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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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眼淚。


 


我早就知道陳燃是個不善言辭的人,他沉默著,想了又想,最後什麼都沒問我。


 


隻是騎著那輛叮咣亂響的破自行車,載著我沿街道繞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我心情轉好。


 


16


 


晚上放學,賀甜照例強行給我們仨補課。


 


不過。


 


離開時,賀甜找了個借口把陳燃和周聽瀾都趕走了。


 


「離周聽瀾遠點。」


 


她這樣說。


 


「為什麼?」


 


賀甜正色道,「他……性子不好。」


 


「看出來了。」


 


「比你看出來的還要惡劣很多」,她嘆了口氣,「我知道劇情,也清楚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對你笑,對你溫柔,全都是裝的,

不要試圖救贖他,更別想把他從泥潭裡拽出來,他根本就沒想過要爬出來。他隻想把你拽下泥潭,變得跟他一樣髒。」


 


「知道我為什麼不肯按著劇情救贖他嗎?」


 


賀甜緩緩說道,「誰過得不苦呢,我吃過苦,所以我要更努力地學習,變好,我要靠我自己爬出泥潭,我偏不信命,可他呢——」


 


「他受了傷,就理所當然地爛在泥裡,然後等著別人去救贖他,但是憑什麼?」


 


「我自己都活得這麼艱難,憑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救贖他?」


 


「還有,如果他找你……」


 


賀甜忽然噤了聲。


 


走廊盡頭,一道颀長消瘦的身影淡入陰影中。


 


無聲地,陰翳地望著這邊。


 


他都聽見了。


 


賀甜咬著唇,

迎上周聽瀾的目光。


 


「我沒說錯什麼。」


 


「周聽瀾,如果你自己肯改變,我可以幫你,她們都可以幫你。」


 


「但你如果願意用別人犯的錯懲罰自己,甚至厭棄整個世界,也隨你。」


 


「你自己願意爛在泥裡,永遠,永遠都沒人能救贖你。」


 


周聽瀾停在我們面前。


 


勾了下唇,眼底滿是嘲弄,「說完了?」


 


他穿著純黑色的外套,雙手抄袋,表情陰沉的可怕。


 


似乎……


 


兜裡還藏了什麼。


 


我心一顫,立馬將賀甜護在了身後,「你要做什麼?」


 


他仍保持著那個姿勢,眼神陰惻惻地,像一條露出獠牙的毒蛇,伺機給人致命一擊。


 


「你覺著我想對她做什麼?


 


我皺眉,沒有出聲。


 


走廊裡很安靜,昏黃的夕陽將他的剪影拉得很長。


 


過了好一會,他扯了下唇,笑容譏诮,「你猜得沒錯。」


 


「如果你不攔著,如果這裡沒有監控……」


 


周聽瀾頓了頓。


 


眸光驟冷,寒意鋪天蓋地壓了過來。


 


「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17


 


昨晚不歡而散。


 


周聽瀾說完那句話就走了。


 


背影瘦削挺直,出了走廊,緩步邁進夜色裡,沒有再回過頭。


 


……


 


清早。


 


陳燃來時,嘴裡還咬著半個包子。


 


「喬姐,嘗嘗?」


 


「我奶包的肉包子,

可香了。」


 


他還不知道昨晚的事,給賀甜和周聽瀾又各自送了兩個。


 


周聽瀾又變回了那個沉默寡言,陰鬱淡漠的男生。


 


他坐在垃圾桶旁,自己一桌。


 


視線落到桌上放的兩隻肉包子。


 


陳燃還在說,「你嘗嘗,我奶蒸的包子天下第……我操,你幹什麼?」


 


包子被周聽瀾扔進了垃圾桶裡。


 


「你他媽有病?」


 


陳燃往他桌上踹了一腳,「不愛吃你還我,扔了幹什麼?」


 


周聽瀾身子後倚,抬頭看他,眼神很淡。


 


「因為我是天生壞種。」


 


「因為我討厭你。」


 


「夠了嗎?」


 


「真以為一起做過幾道題,逃過一次課,你就算我朋友了?」


 


周聽瀾輕嗤,

「蠢貨。」


 


陳燃額頭青筋暴露,「老子真是多餘管你,餓S你得了。」


 


「真他媽有病!」


 


陳燃用力踹開桌子,轉身回來。


 


「喬姐,你說他是不是有毛病?」


 


陳燃一臉莫名,又罵,「活該他沒人搭理,什麼怪人。」


 


「老子缺他這個朋友?」


 


我往後看了一眼。


 


周聽瀾垂著眼,也不知道聽沒聽見。


 


他安靜地轉著鋼筆,又跟旁邊的垃圾角幾乎融為了一體。


 


18


 


我找賀甜詢問過她所謂的劇情。


 


她講了許多關於周聽瀾。


 


比如。


 


他悲慘的,窒息的童年。


 


他內心的陰暗。


 


原本劇情走向裡,賀甜一次又一次拖他走到陽光下,

可他陰暗自卑又扭曲著的內心,如何辜負了她的心意,甚至想要拖著她往下墜。


 


墜入他原本的深淵。


 


