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當時也跟著急得住了院，後來也是緩了好幾年才能和人說話。」
「你奶奶雖然自責，但絕不是你媽說的那樣！她怎麼能這麼騙你？！」
李嬸語氣義憤填膺，我卻在愣怔之後，並不相信。
「你和我奶奶鄰居這麼多年，你倆關系好，自然幫著她說話，我不信你們！」
這時，奶奶被李哥攙扶著流著眼淚走了過來。
「好孩子，你快讓奶奶看看，奶奶這麼多年，好想你啊……」
她幾步走近，擦了擦眼淚，顯然也聽見了我們的對話。
「這麼多年你被你媽一面之詞騙著，不相信我也是正常，奶奶會跟你解釋。」
我卻看見她這副可憐樣子就覺得心煩，
當場怒斥出聲。
「不用了！我會自己問我媽！你們一幫人合起伙來一起騙我，沒有一句真話！」
說完，我直接拿出手機給我媽打電話。
可幾次都被對方直接掛斷了。
我愣了愣，終於反應過來她把我拉黑了。
看見我的反應，李嬸和李哥對視一眼，顯然也十分了然。
「她……我這兩天給她發了不少消息，我以為她去外面打工太忙了，所以才……」
我喃喃出聲，自己也說不下去了，疑惑地給她發了個消息，猩紅刺目的感嘆號。
「她怎麼把我拉黑了？她……她不要我了嗎？」
我陷入迷茫，不信邪地反復添加她，沒有任何反應。
「吳音，
我幫你看看？」
這時，李哥湊了上來，按照微信號嘗試搜索，找到了我媽。
「怎麼樣，她是不是這個號不用了？或者是，手機停機欠費了？」
我迫不及待湊上去，自己都沒意識到，從剛才開始我就在本能替我媽開脫。
「李哥，給我看看！」
我迫不及待地伸手，李哥卻不願意給我。
「還是……還是別看了吧！」
我疑惑看他，趁其不備搶了過來。
看到我媽朋友圈的瞬間，我呆滯了。
06
朋友圈裡的我媽，似乎並不是她說的那樣辛苦。
反而，光鮮亮麗。
那是我從沒見過的開朗陽光的我媽。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她和王叔舉止親密地留下了無數照片。
那些我以為的外出打工，全都是旅遊。
她甚至精心拍好九宮圖，每一張，每一個地方，都無比恩愛。
我拿著手機的手忍不住地顫抖，眼淚奪眶而出。
這時李哥不忍看我這樣子，連忙搶走手機。
「哎呀，你說你，看這個幹什麼。」
我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哽咽出聲。
「她……」
她是真的不打算要我了。
最近的一條動態，是她和王叔不知道在哪裡看日出，舉止十分親密。
日光燦爛，他們相擁而吻。
而我媽配的文案，也是簡短的一句。
「恭喜自己，重獲新生。」
日期，正是昨天把我拋下之後的時間。
那天拋下我之後，
他們就去旅遊了。
「李哥，我不信，我不信我媽不要我！我求求你，讓我用你的手機給她打個電話好不好？她肯定不會不要我的！」
我抓住李哥的胳膊哀求出聲。
電話很快撥通，但我隻來得及叫了一句「媽」，她就飛快表示認錯。
「對不起啊吳音，想必你也知道了，你之後自求多福吧。」
說完這句，她直接掛斷。
再打就是拉黑了。
我呆愣住，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對我。
李嬸走了過來，拍了拍我的手背開口。
「你那個王叔，是從什麼時候出現的啊？」
聞言，我顫抖著開始回憶。
「王叔是我爸還在的時候，我媽的老朋友……」
「我爸S後，他也經常出現幫我們一家，
之前害我殘疾的畜生，就是在他的幫助下送進去的。」
