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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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報紙邊緣,把它攥得變了形。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一動不動的側影,客廳裡隻剩下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過了一會兒,我輕輕走回房間,關上了門。


 


15


 


復讀班藏在一條老舊的巷子裡。


 


樓道又窄又暗,牆皮斑駁脫落,空氣裡一股陳舊的灰塵味和汗味混在一起。


 


但推開教室門,卻是另一番景象。


 


日光燈管明晃晃地照著,底下黑壓壓一片人頭。


 


沒人說話,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像一大群蠶在啃噬桑葉。


 


空氣繃得緊緊的,吸進去都帶著壓力。


 


我找了個靠牆的空位坐下,把皺巴巴的舊教材拿出來。


 


手心的汗有點粘。


 


老師講課很快,語速像掃射的機槍。


 


黑板上的公式和符號密密麻麻,擦掉又寫上,幾乎不留喘息的時間。


 


我努力跟著,但很多地方像聽天書。


 


高中三年被我媽盯著S記硬背的那點東西,在這裡根本不夠看。


 


旁邊的男生推了推眼鏡,筆尖飛快地記錄,像一臺精密的機器。


 


課間休息,大部分人也沒動窩,隻是埋著頭繼續演算,或者抓緊時間啃兩口面包。


 


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去接水,熱水器嗡嗡響著,前面排著兩個人。


 


一個女生接完水轉身,差點撞到我。


 


她手裡拿著個褪了色的保溫杯,杯身上貼著幾張寫滿英文單詞的便利貼。


 


「不好意思。」她聲音有點啞,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沒事。」我搖搖頭。


 


她看了我一眼,

目光在我空蕩蕩的,連個筆記都沒記幾行的新本子上掃過,沒說什麼,端著杯子走了。


 


回到座位,我看著卷子上那道怎麼都解不開的函數題,胸口像堵了一團湿棉花,又沉又悶。


 


周圍都是唰唰的書寫聲,更襯得我的無能。


 


一隻手指忽然點在我卷子一角。


 


我抬起頭,是剛才接水碰到的那個女生。


 


她表情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副疲憊的樣子,但眼神很直接。


 


「你這輔助線做錯了。」她聲音不高,但語速很快。


 


「看這裡,連接 BD,不是 AC。試試用相似三角形,再套用餘弦定理。」


 


她拿過我的鉛筆,在我草稿紙上飛快地畫了幾筆,寫下兩個公式。


 


字跡清晰有力。


 


我愣愣地看著,腦子裡那團亂麻好像突然被扯開了一個線頭。


 


「謝謝……」我反應過來,連忙道謝。


 


「沒事。」她把筆還給我,語氣依舊平淡,甚至有點硬邦邦的。


 


「這題套路就那樣,多做幾遍就會了。」


 


她說完就回了自己座位,拿起一本厚厚的五三繼續刷題,沒再多看我一眼。


 


我看著草稿紙上她那幾筆清晰的線條和公式,又試著順著她的思路解了一遍。


 


雖然磕磕絆絆,但好像真的能走通了。


 


胸口那團湿棉花,好像被這突如其來的幾下,戳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透進一絲微弱的光。


 


下課鈴響,人們像被抽緊的發條忽然松開,教室裡響起一片收拾東西的窸窣聲和輕微的嘆氣聲。


 


我慢慢整理著書包,那個女生已經拉好拉鏈,單肩背起看起來就很沉的書包,快步朝外走。


 


走到門口,她腳步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喂,」她說,「明天早點來,前面那個位置空出來了,離黑板近點。」


 


說完,她也不等我回答,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我站在原地,捏著那張寫了她解題思路的草稿紙,邊緣被手心的汗浸得有點軟。


 


窗外,夕陽正把對面老房子的窗戶染成一片暖金色。


 


樓下傳來小販隱隱約約的叫賣聲和自行車的鈴鐺聲。


 


教室裡的人快走光了,隻剩下滿室的粉筆灰和紙張的味道。


 


我把那張草稿紙小心地折好,夾進書裡。然後背起書包,走出了教室。


 


樓道依舊昏暗。


 


但盡頭出口的光亮,好像比進來時,顯得清晰了一點。


 


16


 


從復讀班帶回來的那點微弱光亮,

在我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就被熟悉的低氣壓吞沒了。


 


我媽正坐在客廳沙發上削蘋果。


 


她沒抬頭,仿佛進來的隻是一陣空氣。


 


我沉默地換鞋,走進自己房間。


 


書包扔在椅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看著那扇從來不能真正關上的門,門框邊緣因為常年敞開著,顏色都比旁邊的牆漆淺一些。


 


外婆的話,那個復讀班女生清晰的解題筆跡,我爸偷偷塞過來的、帶著油汙味的錢……


 


這些東西在我腦子裡攪成一團,最後凝固成一個清晰的念頭。


 


第二天下午,我趁我媽去老年大學上課,跑去五金店,買了一把最普通的碰鎖,還有一小套螺絲刀。


 


工具冰涼地攥在手裡,我心跳得厲害。


 


安裝過程笨拙又緊張,

螺絲好幾次對不準孔位,手心沁出薄汗。


 


擰上最後一顆螺絲時,我聽到樓道裡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她回來了。


 


我飛快地把包裝紙和工具塞進床底,拉過椅子抵住門,假裝在看書。


 


心髒在胸腔裡咚咚直撞。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轉動。


 


然後,門被推了一下,沒推開。


 


外面安靜了一秒。


 


緊接著,敲門聲響起,不是敲,是拍。


 


一下比一下重,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陳默!開門!你鎖門幹什麼?」我媽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悶悶的,帶著火氣。


 


我沒動,手指緊緊掐著書頁。


 


拍門變成了撞門,門板哐哐作響,連帶著門框都在震動。


 


「反了你了!誰讓你鎖門的?!

