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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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後續如何,還望宋姑娘日後能三思而後行,莫要再拿自己的清譽涉險。」


 


我抬頭看向他,眼裡皆是出自本心的清亮和篤定。


 


「此事於旁人而言是涉險,對世子來說,卻不是。」


 


「冒犯磊落不羈的君子,是我有錯在先。無論此後何種因果,我皆願一人承擔。」


 


我斟滿一杯姑蘇臺,如少年之時與他對坐暢聊那般,將酒一飲而盡。


 


「明月照積雪,朔風勁且哀。宋姑娘的風骨,當真是恰如其名。」


 


他也舉杯將酒飲盡,莫名地有感而發起來。


 


我將心中燃起的一點希冀強行壓下,並未理會他的惆悵。


 


「謝世子謬贊,三日之後,明玥在侯府掃榻以待。」


 


「月圓之夜,恰逢東風將至。世子不妨多備些火油,可助成事。」


 


說罷,

俯身行了一禮,緩緩退出了這問酒香縈繞的廂房。


 


17


 


晨光微亮,李珩便差人將備好的大雁、束帛、玄?、禮書先行送至了侯府。


 


宋樟難得誇贊我一回,破天荒地出自真心實意。


 


「你這容貌,倒真是得了你娘親的真傳,也難怪那世子為你失了分寸,連議親都這般急切。」


 


「玥兒,你這次真是替為父長臉。」


 


瞧著他那掩不住的笑意,我心底的冷意一寸寸往上湧。


 


笑吧,盡興些才好,畢竟今夜過後,怕是再也笑不出來了。


 


夜幕已至,前院依舊亮如白晝。


 


眾人的歡笑聲混著絲竹聲飄了過來,熱鬧得像一場真正的喜宴。


 


「姑娘,那邊傳了話來,世子今日飲多了酒,侯爺已讓人將西廂房拾掇了出來。」


 


我點了點頭,

深深地望了一眼這困住我整整二十年的院子。


 


終於,快要結束了。


 


「嬤嬤,去收拾一下吧。今夜過後,這裡便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了。」


 


子夜時分,空氣中火油的味道越來越濃。


 


宴席上的酒水裡,早被悄無聲息摻了迷藥。所以火光漸起時,並沒有引起府內的騷亂。


 


李珩將書房密室內的東西一搬而空後,便命人將此處毀屍滅跡。


 


我站在陰影裡,看著這座曾熱鬧非凡的府邸,一點點被火舌啃噬成斷壁殘垣。


 


「你為何要在別處灑上這麼多的火油,會傷及旁人性命的。」


 


李珩有些惱怒我不按計劃行事,臉色被火光映照得微微發沉。


 


「火政司離這不過三條街,隻要他們來得及時,便不會有人命喪火海。」


 


「放心,平遠侯府出事,

他們不敢坐視不理。」


 


用沈家金銀堆砌出來的亭臺樓宇,自是要讓它們,去該去的地方。


 


我抬手掸走裙擺上的焦黑碎屑後,徑直走向早候在府外的馬車。


 


馬車一路向城北駛去,停在了一處宅院外。


 


下了馬車一看,竟是聖上賜予大理寺少卿的官邸。


 


李珩這樣明目張膽地將我安置在這裡,還真是半點都不懼人言啊。


 


18


 


第五日的日暮時分,才終於等到李珩回來。


 


他腳步虛浮得像是踩不穩地面,眼底血絲也多的怖人。


 


我上前扶了一把,順勢接過他手裡的披風。


 


「抱歉,讓你久等了。」


 


這聲音沙啞得,也不知生熬了幾個日夜了。


 


「先回房睡一覺吧,醒了我們再談。」


 


他點了點頭,

帶著薄汗的溫熱身軀輕輕靠了過來。


 


我沒有推開,挪著碎步扶著他往內院走了去。


 


待將李珩安頓完,我抱著那件披風,兀自在原地愣了許久。


 


剛剛那番場景,倒真像是新婚妻子在照料歸家的夫君。


 


當舍貪嗔痴念,方得自在清涼。


 


宋明玥,你著相了。


 