但隨著我的講述，他們都沉默了。
我也有了不好的預感。
旁觀者清，他們能看出來王叔和我媽的感情並不純粹。
雖然沒有明說，但我也能看出他們的欲言又止。
現在想來，當初我媽交往那個畜生男朋友的時候，王叔似乎很久都沒來過。
兩個人原來還分手過？後來又復合了？
復合的條件，是不要我嗎？
這時，我奶奶突然就哭了出來。
「鄭欣這個沒良心的！她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鄭欣，正是我媽的名字。
「什麼外出打工！她怎麼能這麼騙你？無非就是錢到期了，不想再養著你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
我迷惑出聲，
奶奶拿出泛黃合同。
「你爸當初出車禍之後，對面的司機看你們情況不好，也主動要求賠償了！」
「你媽當初還去鬧，還說要他賠償你十年的醫藥費和各種赡養費學費！」
「現在看來！豈不是剛好十年？！」
我隻覺得自己聽錯了。
她什麼意思？
她的意思是說，這些年我媽養我其實沒多花過一分錢，甚至是我的賠償在養著她。
「你別胡說八道了，我媽不會這樣的……」
我咬牙開口，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從本能上，我其實是拒絕相信的。
可看著面前蓋章的文件，我還是不得不相信了。
每年五萬，連續十年的賠償。
整整五十萬，全都進了我媽的腰包。
日期，正是十年前的這個時候。
07
那天，我在房間裡哭了整晚。
第二天房門被敲響，李嬸拿著奶奶專門給我做的早餐進了屋裡。
「吳音，吃點東西吧，你奶奶擔心你，怕你餓出問題。」
我看著面前的手擀面，還有特地給我臥的雞蛋，忍不住眼睛又紅了。
如同默契一般，我和李嬸一家都沒有再提回奶奶家的事情。
隻是奶奶每天變著法地給我送來東西。
有時候是她包的肉包子，有時候是她自己都舍不得買的糖和零食。
她還當我是小孩子，變著法地希望我開心。
我這才想起來，她似乎……也是疼愛我的。
我兒時曾伏在她的膝蓋上，她在搖椅上抱著我，
搖著扇子唱著歌。
這些年，我確實因為仇恨完全蒙蔽了雙眼。
又過了幾天，奶奶再次出現時，還帶著文質彬彬的人。
是村高中的老師。
「那個，小音啊，這是趙老師，我聽說你上了高中，但沒考大學，這樣吧，你跟趙老師聊聊？」
我知道，這是奶奶力所能及能幫到我的全部。
可我卻有些抗拒。
「不用了，我沒什麼好聊的，老師你回去吧。」
因為斷腿的壓力，我高中無法好好上學。
「小音，你就聽奶奶的，聊聊，算奶奶求你了還不行嗎？」
可在奶奶近乎哀求的請求下，我想起自己這幾天的所作所為，還是艱難地點了下頭。
那天老師跟我聊了許久，還是把我安排進了村裡的高中。
學校老舊，
我本以為又會像之前一樣，吸引無數異樣的目光。
但出乎意料的是，無人對我的腿抱有惡意。
更多的，是憐憫。
甚至還有心軟的小姑娘眼淚直接就落了下來。
在李嬸以及各方的勸說下，我還是同意過兩天來報到。
回去的路上，是奶奶推我回去的。
「奶奶。」
我看著遠處的夕陽，突然開口。
這是我回來以來，第一次叫她奶奶。
也是這十年以來，第一次叫她。
奶奶推我的動作一頓，半天才顫抖著嗓子應了一聲。
「哎……」
「對不起奶奶，之前是我不懂事，讓你傷心了。」
我低聲道歉，垂下眼睛，心裡十分愧疚。
奶奶一時半會兒沒能說話，
隻是小聲啜泣。
連帶著，旁邊的李叔李嬸都扭過了臉。
之後的一段時間，我順利開始上學。
