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看著他在雨中的身影，心裡泛起一絲苦澀：「我說過很多次，我快S了，你從來不信。」
「我信了，我現在真的信了！」
他急切地說，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從他臉上滑落。
「季笙笙和其他人，都是我故意氣你的，我受不了你心裡始終裝著許言，我嫉妒得發狂，但我從來沒有真正背叛過你，從來沒有……」
我站起身後退一步，避開他伸來的手。
「太遲了。」我說。
「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做手術也來不及了，讓我安安靜靜過完最後的日子吧。」
正要關門，我媽突然從遠處跑來，傘也沒打，渾身湿淋淋的。
她一把推開周至，聲音尖利：「簡瑤！你這是在做什麼？周少爺親自來找你，你還擺什麼架子？」
她用力扯著我的胳膊：「快跟我回去，
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回哪？」我問。
「回家啊！」
我靜靜地看著她激動扭曲的面孔，輕聲問：
「媽，周至出軌的時候你怎麼不接我回家？我告訴你我生病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帶我回家？」
她一下子噎住了。
張著嘴，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我那不是為你好嗎？周家那麼有錢，你的病肯定能好的，還有什麼出軌，哪個富家太太不是這麼過來的？」
「為我好？」我輕笑一聲，聲音裡滿是疲憊：「你是為了周家的錢好吧？」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你怎麼能這麼說話？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不就是指望你能過上好日子嗎？」
「媽，你的好日子就是看著女兒在婚姻裡受盡委屈，
連命都要沒了嗎？」
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不再看他們，用力關上門，插上門栓。
身體終於支撐不住，順著門板滑落在地。
門外傳來我媽不甘心地嘟囔：「白養你這麼大，要不是周至求我，我才不來找你……」
接著是周至低沉的聲音：「別說了，讓她靜靜。」
雨越下越大，敲擊著瓦片。
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
8
周至的動作很快。
在我關門後的第二天，房東就來敲門了。
他告訴我房子已經易主，但新房東允許我繼續住。
我沒力氣爭辯，也不想再搬。
這院子裡的茉莉種下沒多久，我舍不得。
周至理所當然地霸佔了二樓。
從此，這棟小樓的清晨總是被他乒乒乓乓的做飯聲打破。
他變著花樣熬煮各種氣味濃重的藥膳。
每天準時端到我面前，語氣強硬：「喝了。」
我多數時候隻是別開臉，望著窗外。
他便把碗擱在桌上，冷著臉站在一旁，用那種壓抑著焦躁的眼神盯著我，直到湯膳徹底冷透。
中午，他又會準時出現。
不管我願不願意，半強制地把我拉到院子裡那把舊藤椅上坐下。
「曬太陽，補鈣。」
自己則拖過另一把椅子，坐在不遠處處理公務，時不時抬眼確認我還在原地。
我被他這種密不透風的關注攪得心煩意亂。
於是，每天天色未亮，我就悄悄走去許言的墓地。
在那裡，我可以安靜地坐上一整天。
這讓我覺得，我離那個溫暖如風的少年，近了一些。
周至起初並不知道我的去哪了。
他大概以為我隻是在附近散步，或者去了某個咖啡館。
直到有一次，他或許是不放心，尾隨我到了那裡。
他遠遠地停住了腳步，沒有靠近。
我背對著他，並不知道他的到來，隻是像往常一樣，輕輕擦拭著墓碑上的浮塵。
我不知道他站在那裡看了多久。
直到一陣破碎的嗚咽聲被風送了過來。
我詫異地回頭，看見周至蹲在十幾米外的小徑上，雙手SS抱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哭聲持續著，他竟然就這樣哭了將近兩個小時。
最終，我還是看不下去了。
那哭聲實在是攪得我心緒不寧。
我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別哭了。」
「許言看見了，會覺得莫名其妙的。」
周至猛地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厲害，看起來既狼狽又可憐。
他幾乎是吼著反駁，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誰他媽為他哭！那個小三！他不配我哭！」
我認真地糾正：「許言不是小三。」
「他是！」周至哽咽著繼續爭辯：「高考完，我把情書塞到你枕頭下面了，第二天它就在我書桌上，上面寫著『同意』……」
「你明明答應和我交往了！」
他用力抹了一把臉，淚水卻流得更兇：「可你第二天就跑了，去了那麼遠的大學，再也沒回來！你騙我，你答應了又反悔……你是負心漢，許言就是趁虛而入的小三！」
我愣住了，
徹底怔在原地。
情書？
我仔細回想那個高考後的夏天，記憶裡完全沒有這回事。
我搖了搖頭，語氣肯定：「我沒有收到你的情書。」
話一出口，一個模糊的猜測浮上心頭。
我腦中莫名閃現出我媽當時異常的態度，以及她總是急切地把我推向周至的樣子。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了幾秒。
我看著他崩潰的模樣，輕聲說：「也許，同意你告白的是我媽，要不……你去跟她求愛？」
周至整個人都懵了。
好幾秒後，他才像是終於反應過來，咬牙切齒地擠出聲音。
「反正……反正就是你同意了，你又反悔了，許言就是小三！」
「如果你想彌補我的話，
就跟著我回去，好好看病，用下輩子償還我……」
我看著他，聲音平靜：「周至，真的沒用了，手術已經太遲了。」
他固執地搖頭，眼眶通紅：「不可能！」