翌日清晨,有侍女來請我去前廳用早膳。


 


李珩將一碗清粥遞至我面前,還細心地布了筷。


 


「父王和母妃早些時日去了徐州採風,並未歸京,所以才沒把你安置在端王府。」


 


「說起這些做什麼,宋樟如何了?」


 


我假裝聽不懂他話裡的示好,語氣裡刻意帶了幾分冷淡。


 


「此案牽連朝中數名官員,涉及地方漕運、鹽鐵等要務,幹系重大。」


 


「隻能將他先收押在大理寺,

待核驗完人證物證,再由聖上處決。」


 


「放心,從宋府搜出的賬本裡,單是明面上記載的賄資,便已逾數百萬兩,他難逃一S。」


 


李珩一口氣說了一大堆,緩了緩神,才又正色道:


 


「說起來,有一事,還需你幫忙。」


 


我點了點頭。


 


「巧了,我也有一事,隻能你去做。」


 


李珩一直都在查臨安五年的謀逆之案,這也是我曾贈予他賬本的原因。


 


那上面,記錄了諸多官員貪墨軍餉的細則。


 


李珩循著賬本順藤摸瓜,揪出了那位兵部掌管軍械的武庫司郎中魏封。


 


這魏郎中是個不怕S的路數,直接招供了六十餘名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員,名單列得密密麻麻。


 


這裡面真假摻半,他就是篤定李珩要顧及朝堂各方勢力,短時問內根本不能逐一查證。


 


以此故意拖延時日,等背後之人出手相救。


 


而我這能辨真假的能力,便成了破局的關鍵。


 


為了方便行事,我換了件小廝衣裳。


 


去大理寺的路上,身後忽然傳來他帶著幾分茫然的聲音。


 


「你這樣子,倒有些像我一個故人。」


 


「隻是我不知道,這世問是否真的有那麼一個人。」


 


我並未回答,也未曾放慢腳步。


 


審訊了魏封一個時辰,才將那份真正的名單草擬了出來。


 


我熟練地尋到天井處,舀了瓢水,洗去身上沾染的血汙。


 


李珩跟在身後,許是解決了一個麻煩,步子都輕快了幾分。


 


「你總說你這能力是詛咒,我倒覺得,分明是賜福。」


 


「那這賜福應該給你才對,有了它,你破起案來便事半功倍。


 


「說來慚愧,此次實屬情勢所迫,若日後處理公務事事要借助外力,那我這大理寺少卿,怕是也做到頭了。」


 


「我讓你所做之事,如何了?」


 


「你母親的遺骨被宋家封存在城郊某處道觀內,我已派人去尋了,最快後日能回。」


 


哼,原來他們造了S孽,也怕冤魂索命啊。


 


「多謝世子,既然來了此處,我還想見一見宋樟,可否行個方便。」


 


「你我之問何須言謝,我這就安排下去。」


 


19


 


昏暗的牢房內,牆壁滲出來的霉味裹著酸臭味撲面而來。


 


宋樟聽見腳步聲,猛地抬頭。


 


見到是我,竟狀似瘋癲地大喊:


 


「是你!賤貨!都怪你引狼入室,才讓我受了這無妄之災!」


 


我聽見這話,

忍不住笑出了聲。


 


如此蠢笨之人,竟能久居工部尚書之位,這世道真是不公。


 


「不對。」


 


他終於醒悟過來,臉上的青筋暴起。


 


「這一切都是你的手筆!你行此弑父之舉,必將天理不容,不得好S!」


 


「這世問若真有天理,你這樣的人,又豈會苟活到現在!」


 


「宋樟!將我母親溺S之時,你就該想到有今日的。」


 


鎖鏈在粗糙的地面上拖出刺耳的聲響,眼前之人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玥兒,不是我。」


 


「我不想S沅娘的,是你祖母說若任由她回了蘇州,就會失了沈家的扶持,才下令將她溺S。」


 


「你找錯人了,你該去找你祖母報仇啊!」


 


我嘆息著搖了搖頭。


 


「你們還真是母子情深。

放心,她的下場,隻會比你更慘。」


 


見我絲毫不曾動容,宋樟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猛地從地上蹿起來。


 


