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妹,哥知道你是說氣話,可犯不著啊。」
「這些年,你做了那麼多事,沒必要臨了在媽這不落好是不是。」
「其實媽什麼都知道,就是嘴不饒人,看在她是病人的份上――」
「國慶,你求她幹嘛,白眼狼一個,她要走就走,以後我就當沒她這個女兒!」
我媽在電話裡喊,拼命地捶著床板。
「是我的錯啊,有一兒一女湊了個好,還非要生下這個孽障!」
「算命的說得對啊,她八字就克我,沒有父母緣,從小到大,她樣樣跟我對著來。」
「你瞅瞅她說的什麼話,這是不把我懟S不甘心啊!」
我讓我哥開免提。
「對啊媽,你都有哥姐了,為啥還要把我生下來變成了家裡格格不入的人的邊緣人呢。
」
「你看,現在弄得大家都不開心。」
我媽愣了一秒後,爆出更加尖銳的鳴叫,「陳粟,你說什麼!」」
我才不管她是不是要爆血管,繼續道。
「是不是你的孝心測試裡,少了個壞女兒對照組啊,所以生我出來,讓我激勵大哥大姐。」
「可是媽,我現在不想競爭這個好女兒名額了,怪累的。」
「你考驗了我十幾年,也累了吧,以後咱家沒有競爭,隻有公平,該怎麼來就怎麼來。」
我媽的尖叫聲持續不斷,「陳粟,你個不孝女――」
她的罵聲裡明顯有些慌亂、無措。
估計沒想到,我生平第一次反抗就這麼強硬,完全沒有妥協服軟的意思。
我才不管她怎麼想,啪嗒一聲掛了電話。
反正我想說的話都說完了,
不想再聽她表演。
6
我媽住院十天裡,公司要人出長差,我馬上報了名。
以前我總顧忌我媽三病二痛,頭疼腦熱就要喊我,怕她出事不敢走太久。
這些年,我雖然業績出眾,卻遠不如同事發展得好。
到了上海後,我按約定每天給我媽打電話。
還不等她陰陽怪氣,我率先道:「媽,我來安慰您了,你今天心情好嗎?出太陽了,你記得出去曬曬……」
她啪地一聲掛了電話。
隔了三個小時,我又打去。
「媽,我來問候你了,中午吃的什麼,合您胃口嗎?躺久了記得起來走走,恢復得快……」
這次掛了後,她終於不接我電話了。
我還是按時按點地打,
直到她把我拉黑。
出院那天,我給護士打了個電話問問情況。
「35 床趙愛蓮?噢,一早就走了,兒子女兒來接的她,咦,前段時間不是你一個人跑上跑下嗎,出院你咋沒來?」
護士說,我媽看著挺高興,逢人就介紹說兒子女兒來接她出院。
她的腿恢復情況不太理想,先去大女兒家住一個半月,再去兒子家。
我晚上加班正準備吃外賣時,刷到我媽發了朋友圈。
大姐家的餐桌上,一個熱氣騰騰的鴛鴦鍋,配了滿桌的菜。
大哥一家子也在。
我媽摟著孫子和外孫看著鏡頭笑,開心幸福感都溢出屏幕。
九宮格照片上面,配了意味深長的文字:
「這次重傷住院,雖然艱難,但也看清了人心,有些人裝了這麼多年,一次就現出了原形。
」
「幸好我還有芳芳和國慶一雙好兒女,讓某些人失望了。」
我嘴角扯了扯,真不容易,這麼多年大哥大姐這回總算有表現的機會了。
我默默點了贊,再在評論區附上十個鼓掌、十個禮花、十個紅心。
然後把手機一丟,打開青椒肉絲蓋飯。
沒想到,甲方公司的王姐帶著項目組的同事呼啦啦進來,拉著我去了會議室。
海市本幫菜很快就擺了一桌。
紅通通的,空氣中都流動著香甜的氣息。