直到快要結局時,她放棄了自己觸手可及的未來,豁了半條命,才徹底感化他。


 


賀甜安靜講述著,「其實,我並不討厭周聽瀾,每個人有不同的活法,誰也不能說拼命往上爬才是好,爛在泥裡就是錯,但是——」


 


「我隻是不想陪著他爛在泥裡。」


 


「可能我比較自私,注定做不成文中的女主,我隻想救贖我自己。」


 


「我過得那麼苦,我媽過得那麼苦,我自己都自顧不暇了,真的沒那麼善良,豁出命去成全別人。」


 


「你沒錯。」


 


我努力搜刮自己不算豐盈的腦容量,盡量措辭。


 


「沒人有義務非要救贖別人啊。

也沒有任何人,值得你犧牲自己去拯救。」


 


「隻是,我總覺著,周聽瀾好像也沒有劇情描述的那樣壞。」


 


我坐在賀甜的桌子上,隨意晃著腿,「就像……你不也脫離了原本劇情,改來拯救我了嗎?」


 


看著賀甜怔忪的神色,我挑眉。


 


「也說不準,周聽瀾也變了。」


 


「不如,我們試著信他一次?」


 


19


 


體育課。


 


我姨媽痛,提前回了班級。


 


剛走到班門口,便透過門上玻璃窗,看見了裡面的人。


 


周聽瀾。


 


他坐在班級最角落的位置,背脊繃得筆直,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教室裡空蕩蕩的,卻擠滿了孤寂與惆悵。


 


沉默片刻,他動作緩慢地去翻旁邊的垃圾桶。


 


我目光一凝,忽然想到什麼。


 


接著,便見他翻出了陳燃早上給的包子,塑料袋上沾了點髒,但陳燃系得嚴實,裡面包子還是幹淨的。


 


他很認真地拿紙擦幹淨袋面,打開,拿出已經涼透了的包子咬了一口。


 


今天陰天,窗外風聲呼嘯。


 


他就這麼就著穿堂風,面無表情地吃完了兩隻包子。


 


可那張臉越是平靜,卻越能讓人看見內裡那顆見不得光的、晦暗的、斑駁破碎的心髒。


 


搭在門把上的手指僵了僵,還是收了回來。


 


20


 


這幾天,我總是出神。


 


我其實沒那麼渴望親情了,真的。


 


十幾年了。


 


一個人的生活已經成了習慣,反正家裡永遠有鍾點工做好飯菜。


 


但,菜都很難吃,

今天少了鹽,明天多放了辣椒。


 


——反正我不滿意也沒用,給錢的老板是喬振海,而他的要求很簡單,我活著就行,至於活得好壞,吃的可不可口,他根本不在意。


 


我忍不住去想那天喬振海失望又厭惡的表情。


 


「逃課,打架,鬧事。」


 


「現在還跟兩個男同學不清不楚的,喬蕎,你到底還要不要臉?」


 


「……」


 


我有點想笑。


 


這才哪到哪啊喬振海?


 


我還可以更叛逆。


 


反正乖巧沒用,考一百分也沒用,什麼都沒用,我就算門門第一,處處優秀,喬振海都不會多看我一眼。


 


在他眼裡,我的存在就是不光彩的。


 


可是。


 


這些到底關我什麼事呢?

這樣不光彩的我,在出生前也沒人問過我要不要被生下來啊。


 


越想越煩悶。


 


我索性甩掉了陳燃,跑出去染了頭發。


 


換種心情嘛。


 


醫院配型結果應該也快出來了。


 


應該能再見到喬振海吧?


 


剛好膈應膈應他。


 


不過,今天運氣不太好,剛進校門,就被教導主任攔了下來。


 


「那個黃毛?過來。」


 


21


 


廣播操時間段。


 


我被主任拎到了講臺上,受著全校師生的注目禮。


 


還要讀檢討。


 


檢討書是我寫了兩節課的。


 


本來想找賀甜代筆,但她一臉恨鐵不成鋼,不肯。我又想找陳燃,結果這人除了剛看見我的黃毛時扯著嗓子喊了聲「臥槽」。


 


後面就不知所蹤了。


 


我不情不願地念著檢討。


 


剛讀兩行,忽然聽見臺下一陣驚呼。


 


抬頭的瞬間,眼前閃過一片綠。


 


定睛一看,竟是陳燃。


 


這貨是真仗義。


 


他倒是一點沒慫,頂著主任幾欲S人的目光,指著他新染的綠毛,說了句經典臺詞:


 


「主任,看我把這玩意染成了綠的。」


 


「酷不酷?」


 


我:「……」


 


主任:「!!!」


 


雖然我覺著陳燃很煩。


 


但是那天。


 


看他擋在前面替我念檢討的樣子,有那麼點帥。


 


連他那頭綠毛都顯得可愛了一點。


 


就是,最後被罰跑操場十圈的狼狽樣子,有點像我小時候偷養的一條長毛的流浪狗。


 


22


 


放學後,賀甜又把我和陳燃攔下了。


 


她面無表情,「最近落下太多課,今晚多補一會。」


 


陳燃一臉認命的表情。


 


