。
而我媽見眾人都維護她,哭得更大聲了。
「你嫌我給得多,你吃不了,那你不會給街坊鄰居們分分?這麼大的人了,一點人情世故不懂,什麼都要我操心。」
「整天連個朋友都沒有,男朋友也不交往,悶聲悶氣的,和自己的親媽都處不來,也難怪了。」
我的確與鄰居們交往不多。
一來本來工作壓力就大,有點休闲時間,要不就是躺在床上休息會兒,要不就是約朋友出去喝個下午茶。
根本沒有和鄰居們交往的想法。
原本我覺得我這樣的獨來獨往是很正常的生活方式,畢竟不是農村,鄰居大都是點頭之交,誰會和鄰居處成好朋友,何況我隻是一個租戶。
可是到了我媽嘴裡,
我和鄰居來往得少,沒有把東西分給人家,竟成了我不懂人情世故的鐵證了。
我懶得與她辯駁,趁她說得正起勁,我不管不顧地抽身上樓。
不得不承認,姜還是老的辣。
本來想用這一招讓我媽嘗一下搬運東西的痛苦和情緒上被逼迫的煎熬。
但沒想到,她這麼快就用自己的方式反將了我一軍。
東西最後是街坊鄰居們幫忙送上來的。
她空著雙手,跟在人們後面,連聲感謝。
她進門後,一點點把三大包東西挪進來,十分得意地對我挑眉。
「這不就搬上來了?一點腦子也不動。」
然後她指揮我。
「你一會把這些菜分出幾份來,給剛才幫忙搬的鄰居們送過去。」
「我不去,他們幫的是你,又不是我,
要送你自己送。」
「你這個孩子怎麼這麼怪呢?一個人也不交往,真不知道你像誰了。」
眼看她又絮絮叨叨,要說教很多為人處世的道理。
我煩了。
敷衍地應下來:「行行行,我送行了吧。」
她這才高興。
伸了一個懶腰。
「坐了半天的車,又在樓下耗了這麼久,可累S我了。你去送吧,我可要休息會。」
說著她就進了屋。
我滿心鬱悶,既不想送,但又知道,如果不送,醒過來,她看見這些東西少不得又得嘟囔。
我忽然後悔自己沒想好具體怎麼辦,就招來這座大佛。
我本來想的隻是要和她對著幹,但是我沒想到光是這麼一條實際操作起來就這麼困難。
我把東西全部搬回門口。
然後在群裡發消息,說自己家裡有吃不了的菜怕壞,需要的鄰居可以過來自取。
不到半小時,我門口的蔬菜就消失得幹幹淨淨。
我堵得那口氣終於舒坦了。
我媽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把飯菜做好了。
紅燒雞翅,蓋在米飯上,色香味俱全。
但我媽看得連連蹙眉。
「怎麼全是肉,一道菜也沒有。我給你拿的那麼多蔬菜呢,你怎麼不炒一個?」
「還有米飯,我也不愛吃米飯,我想吃饅頭。」
她從冰箱裡拿出一把菠菜,油鹽都不放的輕炒了一下,然後就著剛硬的幹饅頭,就往嘴裡送。
7
一面吃一面還教訓我:「你做飯啊,不要做的色彩這麼重,你知道這些調料都有什麼東西?網上說了,對身體害處可大了。
」
「我給你轉的那些視頻,你都沒看嗎?」
看了,就按照她轉的那些視頻的標準的話,東西不是她自己做的就完全不能入嘴。
各種調料都不好,包括味精和鹽。
飯是煮熟了直接吃就好,隻要用上調料了,那都是對身體有損害。
至於肉。
外面的肉都是激素打的,更不能吃了,吃了會不孕不育。
所以我做的雞翅,她一口沒碰。
吃完了飯,她要洗碗,我沒用。
因為我早就發現了,她覺得洗潔精有毒,對身體有傷害,已經很多年不用洗潔精了。
她隻用清水洗碗。
對於油汙大的碗盤根本洗不幹淨。
果不其然,她在客廳一邊刷著手機,一邊喊我:「你用清水洗就行啊,別用洗潔精,那些東西都是有害的。
」
而她手機裡放出來的外音也正是在警告洗潔精的危害。
她是特意放給我聽的。
我一聲不發,沉默地用力地洗著碗。
我媽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大聲喊道:「對了,今天我給你拿的那些蔬菜瓜果哪去了,我怎麼一直沒看到?別忘了給你領導他們留出幾份,這都是農村咱們自己產的,健康綠色衛生,他們城裡人都愛吃。」
「你小姨夫他們每次從北京回來都要拉一大車走,羨慕我們田園生活羨慕的不得了。」
小姨和小姨夫家是做生意的,很有錢,定居在北京。
