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恨他。
恨他背叛師門，害S了師父和五個師兄師姐。
他逆著月色，神情痛苦。
「小七，我知你恨我，但我也是沒有辦法。師父共七個弟子，除了我，皆是天資聰穎，反倒是我這個大師兄根骨平平，我……咽不下這口氣。」
......
姬常是師父還在天華宗時收的弟子。
我的師父名為姜華，是天華宗的元老。
聽說掌門本該是他做的，但他不願被束縛，便下了山雲遊四方。
這才有了後面六個弟子。
師門齊聚那晚，我第一次見到姬常這個大師兄。
師父說他常年在天華宗修煉，鮮少下山。
但師兄師姐們並沒有因此排擠他，
而是熱絡地喚他大師兄，向他請教修煉之法。
我亦是跟在他身後，問他天華宗是什麼樣，若我去，能不能當上大師姐。
那時，他摸著我的頭，言語溫潤：
「小七天分極佳，來了天華宗自是出類拔萃，但師門輩分是按照入門先後排的，不是修為。若非如此，我豈不是也該叫小七師姐了？」
我被他逗得咯咯笑，絲毫不覺這話中異常。
直到飲下酒後，我們都手腳發軟，內力渙散。
姬常將酒倒在地上，不忍地閉上眼。
「別怪我。」
隨後，便是熊熊烈火，以及慘無人道的屠戮。
我從舊憶裡回神，已然落了淚。
「別再為你的自私自利找一堆借口了！你捫心自問，師父可曾薄待於你？他將畢生所學盡數傳授給你！師兄師姐們又可曾輕視於你？
他們尋到的古法秘籍又有哪一本未與你同享？」
24
姬常眼眶通紅，聲音幹澀。
「這些年來，我也不曾好過，日日都做著噩夢，夢裡都是他們臨S前的可怖模樣。小七，我真的悔了。」
我將酒潑在他臉上，狠狠地咬牙。
「當真是虛偽！你若真有愧，便不該助紂為虐，助月踐奪我仙骨，助他草菅人命！」
姬常動了動嘴，一時無言。
半晌才苦笑著開口：
「小七，我沒想做下這麼多錯事的，可一步錯步步錯。最開始，我隻是想要天華宗的秘法，想讓自己配得上大師兄這個身份。」
「可我沒想到月踐會S了所有人。但我回不去了，他借此要挾我為他做事。先是算計你，奪下仙骨，後來，他要用孩童煉丹，為避免染上太多邪氣，便讓我先吸收丹藥，
用身體過濾，再將藥給他。」
「我如今邪氣入體，已然快要入魔了。」
我毫不猶豫地答。
「這是你的報應。」
他頓了頓，長吸了口氣。
「是，你說得沒錯。所以我早就存了和他同歸於盡的想法，明日飛升典禮，我會S他。」
「若是如此，你能不能原諒我？」
他哀求著，姿態放得極低。
有水珠從他面上滑下，不知是酒還是淚。
我無情地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不會。」
「你該下地獄，去求師父和師兄師姐們的原諒。」
25
姬常走後，仇炙從暗處現身。
他將我攬進懷裡，身上帶著秋夜特有的露氣。
「我在。」
簡單兩個字，
卻能瞬間擊破心中豎起的高牆。
我將臉埋在他懷中，再次泣不成聲。
不知哭了多久。
隻知道仇炙衣裳胸口的布料都湿透了。
我才緊緊環著他的腰，沒頭沒尾地說：
「仇炙，我好想你。」
他身體滯了一瞬。
隨即低頭吻在我的發頂：「我也想你。」
「過去、現在、將來，我都在想你。」
我重重點頭。
眼淚又很不爭氣地從眼眶溢出。
他有些無奈地笑道：
「再哭下去，我的裡衣都該湿了。」
我又在他胸前蹭了蹭，才緩緩抬頭：
「那我……為夫君更衣。」
月色如水，泄進他眼底，朦朧又澄淨。
「好。
」
仇炙將我打橫抱起，一步步朝屋內走去。
燭火輕搖，映著緋色的床榻。
我趴在仇炙身上。
手指一點點劃過他的眉眼、鼻梁，還有薄而涼的雙唇。
隨後學著成親那晚的他，在他身上各處留下痕跡。
隻是，我仍是沒忍住。
一滴滾燙的淚落在了他的頸窩。
仇炙翻身，將我規規矩矩地放平躺好。
笑著摩挲我的唇瓣。
「夫人莫要勉強自己。」
我倔強地別過臉。
「隻是不習慣。」
他眼尾泛著薄紅，低頭吻我嘴角。
「好。夫人若想試，將來多的是機會。」
我低低地「嗯」了一聲，翻身將臉埋進枕頭。
「你說的是，
將來還有很多機會。」
......