我倒是問了句,「能不能叫周聽瀾一起?」


 


賀甜動作一頓,「隨便。」


 


陳燃默默翻了個白眼,但因為是我的提議,他忍著沒說話。


 


「周聽瀾。」


 


我走到他面前,「要一起嗎?」


 


他像是沒聽見,表情淡漠,繼續收拾著書本。


 


陳燃急了,「喬姐跟你說話呢,你他媽——」


 


不等他罵完。


 


周聽瀾已經走了。


 


他好像又瘦了。


 


肩薄得跟紙片似的,有點形銷骨立的錯覺,穿著黑色的寬松外套,

一轉眼就淹沒在人群裡。


 


「看吧。」


 


陳燃撇撇嘴,「這家伙性子怪著呢,別理他。」


 


視線收回的前一秒。


 


陳燃忽然湊了過來,他離得很近,近到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滾燙的呼吸。


 


臉驀地一燙。


 


我一把推開他,「看什麼?」


 


陳燃是很少見的,沒有嘻嘻哈哈的模樣。


 


他的視線在我與周聽瀾的背影上打轉,眼裡多了種說不清的情緒。


 


「喬蕎。」


 


他忽然問我,「你是不是,喜歡周聽瀾啊?」


 


……


 


那天的補課,我一直心不在焉。


 


總是忍不住回想陳燃問我的那句話。


 


我喜歡周聽瀾?


 


我沒覺著。


 


反倒是——


 


在他問我這話的那一秒,

心裡莫名生出了點異樣的情緒。


 


難以名狀。


 


像團無處著落的柳絮,冗雜地堵在心口。


 


有些答案,好像呼之欲出。


 


23


 


配型結果出來了。


 


匹配成功。


 


真晦氣。


 


得知這個消息時,我捏緊了手機,其實心裡有點怕了,但還是裝作沒事人一樣,大咧咧地問著電話那端的人。


 


「喬振海,你到底讓我給你女兒捐什麼啊?」


 


總不能是捐心髒吧?


 


聽得出喬振海心情很好,連帶著對我這個最讓他厭惡的人,都語氣溫和了不少。


 


「捐腎。」


 


像是擔心我反悔,他連忙解釋,「你放心,我會請最好的醫生親自操刀。」


 


「喬蕎」,他少有的親切語調,「少一顆腎沒什麼的,

不耽誤你正常生活,也不會影響你以後的人生,但是可以救你姐姐一命。」


 


「就當爸爸求你了,好嗎?」


 


瞧他說得輕描淡寫,不知道的還以為,隻是要剪我兩片指甲蓋呢。


 


掛斷電話。


 


我脫力地癱在椅子上,閉著眼,暗暗笑自己慫。


 


怎麼比陳燃那個笨蛋還慫?


 


捐個腎而已,瞧把你嚇得。


 


你就不能硬氣點,把這條爛命也還給他?


 


反正。


 


這條命也不值錢。


 


這樣想著,忽然感覺面前一暗。


 


有人停在了我面前。


 


「你哭了?」


 


沙啞幽沉的嗓音,每個字都說的很輕。


 


我一愣,胡亂擦掉了臉上的水跡。睜眼便看見周聽瀾正彎腰看我。


 


「沒有。


 


鼻音濃重。


 


周聽瀾沉默兩秒,忽然握住我的手。


 


「你幹什——」


 


話沒說完,忽然發現掌心多了個東西。


 


是一顆奶糖。


 


「我想哭的時候,就會吃顆糖。」


 


周聽瀾仍是那副S氣沉沉的語氣,「吃點甜的,心裡就不苦了。」


 


會嗎?


 


我把糖塞進嘴裡。


 


咬了一口。


 


呸!


 


怎麼有奶糖會是酸的?


 


見我接連吐著酸水,周聽瀾反倒笑了。


 


「抱歉,騙你的。」


 


「是嘴裡酸了,心裡就不酸了。」


 


這個騙子。


 


周聽瀾蹲在我面前,「你,是遇見什麼事了嗎?」


 


24


 


我平時總喜歡熱鬧。


 


交一堆小姐妹每天打架,鬥毆,囂張跋扈。


 


可實際上,我沒什麼朋友。


 


那些約架時一口一個好姐妹,挨揍時把人往前推的,哪裡算什麼朋友呢。


 


可能是周聽瀾這樣認真傾聽的模樣,很像友情的具象化。


 


我沒忍住,把心裡那些鬱結緩緩倒了出來。


 


周聽瀾安靜聽著。


 


他不是一個會開導別人的人。


 


想了想,忽然給我講了他的過去。


 


他爸媽都S了。


 


在他七歲那年。


 


父母感情不和,他爸酗酒,某次劇烈爭吵過後……失手S了他媽。


 


就在年幼的他面前。


 


他趴在母親逐漸冰冷的身體旁哭得撕心裂肺,哭聲漸漸喚醒了父親的理智和良知。


 


他震驚,

懊惱,恐懼。


 


種種情緒加持下。


 


他在警笛聲響起在樓下時,選擇了跳樓。


 


十三層樓,當場身亡。


 


那晚。


 


他同時失去了父母,以最慘烈,最絕望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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