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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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猛灌了一口溫吞的湯。


 


這樣吃了一周,嘴裡淡得發苦。


 


晚上躺在床上,能聽見肚子空得咕嚕叫。


 


櫥櫃裡還有我媽硬塞來的那袋蘋果,有幾個已經開始皺皮,散發出甜膩過頭的腐爛氣息。


 


我沒動。


 


周五下午,終於發工資了。


 


便利店店長把一個薄薄的信封遞給我,沒看我眼睛。


 


「喏,上個月的。以後……以後有班我再叫你啊。」


 


我捏了捏信封,比平時薄。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走出便利店,下午的陽光有點刺眼。


 


我站在街邊,掏出信封裡的錢,仔細數了一遍。扣除那晚打碎酒瓶的錢,果然少了。


 


我把錢折好,塞進內衣口袋,貼肉放著。


 


路過那家總飄出香味的面包店,

我沒停頓。


 


路過掛滿漂亮衣服的櫥窗,我也沒看。


 


一直走到學校後街那家小小的文具店門口,我才停下腳步。


 


櫥窗裡掛著一件簡單的白色 T 恤,胸口隻有一個用藍色線條繡的小小星球圖案。


 


和我媽當年在商場裡不讓我買的那件,很像。


 


我推門走了進去。


 


鈴鐺叮咚一響。


 


店裡很安靜,隻有一個老太太在櫃臺後面打瞌睡。


 


我指著那件 T 恤:「這個,能試試嗎?」


 


老太太睜開眼,慢吞吞地取下衣服遞給我。


 


試衣間很小,鏡子有點斑駁。


 


我脫下身上那件洗得領口都松了的舊 T 恤,換上新的。


 


棉料很軟,貼著皮膚,涼絲絲的。


 


大小正好,那個藍色的小星球正好落在胸口的位置。


 


我看著鏡子裡的人,臉色有點蒼白,但眼睛很亮。


 


換回舊衣服,我拿著 T 恤走到櫃臺。


 


「多少錢?」


 


「五十七。」老太太說。


 


我從內衣口袋裡拿出那個皺巴巴的信封,把裡面的錢全部拿出來,一張一張數出五十七塊。遞過去的時候,手指有點抖。


 


老太太慢悠悠地找了零錢給我。


 


我抱著裝 T 恤的薄紙袋走出文具店,下午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


 


我沒直接回宿舍,而是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紙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摸著裡面柔軟的布料。


 


風吹過路邊的梧桐樹,葉子沙沙響。


 


我抬起頭,長長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陽光和灰塵的味道。


 


然後我拿起紙袋,

站起身,朝宿舍走去。


 


腳步比來時,好像輕了一點。


 


26


 


那件白 T 恤被我小心地疊好,藏在衣櫃最底下,像藏起一個脆弱的秘密。


 


偶爾拉開櫃門看到,指尖蹭過那個小小的星球刺繡,心裡會稍微松快一點。


 


周三下午沒課,我正窩在宿舍看書。


 


王悅和李婷去圖書館了,張雅對著鏡子試新買的口紅。


 


手機突然炸響。


 


是我爸。


 


很少見他主動打電話給我。


 


心裡莫名一緊。


 


接起來,他聲音壓得極低,又急又慌,背景音嘈雜,像是在街上。


 


「默默!你媽……你媽突然說要去看你!坐的中午那趟車!估計……估計快到了!


 


「你……你準備一下!」


 


電話啪地掛了,留我一耳朵忙音。


 


我捏著手機,愣了兩秒,心髒猛地往下沉。


 


去看我?


 


事先一個字都沒提。


 


幾乎是同時,宿舍座機刺耳地響起來。


 


張雅離得近,隨手接起:「喂?找誰?……陳默啊,你媽。」


 


我接過聽筒,手心有點冒汗。


 


「我到你學校門口了,你跟保安說一聲,放我進去。」


 


我媽的聲音從那頭傳來。


 


十分鍾後,我在宿舍樓下看到了她。


 


她穿著一件簇新的外套,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袋,正抬頭打量著這棟略顯陳舊的宿舍樓。


 


眉頭微蹙。


 


「媽。」我喊了一聲。


 


她轉過頭,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把我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在我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舊帆布鞋上停頓了一下。


 


「帶路吧。」


 


宿舍裡,張雅還在試口紅,看到我媽進來,有點尷尬地笑了笑:「阿姨好。」


 


我媽點點頭,臉上擠出一點近乎刻板的笑,視線卻飛快地在宿舍裡掃了一圈。


 


床鋪、書桌、地面、打開的衣櫃門……


 


每一個細節都沒放過。


 


她走到我書桌前,手指抹了一下桌面,看看指尖:「灰有點大,平時得多擦擦。」


 


又拿起我桌上那本翻舊了的英語單詞書,隨手翻了翻,沒說話,放了回去。


 


最後,她走到我打開的衣櫃前,目光在裡面逡巡。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緊緊盯著她的動作。


 


她的手在幾件衣服裡撥了撥,忽然停住。


 


手指勾住了那件白色 T 恤的衣角,把它從一堆衣服裡拎了出來。


 


「這什麼時候買的?」


 


她抖開衣服,看著那個藍色星球圖案,眉頭擰緊了。


 


「這什麼圖案?奇奇怪怪,料子也薄,穿幾次就得洗變形。多少錢?」


 


「……幾十塊。」我聲音發幹。


 


「幾十塊不是錢?」她聲音揚起來,把衣服扔回櫃子裡,像是沾了什麼髒東西。


 


「盡買這些沒用的!一點不會過日子!」


 


張雅在一旁大氣不敢出,悄悄把口紅蓋擰了回去。


 


我媽像是才想起她的存在,轉過身,臉上又努力堆起那點僵硬的笑。


 


「你是張雅吧?本地人?