他們每次回來總會捧著我爸媽,說北京氣候也不適宜人生存,不如他們生活在田園畫裡那樣幸福。
說外面買的東西都不如家裡自己種的健康營養,什麼也比不上自己家裡出的。
他們說等以後他們老了,
也回這裡來,買上一塊地,自己種自己吃。
我媽信以為真。
我曾經也信以為真。
直到大學時,一次假期,小姨邀請我到北京去玩。
她帶我到處做客,穿得花枝招展。
要和我一起回我家時,卻將自己的一團舊衣服收拾在行李裡,嘴裡還在嘟囔著:「就拿這些吧,回去不值得穿好衣服,農村邋遢,把衣服就弄髒了。」
我這才知道,為什麼年年見小姨,她穿得總是那麼幾套。
我也恍然明白過來,有時候人說的一些話可能是為了恭維客套,卻並不是實話。
而我媽總是沉醉在這種好聽的燻陶裡無法自拔。
再加上網絡的影響,她覺得外面的一切都是不靠譜、危險的,她愛我,便也把這種影響施加給我。
在這種變態窒息的控制裡,
我夾雜心疼她與怨恨她的情緒裡,整個人都快被撕成了兩截。
原來想要針對她開展的報復想法,也在不斷消解。
我忍不住想,要不算了吧,她認知低下,又自以為是,也挺慘的。
我想叫她明天自己坐車離開。
可是她卻不肯。
「我來都來了,當然要陪著你買完房子再走。」
「你該不會根本就沒想買吧,你就是想把我騙來讓我把這些快遞搬上來對不對?高雪梅啊高雪梅,我是你媽,我永遠比你聰明。」
8
「別說這些東西我能找人搬上來,就算找不到人,最後能是你搬也不會是我搬。」
「和我鬥,你還太嫩了點。」
我媽得意洋洋地翹起二郎腿。
很是驕傲的樣子。
我一口氣上不來,
差點噎S在那裡。
我索性實話實說:「我沒打算買房,我手裡根本也沒錢買房。」
「你總催我買房,那你打算給我出多少?」
以前我總羞於和父母談錢。
因為我覺得既然我已經自立了,那就不應該再開口和父母索要。
我媽也不斷和我強調做人不能啃老,我家前排鄰居有個二十多的兒子,不上班,天天被父母養著這件事總被我媽拿來教育我。
她說全村都在嘲笑她們,叫我千萬不要步之後塵。
可是她總催我買房。
她明明知道我的工資低,我連首付都拿不出來。
「什麼叫我打算給你出多少?」
我媽很意外的樣子。
「和我有什麼關系?你要買房子,就等於你有了對象了,你們自己要買房子,先買房後結婚,
作為老人就是幫你們把關一下。」
「房子是要男方出的,我們是一分都不能出的,要不然和倒貼有什麼區別?」
我媽看著我呆愣的模樣仿佛明白了什麼。
她恍然大悟般抬頭,不可置信地開口:「你該不會還沒有男朋友吧?」
「我以為你和我說要買房子,是你談好了對象,讓我順便來見見,然後一起買房子,不是這個意思嗎?」
「國慶節放這麼多天,你在家住也不住的,我以為你是急著回來見男友。」
我發現我和我媽完全無法交流下去了。
我沉默著。
而這種沉默在我媽看來是無聲的抗議,是最可恨的對抗。
所以她充滿情緒地對我宣告:「那我不走了。」
「我要在這裡住著,一直住到給你介紹成功對象為止。」
「我都在村裡說了,
過來看女婿,看你們買房子,一事無成地回去,我的臉面往那裡擱?我不要面子的嗎?」
我不得不佩服我媽的手段。
她真的是走到哪裡都能闖出自己的一番人脈來。
不知道她是怎麼和周圍鄰居聯系的,總之每天晚上下班回來,六點鍾左右,總有個男人坐在我家沙發上,等著我相親。
而且這些男人事先經過我媽的審核,大多有房產或是具備買房的實力,同時表示買房的時候同意參考她的意見。
「我們家很隨和很好相處的,並且我們家很重視孝順的家風。所以你也要孝順我的父母,哦對了,我們要和父母住在一起的。這一點,高小姐,你能接受嗎?」
「能接受,能接受。」
不等我回話,我媽就著急地打斷他。
她笑容滿面的,看起來對眼前這個小伙子務必得滿意,
說話都充滿了巴結的味道。
「和父母住在一起這很好的,父母可以給你們看著家,收拾收拾衛生,以後生了孩子,也有人幫忙帶,百利而無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