窗外明月高懸。
照著屋內人影一雙，訴盡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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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升典禮當日，宗門來了許多人，很是熱鬧。
月踐立於高臺之上，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
他看似很有把握，對於我和仇炙的出現也隻是小小驚訝一瞬。
「沒S又如何，我今日飛升，誰也無法阻擋。」
仇炙捏了捏我的手掌，輕聲道：
「等我。」
隨即沒有過多言語，徑直化了龍形。
真龍現世，人群立時騷動起來。
「竟然是龍！龍不是神族嗎？」
「我沒眼花吧？真是龍不是蛇？」
「大妖仇炙竟是神龍！？」
月踐這才變了臉色。
「早知你是龍，就該把你的龍筋護心鱗都扒了！」
但轉瞬，他又冷嗤道：
「不過——是龍又如何？你如今修為大減，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仇炙盤踞在空中，冷著眼細數他的罪行。
「你屠戮師弟姜華及其弟子共計六人；用孩童煉丹，殘害近百人；威逼利誘宗門上下為你賣命，若不答應便立即斬S。這樁樁件件皆有人證，月踐，你可認？」
臺下又是一片哗然。
月踐卻有恃無恐地大笑一聲。
「縱是認了又如何？就憑你們這兩隻跳梁小醜，也妄圖攔住我？」
說完，他環視一圈，神色癲狂。
「便是加上爾等所有人，那又如何？」
話音剛落，天空傳來轟隆雷聲。
天劫將至。
月踐抬頭看了看天，痛快大喊：
「劫來，成仙！」
說罷，便在眾人目光中衝向雷劫。
就在此時，原本仇炙所在之處卻突然爆發出更奪目的光彩。
讓月踐的身形都隨之一頓。
他瞬間意識到了什麼，暴怒喊道：
「仇炙！你竟敢借我的劫引自己的劫！好大的膽子！」
我見仇炙成功引劫，便立刻掏出符紙接應。
月踐對上仇炙的同時瞥見我的動作，立馬吩咐姬常：
「你還愣著做什麼？替我攔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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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常當即飛身過來攔我。
劍光交錯，擦肩而過時，他暗道：
「演。」
於是幾招下來，我假意被姬常打倒在地。
月踐這才放心地將後背交給了他，
譏諷地笑著看向仇炙：
「引劫又如何？且不說憑你現在的修為是否能成，就算成了，又如何打得過一身仙骨——」
話頭戛然而止，月踐不可置信地轉頭。
姬常正在他身後，將滿身邪氣引入他的體內。
他痛快地笑。
「當初讓我做那些汙穢事時，你可曾想過有今日？」
月踐惱羞成怒，一掌將他拍開。
後者摔在地上翻滾數十米，不知S活。
空中開始現出刺眼的白光。
一道道雷劈在仇炙和月踐身上。
現下月踐邪氣入體，極有可能渡劫失敗。
我要做的，就是給他最後一擊。
我從地上起身，默念咒語，施法結印。
圓月形的法陣隨即在我腳下展開。
這是師父曾教我的法陣。
他說我年紀小，尚不能由內完全掌握自己的仙骨，便以法陣外輔修之。
如今倒是剛好用在月踐身上。
也希望，那根根仙骨還能聽我調遣。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月踐仍是沒什麼反應。
我隻好劃開手掌，以血肉為祭，損耗自身以加大法陣的力量。
終於。
如我所願，月踐臉上漸漸現出痛苦之色。
他緩緩轉頭，陰鸷地盯著我，咬牙切齒：
「姜七，你竟敢……」
話未說完，他兀地吐出一口鮮血，面色慘白。
反觀仇炙那邊，雖也被雷劫劈得渾身是血，卻眼見著將要渡劫成功。
此刻，月踐徹底慌了。
像是已經入了魔，
大笑著：
「好啊，你們不讓我成仙，那所有人都別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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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話落的一瞬間，我就看出了他的意圖。
「他要引爆仙骨，大家快跑！」
我大聲喊著。
臺下人群瞬間散開。
與此同時，姬常飛撲向我，想要帶我離開。
我沒有絲毫猶豫地將他推到一旁。
仇炙離月踐最近，若是自爆，首當其衝S的便是他。
我咬牙，將護心鱗從心口引出，想要歸還給仇炙。
可護心鱗剛出體便被遏在原地，在我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我赫然抬頭望向仇炙。
他勉力笑著，唇縫溢出鮮血。
「阿七，我不想賭。」
「我隻要你活。」