「那你去問問李醫生，現在就去。」
我指了指遠處：「問清楚，我還能活多久。」
周至僵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他低頭看了看帶來的保溫盒，輕輕放在我身邊的石階上。
「至少吃一口。」他聲音沙啞：「我熬了很久。」
我沒有看那個盒子，隻是重新將目光投向許言的墓碑。
周至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最終轉身離開。
9
周至回了北城，我則日復一日地守在許言的墓前。
一個陽光和煦的下午，
我在墓碑前昏昏欲睡，朦朧中感覺到有人靠近。
我睜開眼，是一對溫和的夫婦。
那位婦人注意到我，微微彎下腰：「姑娘，你是？」
我認出了他們，是許言的父母。
心猛地一揪，我下意識地想要逃避他們的目光。
我聲音有些無措：「我是許言的……朋友，恰好路過，就來看看他。」
我說謊了。
我沒有勇氣在他們面前承認，我就是那個讓他們的兒子失去生命的人。
許媽媽點了點頭，什麼也沒多說。
她和許爸爸在我旁邊的空地上輕輕坐下，望著墓碑上的照片開始說些家長裡短。
夕陽漸漸西沉，他們站起身準備離開。
許媽媽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身看向我。
她忽然伸出手，
輕輕握了握我冰涼的手指。
「姑娘，謝謝你來看他，你也好好保重身體。」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溫柔地看著我：「姑娘，我們不怪你。」
我怔在原地。
「我的兒子愛你。」她的聲音很輕：「我們不恨你，人總是要向前看的，好好活著，別讓他放心不下。」
他們相互攙扶著漸漸走遠，我站在原地，淚水無聲地滑落。
這些年，我始終活在自責與愧疚裡，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懲罰自己。
身體的狀況一天比一天差,但我此刻反而覺得輕松了許多。
知道許言父母不恨我，讓我放下了最後的心結。
我慢慢走回院子,看著抽芽的茉莉，滿心期待。
10
周至似乎把整個北城的家當都搬來了小院。
他不再提治療的事。
隻是看到我虛弱的樣子，就立刻背過身去抹眼淚。
我知道，他在陪我走完最後這段路。
「何必呢？」我看著他又一次紅著眼眶給我喂飯：「貓哭耗子假慈悲。」
他哽著脖子，聲音沙啞：「我不和S人一般見識。」
但手上的動作卻放得更輕了。
我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大多數時間都躺在床上。
周至推掉了所有工作，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喂飯、擦身、換洗衣物,這些事他都親力親為。
某個午後，他剛喂我喝完藥，突然輕聲問：「簡瑤,這麼多年，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討厭更多。」
我實話實說：「小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你的哈巴狗，必須時時刻刻跟在你身後。」
周至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可我總覺得我才是你的狗，
每天看不到你就著急，看到你和別人說話就難受得要命。」
他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你從來就沒愛過我，對吧？」
「剛結婚那一年，我試過去愛你。」
我平靜地看著他：「但我放不下許言，而你容不得我心裡有他,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解。」
周至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才聽到他低沉的聲⾳：「對不起。」
之後的日⼦,我越來越虛弱,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周⾄安靜地守在⼀旁,在我偶爾醒來時喂我喝水。
有時我半夜醒來，會看見他坐在床邊椅⼦上發呆。
眼神裡盛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難過。
11
最終的時刻來得⽐想象中平靜。
一個尋常的清晨,周至照例端來溫水想喂我，
卻發現我已經叫不醒了。
彌留之際,我好像聞到了茉莉花⾹。
許言站在光中向我伸出手。
笑容和多年前⼀樣幹淨明亮。
周⾄在我床前情緒失控。
他瘋狂地搖晃著我的肩膀,聲音從最初的輕柔呼喚變成撕⼼裂肺的哭喊。
但我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
我S後,周⾄整理我的遺物時，在我常看的那本書裡發現了一張字條。
那是我在⼀個深夜寫下的：
【三十歲停在此處也好,不必⻓命百歲,但求與你重逢。】
他拿著那張紙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紙⻚被淚⽔浸湿。
最終，他還是將我葬在了南城,就在許言的墓旁。
下葬那天,他對著許⾔的墓碑低聲說：「這輩子我搶不過，下輩⼦……我不會讓你再遇到她了。
」
但在我墓碑上,他依然刻下了周至之妻四個字。
像是要⽤這種方式，在我們之間做最後的牽絆。
番外
每個清晨,周⾄都會帶著新摘的茉莉來看簡瑤。
有時他會靜靜地坐上一整天，有時則會對著墓碑⾃⾔⾃語,說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歉意與後悔。
人們都說,周家那個少爺瘋了。
但隻有他知道，他不是瘋了,而是遲來的清醒。
在他終於懂得如何去愛的時候，那個該被愛的人，已經永遠地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