因為之前有過一些基礎，是從高二開始上的。
在學校裡，也沒有人欺負我。
村子裡能堅持到上高中的，都是卯著勁出人頭地的，沒人會想惹是生非。
反而他們非常佩服我，平常課上也是各種對我的幫助。
我有些惶恐，難以接受這麼多好意。
李哥陪我上了一個多月的學，這才放心回家。
自那之後，我在李嬸家住了一陣子。
第一個新年，我帶著成績單搬了回去。
至此，才算終於和我奶奶正式開始一起生活。
看著這間兒時住過的房間，我突然在抽屜裡發現了許多學校那邊的回信。
回信的數量，
代表奶奶寄信的數量。
裡面一封封全是對我的關照。
這麼個不識幾個字的老太太，一邊翻著字典，一邊笨拙地給學校的每個同學都寫了信。
內容，也無外乎想讓他們照顧我。
我倉皇放下信，眼淚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08
之後一段時間，奶奶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
各種她覺得我不方便的地方，都請木工加裝了方便我的裝置。
廁所的座架，也變成了專業的。
院子裡所有的臺階也被李叔砌了緩坡，方便我隨時進出。
學校裡經常有同學過來找我玩，我也有了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之前我媽從來不許我自己出去，更別提朋友了。
我的性格也比之前更開朗了。
年夜飯上，
我和奶奶一起做了一桌子菜，她拿著飲料說了自己的新年祝福。
「新的一年，祝我們家小音、我的大孫女，永遠快樂！」
她不要我考上大學，隻希望我快樂，不希望我出人頭地，隻想讓我自由。
外面煙花爆竹噼啪作響，無比喜慶。
當天夜裡守歲時，從李哥那我也看見了我媽的近況。
她也在吃著年夜飯，並特地配文。
「忙活一天，就為了這一刻。」
文案幸福，可她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掩蓋不了疲態。
我記得她不怎麼會做飯，更不喜歡做飯，但現在似乎已經做得很好了。
王叔就一定對她好嗎？
我隻略一思考，就懶得關注她的近況了，更懶得去想她。
自從上學後，我就開始刻意淡化她的記憶。
曾經那些我覺得她不愛我的瞬間，
並不是幻覺。
她自始至終，似乎真的從來都沒愛過我。
我大致算過，這十年的賠償，她用在我身上的不足十分之一。
可家裡卻一直是貧困模樣。
原因呼之欲出。
這五十萬，大概全都進了她自己的腰包。
想來她應該是非常不願意養我的，但為了這筆錢，又不得不這樣。
我心裡最後對她那點感情也沒有了。
兩年的時間轉瞬而過。
我媽有意躲著我，我也開始有意忽略她，互相當對方不存在。
而經過這兩年，我和奶奶已經和平常的祖孫沒有區別。
我發現自己的脾氣甚至有時候也很像這個老太太。
直到此刻，才恍惚生出一種一家人的錯覺。
高考如期而至，我下筆如有神。
出成績那天，我點進網頁的一瞬間，就直接哭了出來。
奶奶在一旁都看愣了，連忙開口。
「大孫女，咋了？考得不好嗎？哎呀你盡力了就行！」
「你要是不甘心，也可以復讀，你想幹啥奶奶都支持你！」
我卻一把摟住了她，高興地開口。
「奶奶！我分數上五百了！能進一本了！」
奶奶一愣，隨後就笑得合不攏嘴。
「……真的？！還得是我大孫女！」
當天晚上，我們特地去了一趟鎮上，奶奶把我想吃的東西幾乎都買了個遍。
而在半個月之後，我作為村裡唯一一個一本的大學生，被獎勵了十萬元現金。