原來他早就有了打算，
也根本沒信我說的秘法。
可夫妻同心。
他如此，我亦是如此。
我施法催動他身上的換位符，笑得輕松：
「仇炙，你該知道，我當是天下制符第一人。」
這換位符是昨夜纏綿時，我印在他身上的。
為的就是在生S關頭，能夠以命換命。
很快，我們調換了位置。
落在空中的一瞬間，眼前便發出了刺眼白光。
同時「轟」地一聲，地動山搖，幾乎震裂了我的耳膜。
以至於我聽不見仇炙的聲音。
隻能看見他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吼叫。
恢復記憶後，我問過仇炙好幾次他的身世，他都不願說。
但我知道，應當很苦。
否則天生真龍怎會流落凡間，淪為蛇身。
因此，他還有他的仇要報，有他的家當回。
可我不一樣。
我的仇報了，家也沒了。
區區殘軀，無顏苟活。
隻望陰曹地府裡，師父和師兄師姐們不會怪我來得太遲。
隻盼我的夫君仇炙，能永得所願。
29
仇炙視角：
姜七S後。
一隻長得與雙雙極為相似的白鸚鵡捎來封信。
但它卻不似雙雙那樣健談，隻會喊兩個字：
「姜七！姜七！」
從信中，我知曉了它的名字——單單。
很隨性的取名方式，是她。
我展開信。
字跡先是規整有序，隨後愈發飛舞，也是她。
「夫君？
我好像極少叫你夫君，不知你會不會介意？但即便介意，也沒法子了。畢竟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當已經不在了，你也別來找我。
「夫君，別怪我。我們二人若隻有一個能活，就當是你活。我師門被滅，自己又拖著一副殘軀，活著極其難熬。但你還有去處，有未盡之事。
「夫君，這隻送信的鸚鵡叫單單，是我泡靈池時突然出現的。說來也怪，那時我還未恢復記憶，卻也鬼使神差地為它取了這個名。你好好待它。
「夫君，祝你大仇得報神運亨通平平安安長命百歲心想事成萬事如意永得所願……」
她一口氣寫了許多祝福的話，字跡都逐漸潦草起來。
直至最後，才留下孤孤單單的一行：
「夫君，我好想你。」
眼淚剎那間奪眶而出。
滴落在信紙上,暈出圓圓的小片，與一旁的舊印堪堪對齊。
單單歪著頭看我。
「姜七！姜七！」
我伸手順了順它頭頂的毛。
喉嚨幹澀。
「以後你便跟著我了,如何？」
單單撲騰了兩下翅膀，聲音高昂。
「姜七！姜七！」
後來，我帶著單單一同上路。
但沒有她的日子，時間變得極緩。
每日都像一生那樣難熬。
更糟糕的是，我發現自己開始慢慢忘記她了。
我猜到,這是她動的手腳。
她是天下制符第一人，煉的忘情符自然也是第一。
我知曉她的用意。
她不願活著的人抱著悔恨度過此生。
她怕我因她的S鬱鬱寡歡,
想不開殉情。
她總是如此善解人意，卻偏偏沒放過自己。
但我不想忘記她，也不願世人忘記她。
於是。
我將自己變作姜七,行過人間各處。
每當對她的記憶流失一點，這些足跡就會提醒我——
我有一愛妻，名喚姜七。
此去經年。
雲卷雲舒，山河踏遍。
天上地下，我們永不分離。
番外：
若幹年後。
玉成山腳下的城鎮熱鬧至極。
許多人圍在一處戲臺前。
聽上面的說書人口若懸河地講述著當初天華宗飛升事變。
「當時天地皆為之色變,眾人這才驚覺，那傳聞中為禍一方的大妖仇炙竟是真龍降世！他威風凜凜地對著月踐怒吼……」
言及此，
臺下眾人紛紛叫喚：
「這故事都說爛了能不能來點有新意的？」
「是啊，我耳朵都聽起繭了,不就是真龍大戰妖邪，最終取得勝利的故事嗎？」
「來點新的！」
「換個花樣！」
......
說書人喝了口茶，咂咂嘴道：
「既如此,便給你們說個新人物。」
「姜七姜大俠,可曾有人聽過？」
「便是曾經姜華道人座下唯一幸存的弟子。」
「聽聞無數邪魔外道S於她手,她所經之處,草木衰敗、飛鳥驚叫，就連真龍也為之翱翔於天！」
「現下,我們就來說說此人在江南的所作所為……」
喧鬧聲中。
一名銀發男子從眾人身後經過。
他肩膀上站著隻鸚鵡。
那鸚鵡倒不似少年安靜，嘴裡反復叫著：
「姜七！姜七！」
隻是這聲音很快消散在人潮裡。
恰時,戲臺下有人怪道：
「說得這麼邪乎,我還說我有仙骨呢,你們信不信？」
說話⼈是個少年。
眾人⾃是不信，紛紛叫嚷起來。
少年卻是不急不躁,從懷裡摸出根锃光⽡亮的⻣頭。
隻是看上⼀眼,便讓人覺得耳清⽬明，仿佛受了仙氣燻陶。
但少年隻是將其露了個頭，便⼜藏進懷裡。
「當初天華宗一戰,月踐⼩人自爆仙⻣⽽亡,可機緣巧合之下，還是被我找到了這遺漏的半根仙骨。摸⼀下便能增強體魄,摸兩下能病災全消，摸三下能活過千歲！誰想先來試試？
」
眾⼈面面相覷,猶豫不決。
偏此時，懷中仙⻣發出耀眼⽩光。
終是有⼈按捺不住,問道：「摸⼀次多少錢？」
少年摸了摸下巴上並不存在的胡須,老神在在：「第⼀次十文錢，第二次千兩銀⼦,第三次可得黃⾦萬萬兩。」
千兩和黃⾦萬萬兩，都是沒有的。
可十文錢卻是幾乎⼈⼈都有。
於是，那半根仙⻣一時之間成了炙手可熱之物。
少年喜笑顏開。
他也不知這撿來的仙骨怎的突然發了光。
倒是靈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