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拜天地!」
尖銳的聲音自旁側傳來。
與此同時,巨大的爆炸聲在不遠處響起,震得人耳蝸發麻。
聽聲音是誅妖閣的方向。
儀式被突兀地打斷。
眾弟子慌作一團。
月踐抬了抬手,示意幾個穩重的弟子前去查看。
隨即似笑非笑地看向我。
「小孩子家的把戲就不要玩了。」
「月淺,好好成了這門親,我還當你是我女兒。」
我索性掀了蓋頭。
「意思是,我不成這門親你就不當我是女兒了?」
話落,我藏在衣袖裡的手指微微抬起。
來成親之前,我就用木偶符在房間內制了個同自己一模一樣的木偶。
隨後與仇炙約定好。
他用符紙制造混亂,我便趁機施法將我和木偶換位逃走。
可正當我準備施法時,姬常卻按住了我的手。
他搖搖頭,低聲道:「別衝動。」
緊接著向月踐賠笑:
「師父您別在意,月淺她丟了記憶,不明白您的苦心。」
等等。
丟了……記憶?
什麼意思?
記憶?
腦中突然一陣鈍痛。
許多迷霧匯聚又散開,但那些記憶始終隱在迷霧之後,攏著薄紗,看不真切。
頭疼得厲害,以至於額頭都開始滲出密密麻麻的汗。
甚至站立不穩。
目光中,有道人影恍恍惚惚地靠近。
他抓著我的頭發,語氣狠厲得像是滴著血。
「月淺,你以為你還有掙扎的機會嗎?」
「還是說,該叫你姜七?」
16
我猛地抬頭,強撐著問:
「姜七?你知道我是姜七?」
那人冷嗤一聲,並未作答。
但霎時間,腦海中的記憶碎片紛至沓來。
像半途推翻的棋局,被一次次拼湊,企圖復至初局。
我喃喃自語。
「我是姜七……不,我是月淺……」
「不......」
「我是月淺……也是姜七。」
眼前,月踐的臉近在咫尺。
他笑著,笑得癲狂,笑得令人作嘔。
這張臉漸漸與記憶中的相重合。
是了。
他帶著天華宗的人屠滅我師門時,也是這樣笑著。
那一夜的畫面,是噩夢。
五個師兄師姐倒在血泊中,悽厲地朝我大喊「小七,快跑!」,最後全都S不瞑目。
師父被眾人圍攻折辱,卻在臨S前,用盡最後的力氣在我的仙骨上下了禁制……
我怎麼會忘呢,怎麼能忘呢……
腦中的疼痛更加尖銳了。
眼中漫起水霧,將視線盡數遮擋。
師父,小七好疼啊……
許多滾燙的淚珠砸在地上,砸在心裡。
砸起滔天的恨意。
我陡然回神,大叫一聲。
「我要S了你!」
凝劍於手,
我徑直向月踐刺去。
可卻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幾招下來,他甚至都未出劍,隻用指尖就能輕易擋下每一招。
也終於撕下那幅好父親的假面,雙目睥睨。
「養不熟的狗。」
話落,劍氣在他手中凝聚,直衝我的面門。
我正要作擋,姬常卻搶先上前擋下了這一招。
但擋得勉強。
人後退了好幾步,口中也湧出鮮血。
他擦了擦嘴角,作揖道:
「師父手下留情!」
17
月踐拂手,冷哼一聲:
「若不是你,早就沒有留下她的必要。」
姬常運了運氣,勉強笑道:
「淺淺的制符術出神入化,待成了親,弟子便能學過來孝敬師父。」
月踐卻並不受用。
「你是認為我現在還需要區區制符之術?」
姬常低眉順眼。
「師父如今已是天下第一人,即將飛升成仙,自是不需要。但師父情願讓這樣高深的能力獨獨握在她一人手中嗎?」
這話像是說動了月踐。
他半眯著眼打量我,像在審視一條案板上的魚。
最後,他輕輕捏合手掌。
剎那間,四肢百骸皆傳來劇痛,仿佛骨頭碎裂。
我連劍也撐不住,倒在了地上。
頭頂傳來月踐散著冷氣的聲音。
「蠢。真以為你的病能這麼輕輕松松治好?」
「這便是給你的教訓,若還不聽話,必讓你嘗嘗斷骨之痛。」
說罷,他踩過我的手離開。
耳邊甚至能聽到骨頭咯吱碎裂的清脆聲響。
姬常彎著腰恭送他:「多謝師父手下留情。」
隨即抱著我回房,一刻也不敢耽誤。
我在他懷中掙扎,冷汗與淚一起落,幾乎暈厥。
這樣的痛,貌似並不是第一次。
很近了。
離那些記憶,隻差毫釐……
房間裡,仇炙早就候著。
見狀,立馬上前從姬常懷裡將我奪了過去。
他施法探查,隨後陰沉著臉開口:
「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骨裂?」
姬常卻並不回他的話,隻是看著仇炙和床上的木偶自言自語。