村支書特地在我家門口拉上了橫幅，村裡所有的人和同學全都來恭喜和慶祝。
而這時，一個不速之客卻從門外衝了進來，嗓音尖銳。
「不行！吳音的錢必須給我！我才是她媽！我是她的法定監護人！」
09
我媽從門口衝進屋裡，大聲嚷嚷。
她如今雖然衣著相較於之前好了一些，面容卻很是憔悴。
一眼就看出，她這幾年過得不好。
想來也是，她這種不讓自己受委屈的性格，又是二婚，婆婆要是真喜歡她，又何必年年讓她做飯？
我和她對視，看到她眼裡閃過愧疚。
「吳音……是媽媽啊？」
她幾步上前就一把抱住了我，哽咽出聲。
「這幾年想沒想媽媽啊？媽媽當初不是說了賺了錢就回來接你。」
「你都長這麼大了，是個大姑娘了。
」
我被她這麼抱著，既沒感受到母愛，更沒感受到溫暖，隻是滿臉冷漠。
「鄭欣，你省省吧，你這樣有意思嗎？」
「要不是我考上大學,是不是你都不會回來認我這個女兒啊？」
「王叔對你不好吧？不然你怎麼嫁給他之後，發的朋友圈越來越少了？」
我媽聽見我叫她大名一愣，得知我全部都知道了之後,也不裝了,當場惱羞成怒。
「……那又怎麼樣？我除了丟下你沒辦法啊！」
「我才三十多歲,總不能就在你身上耗一輩子吧？」
「我總得給自己謀出路啊！不然有你拖累著我，今後老了更找不到下家了！」
她給自己找了一大堆理由,全部都是自己實在沒法繼續管我,畢竟賠償也沒了。
說到這，
我嗤笑出聲。
「是嗎？你說你沒有錢養不了我,那我奶奶是怎麼養我的？」
「鄭欣，你無非是像拋棄累贅一樣拋棄了我，在高品質生活和我之間，選擇了前者！」
我和我媽徹底撕破臉。
我媽沒想到我嘴皮子這麼利索了，當場不管不顧。
「反正我是監護人！你必須把這十萬給我！」
我對她的無知感到荒謬，隻能輕聲提醒。
「你別忘了,我已經成年了，這筆錢是村裡給我的,隻有我能決定給誰！」
說到這，我毫不猶豫看向奶奶。
「這錢是我給我奶奶的！誰也別想動！」
「小賤人！你真是翅膀硬了，看我不打你！」
我媽抓狂咒罵，上前就要打我，被一旁的李嬸⼀家攔住。
李嬸在旁邊忍了半天，
此刻終於找到契機破口⼤罵。
「鄭欣，你還要不要臉啊？！當初不要自己閨女的，現在有錢了回來要錢的還是你！」
旁邊的村民此刻終於聽明白了,也衝著我媽指指點點。
如今,我對她的最後⼀絲感情也消散了。
這兩年村裡的一切猜測，都比不過她如今現⾝說法地對我一陣咒罵。
「你說什麼？曾翠蘭！哪來你的事？！」
我媽衝著李嬸就怒罵，剛要衝上去打,就被李嬸聯合一眾憤怒的村⺠給趕了出去。
⼤家都咒罵著，讓她永遠不許進村。
之後一段時間，我媽幾次過來,也都被村⺠趕走了。
今後上大學，她更找不到我了。
上大學前,奶奶帶著醫⽣和村幹部進了⻔,給我安裝假肢。
村幹部看著我合適的假肢就笑。
「吳音，這些啊,都是奶奶在辦事處門口磨來的！加上我⾜夠優秀，所以上邊特批的一筆錢！」
「光是一雙腿就二十萬！」
我微微⼀愣，熱淚盈眶,在眾人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起來了起來了！」
李嬸一家激動不已，下一刻我就跪倒在地。
⼀時間,眾⼈還以為我摔了，連忙過來要扶。
但我制⽌了他們。
「不⽤！我確實是要跪的！」
我低頭衝著奶奶就是磕了好幾個頭，泣不成聲。
隨後就是對著李嬸一家,他們也熱淚盈眶。
我知道，今後奶奶還會為我的⽣活費奔走。
但我如今⻓⼤了,可以勤工儉學，⽇後一定會學成歸來。
未來，她一定可以放心依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