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我直接在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報出那個爛熟於心的地址:「師傅,去梅蘭小區。」
那是我和周嶼的那個家。
我比周嶼先一步到家。
用鑰匙開門時,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開門進去,屬於周嶼的遊戲設備和各種手辦模型,霸佔了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而我的畫板和顏料,被塞在陽臺角落,蒙著一層灰。
我曾無數次小心翼翼地擦拭它們,又在無數次和周嶼的爭吵和不屑中,任由它們再次蒙塵。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鈍鈍地疼。
但這一次,我沒有再像過去那樣,沉溺於這種無力的悲傷。
隻用了半個小時,我就收拾好了我的東西。
幾件常穿的衣服,
我的筆記本電腦,數位板。
我的全部家當,一個行李箱,一個雙肩包,足矣。
照片裡的我笑得那麼燦爛,整個人依偎在他身旁,眼睛裡亮晶晶的,滿滿的都是他。
那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天真又愚蠢的曾經。
我伸手,將相框面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我與周嶼的過去,到此為止。
我拖著行李箱,沒有一絲留戀地關上了那扇門。
在市中心找的一家短租公寓,拎包入住。
我剛把最後一件衣服掛進衣櫃。
手機就在桌上嗡嗡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
婆婆。
6
我劃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婆婆一貫溫和又帶著一絲急切的聲音。
「然然啊,
你跟小嶼到底怎麼了?我聽他說,你們為了一張桌子吵架,你……你還從家裡搬出去了?」
「趕緊回家吧,別鬧脾氣了,小嶼都急壞了,在家飯都吃不下。」
我把免提打開,一邊整理著桌面,一邊淡淡地開口。
「阿姨,我們分手了,我不會回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蘇然你真的打算分手?」
「就為了一張破桌子?」
我輕笑一聲。
果然,他們母子的腦回路從來沒讓人失望過。
永遠能把旁人的在意,輕描淡寫地歸成「小事」。
「對,就為了一張桌子。」
「所以,不回去了。」
看到我這麼決絕。
周嶼媽媽的聲音瞬間帶上了哭腔,
尖銳又刺耳。
「然然啊,阿姨求你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這個單親媽媽行不行?」
「我一個寡婦,一把屎一把尿把周嶼拉扯大,我容易嗎我!」
「為了給你們買這套婚房,我把我的養老本、棺材本全都掏空了!我就指望著你們好好過日子,給我養老送終!」
「你現在倒好!為了一張桌子,你就要毀了這個家!」
「三年的感情啊!不是三天!你說放就放下了?你的心是鐵打的嗎?」
直到她哭得喘不上氣,以為我的心已經被哭軟了。
我才開了口。
「毀了這個家?」
「阿姨,您這話嚴重了。」
「我和周嶼還沒領證,法律上,我們什麼關系都沒有。」
「酒店和婚慶都隻是交了意向金,隨時可以退,
損失不了幾個錢。」
「親戚朋友那邊,也隻是打了個招呼,連正式請帖都沒發,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頓了頓,補充道。
「再說了,這套婚房,就算周嶼不和我結婚,難道您打算讓他搬出去睡大街嗎?」
「這房子,歸根結底,不還是給他自己買的嗎?」
「怎麼到您嘴裡,就成了完全是為我付出的恩情了?」
7
我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戳破了她自我感動和道德綁架的姿態。
電話那頭的抽噎聲戛然而止。
短暫的S寂後,電話那頭的聲音徹底變了。
再無半分溫情,隻剩下赤裸裸的鄙夷和居高臨下的施舍。
「蘇然,我今天就把話給你挑明了。」
「當初要不是看你人老實本分,會照顧人,
我們家周嶼能看上你?」
「你別不服氣,你自己說說,你那個在網上畫畫的活兒,說出去能當正經工作嗎?穩定嗎?」
「我們家周嶼,國企員工,鐵飯碗,長得又高又帥!多少小姑娘排著隊想嫁給他!我們家娶你,已經是我們虧了!你還不知足,還在這兒為了一張破桌子作天作地!」
「虧了?」
我聽著電話那頭氣急敗壞的數落,隻覺得荒唐又可笑。
原來在她心裡,我就是這麼一個一無是處、靠著他們家施舍才能過活的女人。
她大概永遠不會知道。
我爸媽看他們家為了婚房「掏空家底」這麼「誠心誠意」。
已經準備好了八十八萬八千八的嫁妝,就等著婚禮前給我。
這筆錢,足夠把他們那套讓他們引以為傲、掏空家底的房子,再買一半了。
而現在,我隻慶幸。
慶幸這張桌子,讓我提前看清了這一切。
不用倒貼著這八十八萬嫁妝,跳進那個名為「婚姻」的火坑。
「蘇然!你聽見我說話沒有!你這個啞巴!」
她見我半天不語,以為我被她說得無力反駁,氣焰更加囂張,破口大罵起來。
我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阿姨,你說完了?」
