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沒點開,看著那個紅包在屏幕上亮了一會兒。
想起他偷偷塞給我的皺巴巴的零錢,想起他笨拙地釘門板的樣子。
【錢夠用。】
我回過去。
這次他回得很快,像是早就打好了字:【拿著。別告訴你媽。】
我看著那行字,幾乎能想象出他發這句話時,一定緊張地回頭看了看臥室門,生怕我媽突然出現。
我沒再推辭,點開了紅包。
紅色的封面跳開,顯示收款成功。
【謝謝爸。】
這次他發了個咧嘴笑的表情。
從那以後,他偶爾會發來這樣的消息。
有時是提醒第二天要下雨,記得帶傘。
有時是轉發一條他覺得有用的「大學生必看的十條建議」之類的公眾號文章。
有時,就是一個簡單的表情,一朵雲,或者一個月亮。
話依然不多,但不再是沉默的背景板。
他成了我和那個家之間的秘密紐帶。
一天晚上,我接到他電話,背景音裡能聽到我媽提高嗓門在抱怨什麼,語氣很衝。
他壓低了聲音,語速很快:「……沒事,就問問你……最近怎麼樣?學習跟得上嗎?」
「還行。」
「哦,那就好,那就好。」
他頓了頓,那邊我媽的抱怨聲更清晰了,好像在罵他窩囊廢,什麼都管不了。
「你媽她就是心裡不痛快,過陣子就好了。你……你別往心裡去。」
這話他說過很多遍。
但這次,
語氣裡少了那種認命的和稀泥,多了點無奈的疲憊。
「我知道。」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是他更輕的聲音,幾乎像耳語。
「你……你照顧好自己。錢不夠再跟我說。」
說完,他像是怕被抓住,飛快地掛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聽著裡面的忙音。
宿舍裡,王悅正跟家裡視頻,笑得很開心。
窗外是這個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
我爸依然懦弱,依然無法正面反抗我媽。
他發的紅包數額不大,轉發的文章也沒什麼用。
他就像一棵長期不見陽光的植物,隻能小心翼翼地,從縫隙裡探出一點點孱弱的觸須。
但這一點點觸須,對於在寒夜裡走了太久的人來說,也是一點微弱的暖意。
我知道,這場戰爭,依然是我一個人的。
但至少,身後那片令人絕望的寂靜裡,終於有了一點點微弱的回響。
28
大學的日子像上了發條,一周周轉得飛快。
公共課在大階梯教室,烏泱泱坐滿人。
老師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放大,有點失真。
我總是提前到,搶靠前的位置,筆記本記得密密麻麻。
專業課人少了。
老師是個有點嚴肅的中年女人,姓孫,講話條理清晰,語速快。
一次課後講評作業,她拿起我的設計草圖,對著全班說。
「陳默同學這份,創意雖然青澀,但構圖和色彩感覺很好,細節也有想法。」
我坐在下面,心髒怦怦跳,手心有點潮。
被當眾表揚,
是種陌生又羞赧的體驗。
下課後,她把我叫到一邊:「下個月有個市裡的高校設計新人賽,我們系有個名額,我想推薦你試試。有沒有信心?」
我愣了一下,連忙點頭:「有!謝謝孫老師!」
她笑了笑,拍拍我肩膀:「好好準備,資料回去發你郵箱。」
抱著書走出教學樓,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我腳步都輕快了些。
那個被我藏在衣櫃深處的夢想,好像終於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
周末去圖書館,經常能碰到復讀班時那個有點酷的女生,叫趙朗。
他考進了隔壁理工大,學計算機。
偶爾會在書架間碰到,點頭打個招呼。
有時他會指著我看的書問:「你也對這個感興趣?」
我們就站在書架中間聊幾句,關於看的書,
關於各自的課程。
他話不多,但思路清晰,不會像有些人那樣誇誇其談。
一次他提到最近在學編程做一個什麼小動畫,遇到點麻煩。
我順口說了點關於畫面構圖和動態節奏的想法。
他聽著,眼睛亮了一下:「你說得對,我怎麼沒想到。」
後來他偶爾會發消息問我一些關於視覺效果的問題,或者分享他做完的動畫小樣讓我提意見。
交流僅限於此。
我小心地保持著這種界限,不靠近,也不推開。
有次在圖書館待到很晚,出來時天都黑透了。
他正好也出來,推著輛舊自行車。
「回宿舍?順路,送你一段?」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拒絕。
他也沒堅持,點點頭:「那行,
路上小心。」
看著他騎上車消失在夜色裡的背影,我慢慢往宿舍走。
心裡有點說不清的滋味,像是松了口氣,又好像有一點點失落。
我知道我在怕什麼。
怕任何一點靠近,都可能成為我媽嘴裡「不三不四」的罪證,怕重蹈覆轍。
後來有一次,我在學校二手書攤淘到一本封面都磨破了的書,《我們內心的衝突》。
鬼使神差地買了下來。
晚上躺在宿舍床上,就著臺燈看。
書裡那些關於控制、關於焦慮、關於親子關系的分析,像一根根細針,精準地扎進我心裡那些隱秘的痛處。
看得人脊背發涼,胸口發悶。
有些段落,我甚至要反復看好幾遍,才能勉強理解。
字裡行間,我好像看到了我媽那張焦慮又固執的臉。
也看到了那個被壓抑、被扭曲的自己的影子。
過程並不好受,像在剝一個陳年的傷疤,又疼又澀。
但看完合上書,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室友均勻的呼吸聲。