「原來如此,原來你救了他……原來你就算失了憶也還是選了他。」
仇炙將我放下,閃身至姬常面前抓住他的衣領。
周身氣息冷得駭人。
「發生了什麼?究竟為什麼骨裂,說話!」
姬常越過仇炙的肩頭看向我,目光悲痛又憐憫。
「當初換骨時,他動了手腳……」
耳邊聲音漸漸模糊,變得隱隱約約。
眼皮也越來越沉重。
姬常說了許多,我卻聽得並不真切。
徹底合眼前,我聽見他說:「我將一切都告知於你了……」
「仇炙,你當知道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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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夢。
夢裡,我徹底和月淺融為一體。
原來。
並沒有所謂的魂穿。
我既是姜七,也是月淺。
玉成山上師門被屠,我被月踐帶回天華宗。
他要換我的仙骨。
但師父下了禁制,除非自願否則無法取出。
於是,月踐用剜心咒封了我腦中師門被屠的記憶。
隨後騙我,說師父帶著師兄師姐們雲遊天外。
說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兒,真名叫月淺。
他寵我、愛我、不厭其煩地扮演一個好父親的形象。
我想下山。
他便說我還缺乏歷練,將我丟進秘境,制造陷阱,打算故意在關鍵時刻救我。
他企圖用親情捆綁,用苦肉計讓我自願獻出仙骨。
但出了個意外,便是仇炙。
在仇炙的幫助下,我數次化險為夷。
直到最後一次,仇炙元氣大傷被關進誅妖閣。
我求了月踐三天三夜,
他才終於松口。
但條件是,要我拿仙骨來換。
他裝得一副痛心的偽善模樣:
「小淺,我不是不能放他一馬,也不是不能讓你們在一起。」
「但你一身仙骨,難免讓人懷疑這妖靠近你是別有用心。」
「為父思量許久,終是想出一個辦法。不若你將仙骨暫換與我這裡保管,待日後確定那妖真的交心於你,你我再換回不遲。」
誅妖閣裡傳來絕望的嘶吼。
我聽不下去。
答應了他的條件。
下山時,我失了仙骨,仇炙奄奄一息。
雖然代價有些慘烈。
但終是得了自由。
卻也隻是那時的我,以為的自由。
19
下山後,我們尋了處隱蔽的地方居住。
日子也算平凡舒適。
待傷養好,我們拜了天地。
成親那晚,鸚鵡雙雙很是聒噪。
「親到了親到了!」
「弄疼我了弄疼我了!」
......
氣得我給它貼了個噤聲符。
仇炙則是輕柔地挽過我耳邊被汗浸湿的碎發,眸裡綴著星星點點的笑意。
「夫人……好美。」
「動情時更美。」
我胸膛劇烈起伏,一口咬在他肩頭。
「雙雙不懂事,你也不害臊。」
「嘶......」
他微微蹙了眉,裝得極痛。
「夫人咬這一口,可是要還回來的。」
說著,他俯身咬在我身體各處,任是怎麼推也不動分毫。
其間含糊不清地開口。
「每一處都被我做了標記,這樣,天上地下我們永不分離。」
細長銀發刮在腿間,痒痒的。
我挑了幾縷在指尖纏著玩,笑道:
「這麼貪心?天上地下都太遠了。」
他卻驀然抬頭,眸光真切。
「不遠,我會帶你去。」
月光如瀑,透過窗棂灑在他身上,顯得那頭銀發光澤更盛。
當時我還以為是玩笑。
直至後來,仇炙夜以繼日地修煉,功力猛漲,很快成了大妖。
我這才驚覺,他好像不隻是一條簡簡單單的蛇妖。
但也正因為他進步飛快,凡間開始有了傳言。
言他以孩童為祭,修煉邪術。
這樣的傳言不會是空穴來風。
我悄悄調查,發現確實有很多孩童莫名消失,
再無蹤跡。
可卻怎麼也尋不到源頭。
直到一天夜裡,雙雙從外面回來,身上帶著極重的血氣。
「邪骨!邪骨!」
「踐人!踐人!」
這是它用盡最後力氣說出的話。
隨後便一頭栽倒在我手心,再也沒站起來。
20
那時,仇炙正在閉關。
我便獨自去天華宗找月踐對峙。
也是可笑,我仍當他是我的父親,以為作為女兒能勸他回頭是岸。
但我錯了。
他上次能放我和仇炙離開,隻因我們都受了重傷,不成威脅。
可眼下,仇炙成了大妖,我再去尋他無異於自投羅網。
面對我的質問,月踐隻是冷笑一聲。
「還真當我與你父慈子孝,蠢女兒,
你真是可憐得緊。」
