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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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是渡春樓的頭牌。


 


她不僅縱容別人將我當豬狗糟踐,還在我被汙蔑時冷眼旁觀。


 


醉酒後,甚至SS掐住我的脖子。


 


「隻要一看見你我就會想起來,你為什麼要活在這世上!」


 


我知道她恨極了我,於是沒有掙扎。


 


可在我窒息的最後關頭,她卻陡然松手,抱著我痛哭失聲。


 


「阿裴,你要活下去。」


 


1


 


三日後的清晨,我娘S了。


 


她是自盡的。


 


一條白綾,就這樣無聲無息把自己吊S在了房梁上。


 


水盆內有滾滾白霧升騰而起,我手一軟,銅盆咣當落地。


 


脖頸上還層層纏繞著白綾,才能遮住三日前差點被掐S的青紫。


 


這一刻我卻忽然覺得脖頸又隱隱作痛起來,耳邊嗡的一聲響。


 


覺得不可置信,恍惚間又以為自己在做夢。


 


那麼尖銳刻薄的一個人,怎麼可能就這麼S了?


 


旁邊的房門打開,和她關系最好的晚娘打著哈欠走出來:「阿裴,怎麼了?」


 


她探頭一看。


 


下一瞬,尖厲的叫聲針尖似的戳進我的腦海裡。


 


樓裡的話事人是江媽媽。


 


她匆匆趕來,往裡頭看了一眼,低聲罵了句:「大清早的,真是晦氣!」


 


見眾人都在,她冷著臉呵斥。


 


「都給我把嘴閉好了,今日之事若是傳出去一個字,這個月誰也拿不到銀子!」


 


這裡的人大多都擠破頭爭一碗飯吃,不見得有多少真心,裝模作樣地掉兩滴眼淚便離開了。


 


晚娘全身都在顫抖,她咬著牙,淚水卻還是止不住落下來。


 


我也不敢再往裡頭看一眼。


 


江媽媽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我要怎麼同客人交代,就這麼一S,還髒了老娘的地方!」


 


裡頭的屋梁上還掛著人。


 


她說起來滔滔不絕,就這樣當著S人的面罵起來。


 


雖說早知道這裡的人命不值錢,但我還是覺得渾身都在發冷。


 


巨大的悲慟從我的經脈裡鑽出,像是破土而生的青芽,江媽媽猙獰痛恨的面孔都變得如此清晰。


 


我猛地上前狠狠推了她一把,江媽媽始料未及地仰倒,在地上滾了一個跟頭。


 


「人都S了,你不積口德,難道就不怕她半夜站在你的床前嗎!」


 


晚娘被我嚇了一跳,連忙上前來將我SS拉住。


 


她把我整個人都抱在懷裡,眼淚落在我的臉上,一路要灼到心口去。


 


「別怕,阿裴。」


 


梁媽媽破口大罵,

尖銳的咒罵都像是隔了一層霧。


 


我隻能聽見晚娘止不住地哽咽。


 


在逐漸靠近的喧哗吵鬧中,我茫然地抬起頭,看見一段懸掛在房梁上的白綾。


 


和我娘一起。


 


在風裡輕輕地晃啊晃。


 


2


 


江媽媽做主,將我娘屋裡的東西全都分給了其他姑娘們。


 


我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


 


她們心虛地進去,將所有東西一掃而空,出來時眉飛色舞。


 


這樣一來,再也沒有人對這件事多說一個字。


 


而我娘被草席一卷,倉促地丟進了亂葬崗。


 


她前腳剛S,我和晚娘後腳就被關進了柴房裡。


 


江媽媽有意S雞儆猴敲打樓裡的姑娘們,整整兩日沒給我們一滴水喝。


 


外面下著雨。


 


漆黑的柴房裡泛起潮氣,

我聽見有雨順著檐滴落下來,落在門外的地上。


 


可望而不可即。


 


晚娘的身體冷得嚇人,我探手過去,摸到她滾燙的額頭。


 


「阿裴,別挨著我過了病氣。」


 


她有氣無力地推開我的手,掙扎著想要離我更遠一點。


 


不進水米,這樣折磨人的手段是江媽媽慣用的,我幼時早就習慣了。


 


於是沒費更多力氣,隻是膝行著往前爬,拉開自己的衣裳將她裹在懷裡,讓溫度能在我們兩個人之間傳開。


 


寂靜無聲。


 


