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爺爺跟我說,把蓋臉紙夾在那本書裡抱在懷裡,一路向南,一直走到天黑再停下來,歇一晚上第二天再走,再走到天黑。
依此類推,走到七七四十九天方可考慮停下來安居樂業。
但,再也不要幹木匠活,再也不要說自己是木匠。
其實,爺爺即使不說這句話,我也幹不了木匠活了。
我那個被男主人差點捏碎的手脖子已經不能拿斧子了。
我和爺爺吃飯拿筷子、幹活拿斧子都是左手,我們的斧子都是特制的。
但現在我的左手拿不了斧子了。
隻是不能拿斧子鋸子鑿子刨子等一應木工器具,
拿鋤頭拿鐮刀卻一點都不礙事,這讓我不由得毛骨悚然。
爺爺跟我說,此次南下,無論遇到什麼人,什麼事,都千萬不能意氣用事,一定要學會夾起尾巴做人,隻要能有一口飯吃,能有立足之地,就已經是天賜大恩了。
但縱使我將尾巴夾得再緊,我也找不到一寸能讓我們一家四口安居樂業的地方。
賴以謀生的手藝已廢,那時候大家又都窮,吃喝都得靠計劃分配,哪個村子裡都不方便添嘴巴,還一添就是四張嘴。
我隻好一路討飯一路繼續向南逃亡,直到來到一個小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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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村莊小巧玲瓏,四四方方,前後隻有四排,每排十幾戶人家,整整齊齊。
但不知為何,在村莊的最後排,最上首,也就是東北角少了一戶人家,有個缺口在那裡。
我自然而然地將擔子在缺口處卸了下來,
決定在那裡安營扎寨。
好像千百年來,這塊地方就等著我們一家一樣。
但這隻是我的自我安慰,我知道不出兩天,就會有人來驅趕我們一家。
這也許是誰家的宅基地,還沒來得及蓋房子。
但我實在是跑不動了,先歇下來再說,能賴幾天是幾天。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個看起來不起眼的小村莊卻是民風極為淳樸,得知我們是外地來逃荒的(我跟他們說我們那裡連年受災,莊稼顆粒無收,實在吃不上飯了才出來討生活),都表現出極大的善意。
這家送來一碗湯,那家送來一塊餅,雖是粗茶淡飯,但在那個貧瘠的年代卻是極為難得。
也是我在外逃亡三年來,第一次遇到這麼好的村子,這麼好的村民,心裡深感溫暖。
我們一家四口便在這裡多逗留了幾日,
後來就賴著不走了。
我以為我終於找到了一個安居樂業的福地,殊不知,這是我命裡最大的一個劫。
一天,一個村幹部找到我們,問我們是不是打算在這裡扎根落戶,如若有這個打算,就給我們劃個宅基地,有個落腳的地方,然後就是他們這個村的人了,以後這個村裡的人應得的福利我們也會有。
我大喜過望,趴在地上就給這個文質彬彬的村幹部磕了三個頭:「姜大叔!大恩不言謝!我朱某人一路流落到此,遇到恩公給了我一家大小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我當牛做馬都報答不盡啊!」
姜大叔趕緊將我扶起來:「不必客氣,四海之內皆兄弟嘛,你千裡迢迢走到我這裡也是緣分,正好你腳下的這塊地方是塊闲地,就劃給你做宅基地吧,你們收拾一下,我吩咐村裡幾個人給你幫個忙,好歹先弄兩間小屋存身,你看這天氣漸冷,
大人怎麼都行,孩子不能吃苦受罪啊!」
此村名曰小姜村,一村子大部分都是姓姜的,外姓人極少,姜大叔一聲令下,村民立刻都圍上來幫忙,拉土築牆,蓋草上梁。
那時候蓋房子都是就地取材,黃土築牆,茅草蓋頂,唯一需要花錢買的是打地基的石頭和人字梁頭,我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時,姜大叔大筆一揮,這個錢村裡給出了!