他將我丟進了寒窟。
也是在那裡,我寒氣入體,傷了根本。
最後是姬常將我救出來。
「她就這麼白白S了也是浪費,師父何不用她來引仇炙,一舉拿下?」
於是,他們在我身上下了追蹤術。
同時又一次對我使了剜心咒。
原本是要令我忘了仇炙的,但過程中我恢復了所有記憶,想起了S去的師父和師兄師姐。
萬分悲痛之下,我下意識逃避這一切,記憶倒回師門被屠之前。
也是在這時,仇炙找了過來。
和月踐兩敗俱傷。
我再醒來時,便真真正正成了個可憐人。
以為自己魂穿。
以為仇炙是禍害一方的壞妖。
以為師父和師兄師姐們還在,
隻是雲遊天外。
以為天華宗當真是名門正派。
21
記憶終於拼湊完整。
我流著淚醒來,眼眶生疼,心也震痛。
我不是月淺,我是姜七。
是師父和師兄師姐們的小七。
可我忘了他們的S,還親手塑成了一個惡魔。
我才該S。
忽地,溫熱的指尖擦過眼角,拭去那些滾燙的淚。
仇炙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我,眼裡滿是心疼。
我回過神,像是找到宣泄口,抓住他的手嚎啕大哭。
「仇炙……我好沒用。」
「我護不住師父,護不住師兄師姐,護不住你……」
「我好蠢......」
眼淚接連不斷地落下,
將仇炙的手打湿一片。
他將我抱在懷裡,哽咽著安慰:
「不是你的錯,受苦的人不該把錯攬在自己身上。」
可這樣的話並未將我心中的痛楚減輕半分。
我仍舊哭著。
哭到雙眼紅腫,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淚。
仇炙始終將我緊緊抱著,像是許下誓言般冷肅開口:
「我會拿回你的仙骨,會把他們S得一個不剩。」
我蜷在他懷裡,無聲地悲慟。
可他是龍、是神族。
自有他的來處與去處。
我不能再連累任何人。
這仇,終該我自己報。
22
但未曾想到,留給我報仇的時間不多了。
月踐突然昭告天下,說他將於三日後飛升,廣邀天下宗門前來觀瞻。
我與仇炙對坐桌前,商議對策。
大婚的鬧劇之後,我本想立馬下山。
但仇炙同我說,他已與姬常達成約定,姬常會助他隱藏身份待在宗門。
如今情形,燈下黑才是上上選。
我自然知曉姬常如此行為的緣由。
或許是愧疚使然吧,畢竟他對不住師門,也對不住我。
眼前,仇炙一對劍眉壓得很低。
「如今我們的功力都不及他,若想動手,隻能選在他飛升之時。屆時我會借他之勢引自己的天劫,如此便可有一戰之力。」
我思量著開口:
「可你的護心鱗還在我這,引天劫風險極大,若沒護心鱗……」
上次的骨裂之症後,我才知身上被月踐下了禁制。
他隻需動動手指,
SS我便像SS隻螞蟻那樣簡單。
因此,仇炙將護心鱗給了我,想讓我徹底擺脫月踐的鉗制。
可護心鱗對龍來說亦是保命的東西,極其重要。
仇炙卻握住我的手笑道:
「無事,天劫於我而言也不是第一次了。還記得你在後山撿到我嗎?那時我便是渡劫失敗,才會失了記憶,打回蛇身。」
我抓住機會追問:「為何失敗?以你的資質當是必成才對,何況你本就是神族。」
蛇身是無法修煉成真龍之體的,隻能是被人封印了龍體丟下凡間。
若如此,歷劫也當十分順利,除非是有人動了手腳……
仇炙眼底劃過一絲黯然。
「舊日恩怨罷了。這次我已恢復龍身,定不會再失敗。」
言及此,他又湊過來,
將頭埋在我脖間。
「當然還得多謝夫人給我喂的靈丹妙藥,帶我泡靈池,我這才恢復得如此之快。」
又在撒嬌了。
這次我沒上當,掐他的臉。
「不許岔開話題。」
仇炙這才直起身子。
「好吧。」
我端坐著,義正辭嚴:
「即便你能度過天劫,可沒護心鱗加持,如何有把握贏過月踐?」
他不說話了。
眼睫低垂著,不知在想什麼。
我扶起他的臉,言語真切:
「師父曾教我一秘法,可暫時解了我身上的禁制,到時你將護心鱗拿去,待贏了月踐,便將他身上的仙骨還我,豈不兩全?」
仇炙仔細望向我眼底,眸光幽深如墨。
半晌後,終是笑著:
「好,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23
飛升典禮前一晚,姬常來找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