「小陳最近辛苦了,來來快吃,這是我自己做的,看合不合你口味。」
我夾起一塊糖醋裡脊放進嘴裡,真好吃。
王姐憐愛地看著我,「小姑娘單槍匹馬過來出差,天天吃外賣,人都瘦了,到時回去,你爸媽可要心疼了,趕緊多吃點。
」
我手一頓,眼眶瞬間就紅了。
低下頭,無所謂道,「他們才不會心疼呢。」
王姐不贊同道,「哪會不心疼,像你這麼努力,性格又好的小姑娘,我看著就喜歡,在家肯定是父母手心裡的寶。」
其它同事也附和道,「可不,咱們組裡的人可都喜歡你了,要不你就留在這裡得了。」
我抬起頭笑笑,「我嘴笨,容易得罪人,大家不嫌棄就好。」
王姐正要說什麼,我手機響了,來電顯示老媽。
我正想掛掉,王姐卻讓我接,熱情道,「瞧我說啥來著,你媽肯定不放心你,來來,讓我跟她說兩句。」
我硬著頭皮按了接聽。
7
還沒說話,我媽尖酸的大嗓門就傳了出來。
「陳粟你個天打雷劈的不孝女!知道我今天出院,
你就故意出差躲著不見人。」
「怎麼著,以為我沒你不行,等著我低頭跟你認錯道歉?」
「做夢吧你!我告訴你,從你出生,我就知道你是啥德性!沒指望將來靠你!」
「像你這種人,離開家也是出去礙別人的眼,人嫌狗厭的東西――」
王姐眼疾手快趕緊掛斷。
我整個人像是被釘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臉色不知道是青還是紅。
眾人從我媽惡毒的謾罵中回過神,看著我有些尷尬,也有些同情。
王姐大喝了一聲,一把摟住我的肩,「小陳,哭喪著臉幹嘛,天底下啥樣子的父母都有!這有啥!」
「走,為了慶祝咱們這項目告一段落,今晚我請大家唱 K 去。」
眾人馬上歡呼起來,拉著我就往外走。
那晚大家點了好多酒陪我喝,
拉著我唱歌、玩遊戲,鬧到深夜。
第二天,我頭暈暈沉沉,就被大姐電話吵醒。
「陳粟,媽住在我這的生活費啥的我就不跟你算了,我給她請了個保姆,一個月 8000,這錢你得出一下吧。」
理直氣壯的語氣,直接把我氣笑了。
「你還好意思笑,本來你在醫院照顧得好好的,非讓我們去接手,害得媽摔了一跤沒恢復好,回來了還得請人照顧。」
「是你們沒照顧好要請保姆,跟我要什麼錢。」
我無語了,這是把我當冤大頭呢,什麼都算我頭上了。
「以前媽都是你負責,我們哪伺候過人,出了意外,你就沒有責任嗎?」
「陳粟我發現你現在真計較,本來咱家多幸福和諧,現在因為你,個個都不痛快。」
陳芳才把我媽接到家一天,
就怨氣衝天衝我發火,這是真把我當軟柿子捏了。
我不客氣道,「以前家裡幸福和諧,那是我願意大包大攬,替你們盡孝。」
「佔慣了便宜,讓你出點力就迫不及待來跟我算賬?」
「你要不舍得保姆費,就自己幹,我不可能出錢。」
大姐在電話裡氣得直抽氣,嘴都哆嗦了:
「陳粟,你太冷血了,你這是要把我們全家當敵人嗎?」
「明知道媽說氣話,你非要跟她對著幹,是不是真要把媽氣S才甘心啊。」
「媽到底生你一場,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別為了一時衝動,傷了一家人的感情。」
我心裡冷笑,她無非是看道理講不過我,又來跟我講情分。
可情分上,我更是問心無愧!