給我打開!立刻打開!」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破音,「你躲在裡面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啊?!」


 


咒罵聲像冰雹一樣砸在門上,夾雜著對我不孝、白眼狼、學壞了的控訴。


 


鄰居家的門似乎輕輕開了一條縫,又迅速關上了。


 


我SS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外面的叫罵聲停了片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安的S寂。


 


然後,一陣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走向廚房。


 


再回來時,腳步聲更重了。


 


沒給我任何反應的時間,一聲巨大的碎裂聲猛地炸開!


 


伴隨著木頭撕裂的哀鳴!


 


一把斧頭的刃口狠狠劈進了門板!碎木屑飛濺開來!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瘋狂而暴戾!


 


那把平時用來劈排骨的斧頭,

此刻正被我媽用來劈砍我的房門。


 


她像是徹底瘋了,一邊砍一邊尖聲咒罵,聲音因為用力而扭曲變形。


 


門鎖周圍的木板被劈得稀爛,那把新裝的鎖晃蕩了兩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房門被猛地從外面踹開,撞在後面的椅子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媽站在門口,頭發散亂,眼睛赤紅,胸口劇烈起伏著。


 


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把寒光閃閃的斧頭。


 


她惡狠狠地瞪著我,像一頭隨時要撲上來撕碎獵物的野獸。


 


我坐在椅子上,臉色煞白,手指冰冷。


 


看著地上那把被劈壞的鎖,看著門上那個猙獰的大洞,看著洞外她扭曲的臉。


 


空氣裡彌漫著木頭碎屑的粉塵味和她粗重的喘息聲。


 


幾秒S一樣的寂靜後,我慢慢地伸出手,從口袋裡掏出那部舊手機。


 


手指因為發抖,按錯了兩次,才終於按對了那三個數字。


 


我把手機貼到耳邊,眼睛看著她,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陌生。


 


「喂,110 嗎?」


 


17


 


警察真的來了。


 


兩個穿著制服的民警,站在一片狼藉的門口,看著門上那個被劈開的大。


 


又看看手裡還攥著斧頭,臉色鐵青的我媽。


 


再看看坐在屋裡臉色蒼白、一言不發的我。


 


問話,記錄,調解。


 


我媽從一開始激動地控訴我鎖門、不孝、學壞,到後來在民警嚴肅的目光下,聲音漸漸低下去。


 


最後隻剩下不甘心的嘟囔。


 


民警教育了她幾句「損壞他人財物不對」、「孩子大了需要空間」,又勸了我幾句「理解父母」。


 


他們走後,

家裡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那把斧頭被扔在牆角。


 


門上的大洞咧著嘴,冷風嗖嗖地往裡灌。


 


沒人說話。


 


我媽摔上了她自己臥室的門,再沒出來。


 


我爸蹲在門口,試圖把那些劈碎的木頭片撿起來。


 


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滲出血珠。


 


他也隻是愣愣地看著。


 


夜裡,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晃動的水痕影子,睡不著。


 


隔壁隱約傳來壓抑的爭吵聲,是我爸低沉無奈的辯解和我媽激動尖銳的駁斥。


 


聲音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第二天是周末,我媽一早就黑著臉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我爸坐在客廳裡,對著那扇破門發呆。


 


腳邊放著一塊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薄木板,幾顆釘子,

一把錘子。


 


他試著比劃了幾下,動作笨拙,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我走過去,拿起那塊木板,比了比洞口的大小。


 


他抬起頭,眼神有點茫然,又帶著點窘迫。


 


我聲音幹澀地開口,「爸,媽她……為什麼總是這樣?」


 


他像是沒料到我會問這個,愣了一下。


 


手指無意識地搓著那幾顆生鏽的釘子,低下頭。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媽她……年輕時候,心氣高,想學畫畫。」


 


我怔住了。


 


畫畫?


 


「那時候家裡困難,你外婆身體不好,下面還有弟弟妹妹。」


 


他聲音很低,斷斷續續。


 


「她攢了點錢,偷偷報了名,好像是個什麼美術班,錄取通知都寄到家了。」


 


他拿起錘子,無意識地用錘頭輕輕敲著地面,發出沉悶的噠噠聲。


 


「你外公氣得不行,說那是歪門邪道,浪費錢,逼著她把通知書撕了,讓她趕緊進廠上班,給家裡掙錢。」


 


他頓了頓,錘子敲地的聲音停了一下。


 


「她鬧了一場,沒鬧過。後來……就嫁給我了。」


 


噠。


 


錘子又輕輕敲了一下。


 


「廠子沒幾年效益就不行了,下崗……後來換過好幾個工作,都不容易。」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那扇破門,不知道在看哪裡,眼神空茫茫的。


 


「她心裡一直憋著一股勁。她覺得她這輩子,

就是被耽誤了,走錯了路。」


 


他不再說話,隻是看著那個洞。


 


客廳裡隻剩下老舊掛鍾單調的滴答聲。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個被劈開的破洞外面,是我們家狹窄的客廳。


 


沙發上鋪著洗得發白的罩子,牆角堆著舍不得扔的舊物。


 


一切都透著一種局促和將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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