「你……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打斷她,不給她任何再次咆哮的機會。
「你覺得,你們家娶我,虧了。」
「那正好。」
「這樁讓你們家吃了大虧的生意,我也不做了。」
「你那個寶貝兒子,你留著,自己給他養老送終吧。
」
說完,我沒再給她任何開口的機會,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然後將這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我是在一片混沌中醒來的。
熬了一整夜,肝完了甲方爸爸那個要命的加急稿。
但短信提示尾款到賬的那一刻,我覺得一切疲憊都值了。
我滿足地伸了個懶腰,摸過手機,準備點個豪華下午茶犒勞自己。
屏幕亮起的瞬間,我被轟炸了。
微信 99+的未讀消息。
8
十幾個未接來電。
全是來自我爸媽。
我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我。
我立刻回撥過去,幾乎是秒接。
「然然!你終於回電話了!你沒事吧?你現在在哪兒?」
媽媽的聲音焦急得變了調,
帶著明顯的哭腔和壓抑不住的憤怒。
我心頭一緊,連忙安撫她:「媽,我沒事,我剛醒。我熬夜趕了個稿子,手機靜音了,出什麼事了?」
「你那個好婆婆!今天一大早,一個電話打到我手機上,劈頭蓋臉就把我和你爸給罵了一頓!」
我腦子嗡的一聲。
「她罵什麼了?」
「她罵什麼?她可真是什麼難聽撿什麼說!」
媽媽氣得聲音都在抖。
「她上來就說,說你是個盯著他們家錢的拜金女,處心積慮騙他們家那點首付錢,房子一到手,就翻臉不認人了!」
「還罵我們老蘇家沒家教,養出你這種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我跟你爸這輩子清清白白,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最可笑的是什麼你知道嗎?她說周嶼因為你要分手,傷心得飯都吃不下,
覺也睡不著,人都快沒了!」
媽媽的聲音裡滿是匪夷所思。
「我尋思著,就他那個脾氣,不應該是氣得能多吃三碗飯嗎?」
「我活了五十多年,就沒見過這麼不講道理的人!我當時就懟回去了,我說我們家女兒我們自己清楚,還輪不到她一個外人來教訓!」
我攥緊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熬夜後的虛弱被一股衝上頭頂的血氣衝得一幹二淨。
「最過分的是,她把這些話,把罵你是個騙錢的女人的那些話,編成了一大段文字,群發給了我們家所有的親戚!」
「現在,你大姨、你二舅、你三姑……所有親戚都打電話來問我們到底怎麼回事!」
「我跟你爸解釋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他們……」
9
一陣窸窣聲後,
電話到了我爸手裡,他粗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然然,你別聽你媽說了,越說越氣。」
「爸就問你一句,你跟周嶼那小子,是不是鐵了心要分?」
「是,爸,我鐵了心和周嶼分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是我爸斬釘截鐵的聲音。
「分!你決定了,就必須分!」
「這種人家,還沒進門就敢打電話來辱罵親家,這要是結了婚,你還有好日子過?」
「錢沒了可以再賺,人看錯了,咱就換!別怕,天塌下來有爸爸媽媽給你頂著!」
我爸這幾句話,像是一股暖流,瞬間衝垮了我強撐的堤壩。
鼻腔猛地一酸,眼淚差點就掉下來。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爸,媽,對不起,讓你們受委屈了。」
「傻孩子,說什麼呢!」
媽媽搶回電話,語氣一下子軟了下來,全是心疼。
「我們受點氣算什麼,隻要你沒被人欺負就行。」
她頓了頓,嘆了口氣。
「唉,當初我和你爸真是看走眼了。」
「還記得你爸前年摔跤那次嗎?我們當時還覺得,周嶼那孩子,是真不錯。」
怎麼會不記得。
那是我記憶裡,周嶼最高光的時刻。
也是我爸媽徹底接納他,甚至催著我們早點定下來的轉折點。
前年冬天,我爸在單位加班,下樓梯時不小心踩空。
從十幾節臺階上滾了下去,當場就摔斷了腿。
我接到電話趕到醫院時,看著躺在病床上疼得滿頭冷汗的爸爸。
整個人都嚇懵了,隻會掉眼淚。
那時候,我和周嶼還隻是男女朋友。
他接到我的電話,二話不說就從公司打車過來。
他看到我六神無主的樣子,什麼都沒多問。
隻是用他溫熱的掌心包裹住我冰涼的手指,聲音壓得很低。
「別怕,有我呢。」
10
那天晚上,他跑前跑後地辦手續、拿報告,又把我爸從急診室背到病房。
我爸一米八幾的個子,體重快兩百斤。
周嶼累得滿頭大汗,襯衫都湿透了,卻沒說過一句累。
我媽當時眼睛就紅了,拉著他的手,一個勁兒地說謝謝。
周嶼隻是憨厚地笑著說。
「阿姨,這都是我該做的。」
住院那半個月,他但凡有空就往醫院跑,
給我爸削蘋果、講笑話。
甚至在我媽腰疼直不起來的時候,他還主動幫我爸端屎端尿,沒有半點嫌棄。
我爸媽都是體面人,哪裡好意思讓一個「外人」做這些。
可周嶼卻說。
「叔叔阿姨就是我未來的爸媽,照顧你們,天經地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