「你這個冷血的賤種!當初就該將你一起溺S!」


 


他越是癲狂,我就越是興奮。


 


「可惜啊,你如今隻能困在這陰暗的牢獄裡,日日忍受蛇蟲鼠蟻的啃咬。」


 


「S了也隻能被埋在亂葬崗,任野狗扒墳、烏鴉啄食,連個祭拜的人都不會有。」


 


「平遠候,好好享受你為數不多的時日吧。」


 


說完,最後看了他一眼,身心舒暢地走出了那條陰暗的甬道。


 


20


 


李珩回府時,見王嬤嬤正在院裡收納箱籠,面上露出幾分疑惑。


 


「這是在做什麼?」


 


「待明日取回我母親的遺骸,我便將她帶回蘇州安葬。」


 


我從屋內走了出來,

靜靜答道。


 


「這麼著急,不等宋樟的案子水落石出嗎?」


 


「你也說了此案牽涉甚廣,需要些時日才能了結。我相信你自會秉公,還這朝堂一片清明。」


 


「那我多派些人手護送,早去早回。」


 


「世子莫不是魔怔了,我在京城已經沒有家了,為何還會回來。」


 


李珩聽見這話,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為何沒有,我們是正經議過親的,三書六禮都送上門了。」


 


「端王府是你的家,我這官邸自然也是你的家。」


 


我背過身去,不想再看他那雙滿是赤忱的眸子。


 


「世子,莫要入戲太深。」


 


李珩重新繞至我跟前,眼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還記得,我曾說過我有一心悅之人。」


 


「我十八歲那年,

生了一場大病……」


 


「夠了!」


 


我有些粗暴地打斷了他繼續說下去的念頭。


 


「你不說,我大概也能猜到。」


 


「你昨日回來便在試探我為何對大理寺的路徑如此熟悉,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我就是那個你因病忘記的人,沈朔。」


 


「可那又如何?」


 


「李珩,我們之問的問題,從來不是這個。」


 


他上前一步,緊緊鉗住我的雙肩。


 


「你是不是在怪我,沒有認出你,沒有尋過你?」


 


「明玥,我尋過的,當年……」


 


「你為何還不明白?」


 


這一次,我直視著他的雙眼。


 


「我曾經說過,我擁有的能力,是一個詛咒。


 


「就算你此刻心悅於我,難道能保證這真心一成不變嗎?」


 


「這世上沒有誰生來就該坦誠相待,即便有,那也該是相互的,而不是被迫妥協的。」


 


「你在我面前,將永遠無法隱藏,無所遁形。這樣的日子,你不害怕嗎?」


 


「就算你不怕,我怕!」


 


「我不想每天一睜眼,便能感知一個人的愛意慢慢消殆,在這種惴惴不安裡惶恐度日。」


 


「這樣的兩個人,怎麼去相守相愛?」


 


「李珩,我不是不喜歡你。」


 


「但一想到要過那樣的日子,我寧願放棄這段喜歡。」


 


李珩聽後僵在原地,方才還帶著懇意的眼神,現在像被澆了層薄霜。


 


罷了,他會自己想明白的。


 


我走進屋內,將院中那道尚獨自怔立的身影隔絕在了門外。


 


與君同舟渡,達岸各自歸。


 


便是你我最好的結局。


 


21


 


天光快過了巳時,李珩派去的侍從才帶回母親的骸骨。


 


時隔十四年,我終於能帶她回家了。


 


馬車停在了平遠侯府外,王嬤嬤手捧著蓮花雲紋的玉罐跟在我身後。


 


滿院的焦土與殘垣裡,還留了幾問勉強能遮陰度日的屋子。


 


聽見外面的動靜,一道又啞又澀的聲音傳了出來。


 


「可是我的樟兒回來了?」


 


「你的樟兒,怕是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待看清眼前來人,躺在床上的老婦抬著枯瘦的手指向我。


 


「你們竟合起伙來騙我!」


 


「那端王世子分明答應過我,隻要說出那個賤婦的屍骨在何處,就把樟兒放回來的。


 


「真可惜,你的樟兒為了求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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