我們家陳默性格悶,不愛說話,以後還得你們多擔待,多帶著她點。」


 


張雅幹笑著點頭:「阿姨您太客氣了,我們都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我媽點著頭,又從那個布袋裡往外掏東西。


 


「我帶了些老家特產,臘腸,醬菜,你們嘗嘗,別嫌棄。」


 


她把東西硬塞給張雅,又拿出幾袋,放在我桌上,「這些是你的。」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某項儀式,拍拍手。


 


「走吧默默,叫上你室友,媽請你們出去吃頓飯,學校附近有什麼好點的館子?」


 


張雅連忙擺手:「不用了阿姨,我一會兒約了人……」


 


「約了人也推了!阿姨大老遠來一趟,吃個飯的面子都不給?」


 


我媽語氣帶著笑,

眼神卻是不容拒絕的。


 


最後幾乎是被半強迫著,張雅不情不願地跟我們一起出了門。


 


飯館裡,我媽點了一桌子菜,不停地給張雅夾菜,旁敲側擊地問我們平時上課情況。


 


宿舍晚上幾點關門,有沒有男生來找過人。


 


張雅吃得如坐針毡,回答得滴水不漏,隻說學習忙,沒注意。


 


我媽似乎不太滿意,又轉向我。


 


「錢還夠花嗎?不夠就跟媽說,別在外面瞎搞些不三不四的兼職,讓人騙了都不知道!」


 


我埋頭吃著碗裡的米飯,嗯了一聲。


 


這頓飯吃得無比漫長。


 


結束後,我媽把張雅先支回宿舍,拉著我站在路邊。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看著宿舍樓的方向,語氣冷了下來。


 


「你那幾個室友,

看著都挺精。尤其是那個張雅,花枝招展的,不像個安心讀書的。你少跟她混在一起,聽見沒?」


 


我沒說話。


 


她轉過頭,目光銳利地盯著我。


 


「還有,你那兼職,趕緊辭了。安安心心把書讀好才是正事。缺錢就跟家裡說,別在外面給我丟人現眼。」


 


「我不辭。」我說。


 


她像是沒聽清,或者說不敢相信:「你說什麼?」


 


「我需要錢。那份工作不丟人。」我重復了一遍,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眼睛瞪著我,像是看著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路過的學生好奇地看過來。


 


「陳默,你現在真是翅膀硬了,我說什麼都不聽了是吧?」


 


她聲音壓低,卻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我告訴你,你必須辭!否則……」


 


「否則怎麼樣?


 


我打斷她,胸口堵著的那團東西又硬又脹「媽,這是我的生活。」


 


她SS盯著我,嘴唇氣得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種試圖掌控一切卻再次脫軌的憤怒,幾乎要從她眼睛裡噴出來。


 


我們對峙著,中間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最後,她猛地一甩手,像是徹底放棄了,眼神裡隻剩下冰冷的失望和怒氣。


 


「行!你厲害!我管不了你了!」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急又重,一次都沒有回頭。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越來越遠的背影,直至消失。


 


晚風吹過來,帶著飯菜的餘味和汽車的尾氣。


 


我慢慢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宿舍樓走。


 


走到樓下,抬頭望去。


 


那個屬於我的窗口,

和其他成百上千個窗口一樣,亮著燈,安靜地嵌在暮色裡。


 


27


 


我媽那次突然襲擊之後,連著好幾天,家裡的微信群S一樣寂靜。


 


沒人說話,連之前那種例行公事般的「吃飯了嗎」「天氣冷了」都沒有。


 


她好像真的打算徹底把我晾起來。


 


我倒沒覺得多難受,反而有種奇怪的輕松。


 


不用再應付每日查崗,不用再編造滴水不漏的行程報告。


 


時間好像一下子多出來一大截。


 


周五晚上,我從圖書館回來,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群的動靜,是單獨的消息。


 


我爸發的。


 


一個非常簡單的表情,一朵黃色的笑臉向日葵。下面跟著一行字:


 


【降溫了,多穿點。】


 


我盯著那行字和那個有點過時,

甚至有點土氣的表情,愣了好一會兒。


 


這是他第一次,用他自己的手機,單獨給我發消息。


 


不是轉達我媽的指令,不是含糊的「都好」,是確切的、指向我的關心。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我不知道該怎麼回。


 


說「知道了」太冷淡,說「謝謝」又顯得生分。


 


最後隻回了一個字:


 


【嗯。】


 


那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久,最後隻蹦出來兩個字:


 


【嗯嗯。】


 


對話就停在這裡。


 


過了兩天,我正在食堂吃著沒什麼油水的土豆絲,手機又震了。


 


還是我爸。


 


這次是一個紅包。金額不大,正好是一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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