夜裡忽然下了暴雨,冷得人止不住打顫。


 


從噩夢裡驚醒時,我才驚覺渾身也跟著發燙起來。


 


晚娘病得無知無覺睡在地上,唇色發青。


 


「有人嗎,來人啊!」


 


我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才爬到門邊。


 


狠狠砸著門,直到雙手都麻木,也沒有人出現。


 


門縫裡透出一線冷光,卻將我們遠遠地拋在這一角落裡。


 


我咬破舌尖,用刺痛逼迫自己勉強保持清醒。


 


雨聲覆蓋了一切響動,劇痛後知後覺從全身的關節裡蔓延出來,眼前逐漸發黑。


 


噠、噠——


 


院子裡忽然傳來聲響,踏著水花,像是硬底鞋踩在地上。


 


在這一聲過後,滿院燈火哗然亮起,伴隨著無數遲來的驚呼和喧囂,和風聲一並湧入我的耳中。


 


門被人推開。


 


我勉強睜開眼睛,半晌才看清面前的景象。


 


江媽媽滿臉驚懼地站在旁邊,而她身後是無數戴著草帽的黑甲人,無聲地將整個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空氣仿佛都森冷了。


 


陰影自上而下地籠罩在我的面前。


 


身穿玄衣的年輕人越眾而出,黑甲侍衛們紛紛垂眼退避讓開一條路來。


 


淡淡墨香傳入鼻翼,從雨中走來,竟連潔淨的衣角都沒有沾湿半分,垂在我髒汙的手背上。


 


年輕人並不在意,隻彎腰仔細打量我的眉眼,輕聲開口。


 


「你和郡主生得很像。」


 


郡主?


 


我茫然抬眼,瞧見他眼尾攏著鋒光,輕飄飄地掃了江媽媽一眼。


 


江媽媽臉色慘白,撲通跪倒在雨中,嘴唇兀自顫抖不休。


 


雨終於停下的時候,天光還未亮起。


 


那年輕公子帶人去尋我娘的屍身,隻囑咐人給我請了大夫,封鎖了渡春樓上下。


 


晚娘就在我的隔壁屋裡。


 


外頭安安靜靜的,守衛的影子映在窗戶上。


 


巷外梆子聲響。


 


我從昏沉中醒來,一時間回不過神來,隻覺得自己在做夢。


 


他們說,我阿娘是當今大長公主的幺女,少年時失蹤,如今已過去十數年。


 


她叫作嚴雪寧,而非渡春樓的花攬容。


 


本該是枝頭上的鳳凰,一朝淪落跌入淤泥裡,徹底被碾碎。


 


原來她恨我,是因為我的存在,讓她前半生最後一點尊嚴蕩然無存。


 


我娘的屍身沒找回來。


 


縱使他們不說,我也知道,她應當被亂葬崗裡的惡狗分食了。


 


年輕公子站在我的門外,嘆氣:「若大長公主知曉郡主已逝,定要傷心,她老人家年紀大了,阿裴姑娘回京後別在她面前提起。」


 


屋子裡空蕩蕩的,常打罵我的人不在了,我應該高興。


 


可我笑不出來。


 


我赤足站在地上,像脫離了這副軀殼旁觀一切,冷冷地問。


 


「你是誰?」


 


他卡了一下殼,才緩緩道。


 


「在下梁修寧,祖母在時曾與大長公主殿下是手帕交,家中親友皆亡故,是大長公主將我養在膝下,也算阿裴姑娘的半個哥哥。」


 


舉目無親的人,常會對同樣處境的人生出幾分親近。


 


我對他的抗拒消融些許,茫然卻半點沒消失。


 


梁修寧說的大長公主在我們這些人眼裡,更像是天上高不可攀的神仙,窮鄉僻壤裡連聽都沒聽說過。


 


可容不得我拒絕。


 


京城,那是個什麼地方?