心裡那片糾纏多年的迷霧,好像被風吹散了一點點。
至少,我開始明白,那些痛苦和擰巴,不是因為我天生不好,不是我「不乖」。
它們有來處,有名字。
王悅有次看到我在看這本書,好奇地問:「心理學?你看這個幹嘛?好深奧的樣子。」
我合上書,笑了笑:「隨便看看。」
她哦了一聲,沒再多問,轉頭又去刷劇了。
我把書塞到枕頭底下。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斑。
路還很長,但我知道,
我正在一點點地,把自己從那個巨大的陰影裡,往外刨。
29
日子像按了快進鍵。
忙著上課,忙著準備孫老師說的那個比賽,忙著在便利店排晚班。
和家裡的聯系,隻剩下我爸偶爾發來的帶著試探意味的簡短消息。
還有那個S寂的三人微信群。
一個周六的下午,我正對著電腦修改參賽的設計圖,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著「姥姥」兩個字。
我愣了一下,放下鼠標,接通電話。
「姥姥。」
「默默啊。」外婆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聽著有點疲憊,背景音很安靜。
「吃飯了沒?」
「吃了。您呢?」
「吃了。」她頓了頓,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像羽毛落在地上。
「你媽……最近給你打電話沒?」
「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她呀……最近身體又不怎麼好,老是說頭暈,心口悶。
「我讓她去醫院看看,S活不肯去,說浪費錢,說老毛病了,查也查不出什麼。」
我沒接話,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邊的貼紙。
我知道她打電話來,不隻是為了說這個。
外婆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默默,你媽那天……從你那兒回來,哭了一場。
「說你……說你現在是徹底不認她這個媽了。」
我喉嚨發緊,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姥姥知道,
你媽那個脾氣,那個管你的法子……是讓人難受。」
外婆的聲音有些哽咽,「可她這輩子心裡苦啊。」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積攢力氣。
「你外公走得早,家裡弟妹多,我是顧得上這個顧不上那個。
「她小時候就想學畫,有點空就拿著樹枝在地上畫,畫得可像了……
「後來那張錄取通知,是她偷偷攢了好久的飯錢才換來的機會,被你外公當著她的面撕了,罵她不務正業。
「她哭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眼睛腫得像桃……」
外婆的聲音顫抖起來,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吸鼻子的聲音。
「她後來嫁給你爸,日子也就那樣。廠子裡不順心,家裡也……
「她看著你,
就怕你像她一樣,這輩子就這麼憋憋屈屈地過了。
「她就想用她的法子,把你推到一條她覺得最平、最穩當的道上,別再吃苦,別再後悔……
「她是方法不對,勁兒使擰巴了,可她那顆心……」
外婆說不下去了,電話裡隻剩下她沉重的呼吸聲。
我握著手機,聽著外婆帶著哭腔的訴說。
眼前仿佛能看到那個年輕倔強的母親,夢想被撕碎時的絕望。
以及後來幾十年裡,那種不甘和恐懼如何一點點扭曲成堅硬的殼,把她自己,也把身邊的人,都困在裡面。
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澀脹痛。
那些被監控的憤怒,被控制的窒息,並沒有消失。
但此刻,它們上面,又覆蓋了一層沉重的悲哀。
我開口,聲音有點啞,「姥姥,我不恨她。」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但我不能再按她畫的格子走了。」
我看著電腦屏幕上自己一點點修改出來的設計圖,那些線條和色彩,是我自己的選擇。
「她得學會過她自己的日子。我也得過我自己的。」
外婆在電話那頭長長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裡,有心疼,有無奈,或許,也有一絲微弱的理解。
她喃喃著,「姥姥知道了,知道了,你在外面,好好的。她這兒有我呢。」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宿舍樓裡的燈光一盞盞亮起。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有點刺眼。
我伸出手,觸摸著屏幕上那個我自己創造的、小小的圖形世界。
理解,不等於原諒。
更不等於,要回去。
30
火車吭哧吭哧晃回熟悉的城市時,年關已經迫在眉睫。
空氣裡彌漫著鞭炮燃放後的硝煙味,混著寒意,吸進肺裡有點嗆人。
我拖著箱子走出出站口。
遠遠看見我爸站在那兒,搓著手,跺著腳,呵出的白氣一團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