「大姐,我可不像你們,
我不知道她哪句是氣話,哪句是真話。」
「我隻知道,她既要馬兒跑,馬兒不吃草,我變成這樣,都是她逼我的。」
「還有,從來不是我要跟她對著幹,是她從一出生就給我判了S刑。」
從此以後,我不會傻傻地再去跟哥姐競爭孝心了。
也變不回去那個眼巴巴隻求她認同的女兒了。
8
兩個月後,我才從海城回來。
剛進家門沒多久,就聽到敲門聲。
一打開門,我媽手裡的拐杖就朝我迎面揮來:
「陳粟你個白眼狼,出去逍遙自在了兩個月,終於舍得回來了!」
「你當初咋說的,說你要讀本地大學,在附近找工作,離我近點方便照顧我,這才幾年,你就露出狐狸尾巴了,還說不是假孝順!」
「要不是芳芳和國慶,
我怕是S在屋裡發爛發臭都沒人知道。」
我躲開拐杖,冷冷地看著她,「媽,你說這句話,真的一點不虧心嗎?」
高考填報志願時,我很有信心能上重本,那時哥姐也從大學裡回來了。
我媽突然唉聲嘆氣,「你們一個個都考出去了,隻剩我一個人了,生那麼多孩子一個在身邊的都留不住。」
大哥大姐沒說話。
我頭腦一脹,大聲道,「媽,那我留下來陪你。」
於是我果斷填了本市的大學。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大哥大姐突然指著我笑得前仰後合。
「陳粟你個傻子,沒看出來媽是試探你的嗎?你還真上這野雞大學呢,白瞎你的好成績了。」
我愣愣轉頭看向我媽,她似笑非笑,眼裡閃過得意,卻沒反駁。
那一瞬,
我腦袋轟地一聲炸開,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的小醜,感受到來自全世界的惡意。
回過神來時,我媽嗔怪地打了一下大哥大姐。
「你們不想陪在媽身邊,還有臉說小粟?小粟以後代你們盡孝,你們可要好好感謝她。」
我說不出那時是什麼心情,有點冷,有點不對勁。
但最後,我還是選擇當個好女兒。
可我最後又得到了什麼?
「媽,這才兩個月,你不是應該在大哥家嗎?他向來最穩重,最心疼你,怎麼讓你一個人顫顫巍巍上門堵我?」
我媽臉色更加難看,氣得又朝我撲來。
手熟練地往我胳膊上掐,恨不得剐下我一層肉來。
我沒喊疼,她卻哭了:
「你還有臉拿話刺我,你不出力罷了,一分錢都不拿,是要為難S芳芳和國慶嗎?
他們拖家帶口,日子多難啊。」
「讓你鬧,讓你鬧,好好的一個家,被你搞得雞飛狗跳。」
「你趕緊給他們一人轉五萬過去,當他們的辛苦費!」
我冷下臉,一把推開她:
「這些年大哥結婚生子,大姐結婚又離了婚,就我圍著工作和你轉,沒有自己的生活。」
「他們拖家帶口關我什麼事!你憑什麼要我給他們轉錢!」
「你要是再跟我鬧,我就去他們工作單位好好跟他們算算賬,看他們有沒有臉要我的錢!」
「陳粟,你!你――」
我媽又想打我,但看我這麼疾言厲色,不像開玩笑。
最終這一巴掌還是沒有落下來。
「好啊,我看你是不把我們家徹底折騰散不罷休啊!」
「明明你賺得比他們多,
就非得摳這點錢跟他們過不去!跟我過不去!」
「我就算再不是,也生了你,養大了你!你這種不孝父母的人,遲早得遭報應。」
「我等著,陳粟,我看你能落得個什麼好下場!」
她罵完,用力甩著拐杖打在扶手上,一瘸一拐地下樓去了。
我望著她顫顫巍巍的背影,眼眶有點發酸。
並不是因為她那些惡毒的詛咒,而是她心裡,永遠隻有大哥大姐。
她並不是覺得自己錯了才走,而是怕影響她那一雙好兒女。
我用力憋回眼淚,收拾心情,騎著小電驢去了公司。
這回我沒有任何猶豫,遞交了辭職申請。
9
老板知道我要走,並沒有意外。
他拍拍我的肩膀,「說真的,你能留在公司這麼多年,我很意外了。
其實這次派你去上海,也料到甲方會留你。」
我深深朝他鞠了一躬。
辦完手續後,我又把小房子掛在了中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