 


3


 


離別前我同晚娘告別,她大病初愈,抱著我又哭又笑。


 


「我們阿裴終於苦盡甘來了,以後去到親人身邊,

總歸有人疼你的。」


 


我知道,她是在寬慰我,畢竟我過去的十幾年裡,阿娘從未善待我。


 


梁修寧很好說話,我同他借了一筆錢買下了晚娘的身契,囑咐她回自己的家鄉去,離渡春樓這樣的魔窟遠遠的。


 


她紅著眼朝我擺手,隻說要我保重。


 


我們在深夜啟程。


 


馬車緩緩行駛,我探出頭往後看,見隊尾兩個黑甲侍衛落後,轉而入了渡春樓。


 


「阿裴姑娘,當心受寒。」


 


梁修寧策馬在旁,朝我遞來一件大氅,修長手指白玉似的好看。


 


他面上帶著笑意,談吐文雅,進退有度,儼然是位謙謙君子。


 


侍衛們私底下同我說過,梁修寧雖養在大長公主府,卻很有才能,被太傅收作關門弟子,如今在翰林院當值,是要走青雲路的人。


 


我在他面前有些自慚形穢,

笨拙地伸手接過來,沒忍住問:「梁大人,他們不走嗎?」


 


他回頭看了一眼,雲淡風輕。


 


「郡主的S總要有人付出代價,江氏罪大惡極逼得郡主懸梁,留不得。」


 


我沒說話,隻重新縮了回去。


 


在渡春樓裡,江媽媽不知逼S了多少花一樣的女孩兒,她本就該S。


 


隻是我忽然生出莫名的恐懼來,渾身發冷,隻好把自己緊緊抱住,團在馬車的角落裡。


 


路上走了很久,我聽了許多傳言。


 


聽聞我的外祖母大長公主是極仁善的,而我的舅舅嚴紹性子嚴厲些,有個和我一樣年紀的女兒,這些人都很好相處。


 


因此,我走入寬敞明亮的大長公主府時並沒有太多緊張。


 


穿過曲水流觴的院落,明堂中正端坐著鬢發花白的女人,衣飾極其華貴,依稀能瞧見我阿娘的神態。


 


大長公主眼中有淚光閃過。


 


她看見我,失態地站起身來,幾乎抑制不住自己的哽咽。


 


「孩子,上前來讓外祖母瞧瞧。」


 


我有些膽怯,被她緊緊握住手,恐懼才褪去。


 


大長公主定是極寵愛我阿娘的,隻是瞧見我同阿娘相像的眉目便忍不住紅了眼睛,淚落下來。


 


梁修寧見她激動,連忙上前來攙扶她,神態溫馴。


 


「公主寬心,阿裴姑娘已經在您眼前了,千萬保重身體。」


 


她這才如夢方醒,拉著我的手不舍得松開,囑咐人帶我去準備好的院子裡休息。


 


看得出來,曾經我阿娘是大長公主府的掌上明珠。


 


以至於連我這隻野雞也得到了她母親愛屋及烏的憐愛。


 


婢女們低著頭走進來,花瓣灑在水裡,順滑上好的絲綢就這麼隨便地掛在旁邊,

仿佛隻是隨手的一塊麻布。


 


一應用具,都是我從未見過的,隻隱約能猜到這些東西在外面該是怎樣的天價。


 


我局促地站在旁邊。


 


「阿裴姑娘,奴婢們為您更衣洗浴吧。」


 


柔軟的手搭在我的肩頭上,我還沒從奢侈的景象中回過神來,措不及防被她拉開了衣裳。


 


我下意識伸手去拉,卻已經來不及了。


 


「啊!」


 


婢女嚇得後退了幾步,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著看。


 


旁邊伺候的人也都驚呼一聲,打翻了手裡的東西。


 


暴露在外的肌膚密布著陳年傷痕,有些還沒有結痂,但更多的是猙獰可怖的舊傷。


 


和碎裂鏡子上蔓延的痕一樣,像蛛網。


 


我從鏡子裡瞧見肩膀上的痕跡,臉上火辣辣地燙,連忙把衣服拉起來躲進了屏風後面。


 


委屈湧上心頭,我的鼻尖泛著酸。


 


那些傷大多是我娘留下的。


 


她恨我入骨,總在深夜記起自己受過的苦痛,在我身上發泄著自己的憤怒,等到天亮了,又沉默著給我上藥,說對不起。


 


不僅是她,還有樓裡那些把我當豬狗一樣糟踐的人。


 


阿裴這個名字,在渡春樓裡就代表了輕賤。


 


4


 


婢女嚇壞了,紛紛跪地,驚恐地求饒。


 


「姑娘恕罪,奴婢們不是故意的!」


 


原來這些婢女在大人物的府邸裡看起來風光,衣香鬢影,卻也被如此輕賤。


 


我抹掉眼淚,低聲道:「你們別跪著,我知道不是故意的,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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