我感動得又趴在地上給姜大叔磕了三個響頭。
於是,我在這個菩薩村幹部和一眾菩薩村民的鼎力相助下,在這個他鄉異地總算有了一個可以晚上伸開腿睡覺的地方。
我也成了這個村的一分子,開始了我的新生活。
我牢記爺爺的話,夾著尾巴做人。
也牢記姜大叔和眾村民的恩情,積極參加各項農業生產,春耕夏種,秋收冬藏,我樣樣衝在最前面,
尤其冬天出河工,我必定是站在最前面。
那時候出河工苦啊!
數九寒天,下河清淤,拓寬河道,全靠肩挑手提,沒有機械,全靠人工,唯一的機械就是生產隊一臺拖拉機。
大家都不想去出河工,所以為了公平起見,責任到戶,每家必須要出一個河工,沒有勞動力勝任河工的那就出錢。
而到了工地,活計也是分個三六九等,身體弱的在上面幹點輕快的,身體壯的直接卷起褲腿下到冰涼徹骨的河裡往上挑淤泥。
而我必然是往上挑淤泥的那個。
但第一年出河工,我家裡就出了奇怪的事。
7
那個時候,整個村子的青壯年幾乎傾巢而出,吃住都在河工,臨近臘月就開始幹,一直要幹到年底才能回家。
那段時間,我媳婦一個人帶著倆孩子在家。
我為了積極表現快一個月沒回家了,然後一個同村的人回去,我媳婦讓他捎信給我讓我回家一趟。
我回到家後看到媳婦神情憔悴,眼神驚恐:「當家的,咱家屋裡有人!」
「什麼意思?」
「每天晚上,我一睡下吹了燈就聽見屋裡有人聊天,一點燈就沒了……」
「你是不是在做夢啊?」
「絕對不是,我甚至白天都覺得屋裡有人跟著我,但我又看不到,我好害怕,你不要去河工了行不?」
「不行啊媳婦,咱初來乍到的,不能偷懶啊!這樣會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的。」
「可我一個人太害怕了啊,我晚上整宿整宿地不敢睡覺啊!」
我想了半天:「要不然這樣,我去求西院子姜二奶奶來給你做伴,好歹把這個河工應付過去。
」
姜二奶奶是姜大叔的嬸娘,一個獨居的老太太,無兒無女,就在我們隔壁,我們流落到這裡的頭一天,她第一個給我們送來了一碗熱湯。
我來到西院,跟姜二奶奶說了原委,求她去給我媳婦做個伴。
姜二奶奶眼神一閃,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並安慰我說:「沒事的,你媳婦可能就是剛到了生地方還沒適應,我去幫你照看著,你放心在河工幹活吧,你這初來乍到的,可不敢讓人抓了耍滑溜肩的把柄。」
我感激不盡,尤其姜二奶奶最後那兩句體己話簡直讓我要流下淚來。
有了姜二奶奶的幫助,我好歹撐到了河工結束,此時也接近年底春節。
回到家後,我問媳婦最近這段時間如何。
媳婦臉色比上次稍微好些,她說自從姜二奶奶來了後,聊天的聲音倒是沒了,但姜二奶奶每天晚上來到就上兩炷香,
神神道道,還跟個老貓一樣,咕咕嚕嚕嘀咕個不停,有時候還手舞足蹈,像是跟對面的什麼人聊天一樣,但說的什麼媳婦是一句也聽不清,但因為有她在,媳婦不再害怕,她老貓一樣的聲音剛開始覺得有點發毛,時間長了竟成了催眠曲,倒也睡得安穩。
我買了點心去答謝姜二奶奶,姜二奶奶收下了我的點心,卻回給了我兩支香。
我有點不悅,哪有送活人香的?這不是咒人S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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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二奶奶看出我的不悅,解釋道:「馬上過年了,每天給土地老爺上兩炷香,感謝這裡的土地神老爺接納你們一家老小,保佑你們闔家平安,早生貴子!」
前面兩句話讓我覺得頗有道理,後面兩句話卻讓我覺得甚是別捏,我們又不是新婚夫妻,這話說得莫名其妙。
但我還是按照姜二奶奶的吩咐每天燒兩炷香。
自從我逃離家鄉後,我幾乎是不再弄這些事,爺爺臨別時也曾再三告誡,遠離這些東西,做平常人,行平常事。
但這個敬土地老爺一炷香應該不算什麼吧?
