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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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放學前,有朋友約架找我幫忙。


 


陳燃興奮異常,「這還是我第一次摻和女生打架。」


 


「我該咋辦?薅頭發?摳眼睛?」


 


「都不太好吧?」


 


我揉了揉眉心,「你閉嘴就行。」


 


「……哦。」


 


還沒出門就被人攔下。


 


「不許去。」


 


賀甜擋著門,「老師讓我給周聽瀾做課後補習。」


 


她命令得很熟練,「你們倆留下一起。」


 


我隨口扯謊,「我不行,來姨媽了。」


 


陳燃眉心跳了跳,「我也不行,喬姐姨媽來了。」


 


賀甜眼神不善,「所以,關你什麼事?」


 


「我給她招待親戚啊。」


 


陳燃自認為想了個不錯的借口,

滿臉得意。


 


我:「……」


 


賀甜:「……」


 


10


 


好不容易熬到補課結束。


 


我坐陳燃的後座,賀甜的單車莫名被扎了胎,最後隻能周聽瀾載她。


 


我總覺著有道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在我身上。


 


帶著湿沉沉的厚重感。


 


再一回頭。


 


周聽瀾正安靜地騎著車。


 


一切像是我的錯覺。


 


賀甜家離得最近,她讓周聽瀾把車停在胡同口。


 


「我回家了,你們注意安全。」


 


「好。」


 


騎出去大概兩條街,周聽瀾忽然停下,「賀甜的作業在我這裡。」


 


陳燃翻了個白眼,「你咋不等我回家睡兩覺再說?


 


罵歸罵,我倆都不太放心周聽瀾的人品。


 


決定一起回去給賀甜送作業。


 


賀甜家在一條舊胡同裡。


 


胡同不長,攏共就幾戶人家。


 


走到第三家時,我看見了院裡的長椅上,放著賀甜的書包。


 


然而。


 


剛進院子。


 


便聽見屋裡隱約傳來了毆打與咒罵聲,夾雜著女生隱忍的啜泣。


 


砰。


 


好像什麼東西摔碎了。


 


賀甜嘶啞的吼聲,穿透院牆,「我跟你拼了——」


 


11


 


房門踹開的瞬間,隻見滿屋狼藉。


 


老式地磚上滿是玻璃碎屑,賀甜麻木地看著瘋狂踢打她的男人,撿起一塊鋒利的碎片。


 


她高高舉起。


 


「賀甜!


 


我撲過去抱住她。


 


陳燃趁機踹開了中年男人。


 


「賀甜,是我。」


 


我去搶她手裡的玻璃。


 


「給我,你別犯傻。」


 


可她已經聽不進去了。


 


碎片重重嵌入掌心,她像是覺不出疼一般,攥緊不松。


 


「來啊!」


 


「你還想要什麼?這條命我也還給你!」


 


中年男人操著口方言,恨聲罵著,他被陳燃牢牢按著,還掙扎著想去踢打賀甜。


 


「操,你多動症啊?」


 


陳燃沒慣著,一腳踹了過去。


 


男人踉跄兩步摔坐在地,又挨了陳燃一拳,終於臉色悻悻地蔫了。


 


賀甜緩緩回過神來。


 


她愣怔看著我,眼裡終於有了焦距。


 


「喬蕎?


 


「是我,」我輕聲哄著,「松手,把這個給我。」


 


她木然地松開手。


 


這時,我才注意到,隔壁上了鎖的房間裡,有人在瘋狂砸門。


 


「那是我媽。」


 


賀甜撿起掉在地上的鑰匙,語氣沙啞,「我把她鎖進去的。」


 


母女倆抱頭痛哭時,她爸趁亂跑了。


 


我們也在悲慟的哭泣聲裡,拼湊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賀甜進門時,正撞見她爸拖著滿身是傷的媽媽出門。


 


嘴裡罵咧著,說要把她賣人。


 


是真的賣掉。


 


他在外欠了高利貸,還不上,把老婆賣了。


 


「不就是兩個晚上?」


 


「你他媽又不是黃花閨女了,有什麼不願意的,難不成你要看著我被人打S?」


 


先賣老婆,

接下來就是女兒了。


 


賀甜去攔,反倒被打得遍體鱗傷。


 


提起剛剛,她很平靜。


 


她說。


 


「如果你們沒過來。」


 


「我會S了他。」


 


12


 


我們默契地沒有再提那晚的事,生活又回到了正軌。


 


賀甜照舊每晚給我們補課。


 


我和陳燃實在遭不住,索性逃了最後一節課。


 


陳燃蹲在牆邊,「喬姐,你踩我肩上。」


 


我用一種看傻逼的眼神看著他。


 


手掌一撐,輕巧地翻上了牆頭。


 


陳燃人傻了。


 


「你身手這麼好?」


 


「怎麼練的啊,教教我唄。」


 


「喬姐,拉我一把……」


 


剛把這個蠢貨拽下來,

身後又傳來落地的悶響。


 


「周聽瀾?」


 


他走過來,「你們去哪,一起,行嗎?」


 


「不方便!」陳燃搶著回答。


 


「哦。」


 


周聽瀾語氣淡淡,「那你走。」


 


「嘿,老子早看你不順眼了」,陳燃撸袖子,「找揍是吧?」


 


「是,你打吧,我剛好缺錢。」


 


好熟悉的對話。


 


這貨不愧是男主,跟賀甜的語氣一毛一樣。


 


氣氛正劍拔弩張,院裡忽然響起教導主任的吼聲,「喂!你們幾個——」


 


我們同時溜了。


 


跑出一條街,我撐著膝蓋劇烈喘著,「去哪?」


 


陳燃想了想:「開黑?打球?吃炸雞?」


 


周聽瀾:「鬼屋。」


 


我眼睛一亮,

「聽他的。」


 


他倆說好,卻誰也不動彈。


 


問就是——


 


「沒錢。」


 


差點忘了,據賀甜所說,這倆貨一個比一個窮。


 


或者說。


 


這所學校裡很多學生,家庭都不富裕。


 


有錢的誰來這所烏煙瘴氣,市裡排名倒數的學校?


 


除了我。


 


我家很有錢。


 


或者說。


 


我爸很有錢。


 


但可惜,我不是他唯一的孩子。


 


更準確點來講,喬振海有兩個女兒,而我,是見不得光的那一個。


 


用外面那些流言蜚語來講,這叫私生女。


 


13


 


鬼屋裡陰森詭譎。


 


音調詭異的樂曲,在黑沉沉的空間裡反復滌蕩,

那股子瘆人感直往骨縫裡鑽。


 


這地方倒是適合周聽瀾。


 


他那陰鸷鬱沉的氣質,倒是與這陰惻惻的鬼地方相得益彰。


 


陳燃在前面打頭陣,那叫一個鬼哭狼嚎。


 


「我操,哪來的胳膊?!」


 


「啊——棺材裡是啥玩意啊?」


 


「大姐,你別摸我腳,別……媽呀!」


 


其實。


 


我也有點怕。


 


深吸口氣。


 


一抬頭,卻見陳燃正跟前面穿著中式喜服的鬼新娘互相鞠躬。


 


「大姐,你饒了我吧。」


 


「別,別拜了,你們 NPC 都這麼敬業嗎?」


 


「你咋不說話?」陳燃聲調都變了,「你他娘的不會真是鬼扮的吧?」


 


我:「……」


 


老天爺到底是怎麼發明出陳燃這玩意的?


 


我正笑著,一顆滿臉鮮血的長發頭顱,毫無預兆從天花板倒吊下來,瞪著兩隻假眼珠子直勾勾地懟到我面前。


 


「啊!」


 


我下意識一巴掌扇過去。


 


沒打著。


 


我轉身就跑,卻意外撞進周聽瀾懷裡。


 


他扯住我手腕,頓了頓,又松開。


 


頭頂響起他的聲音。


 


沙啞中帶了點笑。


 


「都是假的。」


 


「別怕。」


 


他扒開頭顱上倒垂的假發,帶著我彎腰鑽過去。


 


「要是害怕,就拽我衣服。」


 


我默了默,「誰說我怕?」


 


他笑,「嗯,我怕。」


 


「所以你扯著我衣服,讓我有點安全感,行嗎,喬姐?」


 


他語調沉沉緩緩的,帶著點捉狹。


 


這還是我頭一回聽他一口氣說這麼長的話。


 


忽然,一道吼聲穿破耳膜。


 


「姓周的,你給我松手!」


 


陳燃也顧不上害怕,一把掀飛那顆倒吊的腦袋瓜,把周聽瀾給擠走了。


 


周聽瀾也不惱,緩緩掀唇,擠出倆字:


 


「蠢貨。」


 


14


 


從鬼屋出來,我帶他們去了夜市。


 


我從街頭吃到巷尾,後面兩人哭喪著臉,「別買了!祖宗。」


 


陳燃嘴裡塞滿了章魚小丸子,「我倆吃不下了……」


 


我買的都是些盒裝的,能分著吃的。


 


吃兩口膩了,就扔給他倆。


 


陳燃撐得直翻白眼。


 


吃飽喝足,他倆一路送我回家。


 


我難得心情好,

哼著小曲上樓。


 


一開門。


 


迎面砸過來了什麼。


 


砰地一聲。


 


木質的紙巾盒砸到牆上,又骨碌碌滾到我腳邊。


 


森寒的低氣壓,隨著屋內男人的質問聲滌蕩開來。


 


「你還知道回來?」


 


「逃課,打架,鬧事。」


 


「現在還跟兩個男同學不清不楚的,喬蕎,你到底還要不要臉?」


 