但不知道是這兩炷香的原因還是姜二奶奶嘴太靈,我媳婦兒懷孕了。
雖然我已經有了一兒一女,但這個意外的驚喜還是讓我頗感安慰。
因為那個小人在我面前摔碎的那一刻,我受到了驚嚇,自此夫妻房事經常無能為力,當然,另一個原因也是因為這幾年的顛沛流離導致我精疲力盡。
但現在我媳婦懷上了。
這就預示著我們在這個村上徹底扎下了根,真正開始了新的生活。
自此以後,我媳婦就像開了掛,隔一年一個娃,隔一年一個娃!
啪啪啪生了三個娃!倆小子一閨女。
我們家一家七口人了。
但就在我最小的孩子剛會走路時,開始出事了。
那天我媳婦兒忙著在鍋屋做飯,一眼沒看見,孩子掉屋後糞坑裡,淹S了。
我媳婦又是悲痛又是內疚,我一眼沒看住,上吊了。
自那以後,我家就像是厄運開了掛,再也沒消停過。
兩個半大小子去河裡洗澡,一個都沒上來。
一個丫頭十五歲了,出落得眉清目秀的,一場疟疾,也走了……
最後家裡就剩我跟老大了。
那年冬天又是河工季,我已經老了。
其實我還不到五十,但已經老態龍鍾。
生活將我摧殘得面目全非,比姜二奶奶還顯老。
姜二奶奶像個老妖,都快一百歲了還不S。
但無論我多麼顯老,
河工還是分到了我頭上。
因為我還不到五十,家裡還有個二十多的大小伙子。
孝順的老大看我日漸萎靡,便去替我出河工。
那天我正傷風,站都站不穩,我扶著牆目送老大背著行李卷走遠,突然有種一去不回的悲涼。
隔壁的姜二奶奶站在門口,無限悲憫地看著我,臉上的溝溝壑壑像詭異的符咒,讓人看一眼就毛骨悚然,滿頭的白發在寒風裡飛舞,像命運的白旗。
我扶著牆走過去,喊了一聲:「姜二奶奶!」
她應:「哎!」
我再喊一聲:「姜二奶奶!」
她再應:「哎!」
「你說,我大兒子還能回來嗎?」
姜二奶奶嘆了一口氣,轉身回屋了。
我跟上去,伸手逮住了她青筋凸起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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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我把姜二奶奶掐S了。
因為爺爺說,我家裡發生的這一切,姜二奶奶雖不是罪魁,卻是禍首。
是的,爺爺終於來了。
準確地說,終於來了我的夢裡。
爺爺推著我雕的那輛小車。
他說這個小車他要一直推,推到天荒地老,推到永生永世,不能停歇。
他放心不下我,隻好推著車子追趕我,但車子輪子太小,行程緩慢,我又跑得太遠,他直到今天才追上我。
但爺爺來得太晚了,我已經在小姜村落了戶,一切都來不及了……
他有很多的話要跟我說,但卻停不下推車子的腳步,他的雙腳已經磨得鮮血淋漓,但依然健步如飛。
是的,他說他行程緩慢,可在我看來卻是健步如飛,飛得我都追不上。
他一邊跑推著車子飛跑一邊說:「這個宅子有問題!
」
「有什麼問題啊爺?」
「明天會有兩個討飯的來你門口討飯!讓他們進來!他們會告訴你!」
「那個姜二奶奶不是好人!」
「你來到這村子裡生的三個孩子都不是你的!你在小人摔碎的那一刻就已經不能生了!」
我被爺爺這句話驚得停下了追趕的腳步,稍一遲疑,爺爺已經推著車子消失在路的盡頭,遠處斷斷續續地飄來爺爺最後一句話:「如果家裡S得就剩你一個了,就把那本書再拿出來看看吧!」
「爺!你別走啊!你給我說說我該怎麼辦啊!」
我慌慌張張地追趕爺爺,面前突然出現了兩座墳子擋住去路,我一個不小心,被絆倒了……
我醒了過來,臉上還掛著淚。
但我還沒來得擦去臉上的淚,
卻聽見一陣竊竊私語的聲音!
聲音如急雨落地,不高不低,不遠不近,縈繞在耳邊,宛如就在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