我緩了幾秒,才繼續嚼嘴裡的口香糖。


 


啊。


 


原來是我那個便宜爹來了。


 


「不要啊」,我笑呵呵地湊過去,嘴裡說著不三不四的話,「我一個私生女,要什麼臉?」


 


「你!」


 


他被我氣得不輕。


 


但骨子裡的清高以及打從心底裡對我和我媽的輕蔑,讓他忍著沒動手。


 


他閉了閉眼,「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女兒!」


 


好像我的存在是他一輩子的汙點。


 


我繼續笑著,「您家門不幸唄。」


 


他沒說話。


 


我倚著牆等他的下文。


 


坐在沙發上的中年男人穿著高定西服,從頭到腳連根頭發絲都矜貴無比。


 


卻懶得看我這個親生女兒一眼,一開口便是命令。


 


「你姐姐生病了。」


 


「收拾一下,跟我去醫院配型。」


 


「不去。」


 


我嚼著糖,思緒卻飄遠了些。


 


眾所周知,我沒爹沒媽,更沒什麼姐姐。


 


我媽當年懷我,是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她偷跑國外生下我,回來訛了一大筆錢,然後扔下我跟新男友出國了。


 


再沒回來過。


 


我爸倒是養了我。


 


他不缺這點錢,把我養在了老家的一棟空置房子裡,按月打款,僱人養著,十幾年來隻露過兩次面。


 


一次是我生了很嚴重的病,一隻腳踏進鬼門關。


 


他飛過來看我S沒S。


 


還有一次,就是現在。


 


對於所謂姐姐的記憶,就更加模糊了。


 


隻記得大概是八九歲時,我看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媽媽陪著過生日,就拿了錢,買了個不太大的生日蛋糕,獨自坐了幾個小時的車去找爸爸。


 


我想讓他陪我過一次生日。


 


想坐在他腿上許個生日願望。


 


——許什麼呢?


 


就希望爸爸能每年都來看看我吧,每年一次,一次一天就成。


 


可我連門都沒能進。


 


他們住在好大好漂亮的院子裡,

爸爸把穿著公主裙的姐姐抱在懷裡,耐心地哄著她喝藥。


 


他叫她小公主,小祖宗。


 


輕聲細語哄著她的樣子,和我想象中的爸爸形象如出一轍。


 


可我卻像隻野狗似的被他趕了出來。


 


回去的路上,我一邊哭一邊吃完了一整個蛋糕。


 


那時的我還不明白,難道我不是爸爸的女兒嗎?


 


現在倒也懂了。


 


女兒跟女兒是不一樣的。


 


喬振海的聲音,將我短暫遊離的思緒拉回,「這沒有你拒絕的份。」


 


「現在,跟我去醫院。


 



 


15


 


我沒反抗,跟著喬振海去了醫院。


 


還能怎樣呢?


 


我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胳膊還是擰不過大腿的。


 


檢查結果要過幾天才出。


 


從醫院出去,他連送我回家的打算都沒有。


 


我也沒在意這個,笑嘻嘻地,沒有規矩地問他,「喬振海,你女兒什麼病啊?是要我捐肝捐腎還是捐眼睛?」


 


他很嫌棄地看了我一眼。


 


一言沒發,上了車。


 


黑色賓利車疾馳而去,隻留下一尾飛灰,我站在灰塵的中央,沒心沒肺地笑著。


 


喬振海從沒打過我。


 


開門時扔的那個紙巾盒,也沒擦到我一根頭發絲。


 


可我怎麼就覺著胸口這麼疼呢?


 


最初還是細微的刺痛,很快牽扯到了無數根連接心髒的神經,麻木,鈍痛,好像胸口被鑿穿了一個洞,空蕩蕩地漏著風。


 


「喬姐?」


 


我蹲在醫院門口吹風時,一輛破單車忽然停在面前。


 


來人單腳撐著地,

語氣疑惑,「你在這做什麼?」


 


不用抬頭都知道,是陳燃。


 


我吸了吸鼻子,「捐東西。」


 


「來醫院捐啥東西?」他自以為幽默地開了個玩笑,「捐眼角膜啊?」


 


「……也說不準。」


 


「啥?」


 


我站起身,卻是猛地頭暈,眼前一黑——


 


「喬蕎!」


 


單車咣的一聲砸到地上,陳燃撲過來,穩穩扶住了我。


 


寬厚幹燥的手掌覆到我額頭,「也沒發燒啊,說什麼傻話呢?」


 


「你到底怎麼了?」


 


我牽了牽唇,不想說話。


 


陳燃也沒追問,他把車扶起來,「上來吧,我送你回家。」


 


我乖巧坐在車後座。


 


陳燃騎得很穩。


 


過了兩條街,他忽然喊道,「喬姐,你把什麼水灑在我後背——」


 


話沒說完。


 


遲鈍的少年反應過來。


 


什麼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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