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媽媽閉了閉眼，再睜眼就失了焦：
「你二十歲生日那天。」
13
她那天緊趕慢趕下班，想在零點前祝我生日快樂。
卻在門縫裡看到了霍予安在親吻我。
她被震驚得一動也不敢動，霍予安回頭就看到了她。
「他跪在我面前說讓我放心，他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媽媽嘆了口氣，「我那會兒很慌，你爸S的時候我都沒那麼慌張過。」
「你們是兄妹啊，怎麼能——」
「可那個臭小子一走就不回來，我又很難過，他不光是你的哥哥，也是我的兒子啊。」
媽媽說著就紅了眼睛。
我突然就明白了霍予安那些淋漓的掙扎背後的原因。
我沉浸式導演的這場貓抓老鼠的遊戲，
對他而言是一場殘忍的凌遲。
媽媽和我，他做不了選擇。
「說起來，你哥去哪了？我好幾天都沒見著他。」
我莫名開始心慌，從那天起霍予安就沒了消息，我原本以為他是需要時間。
媽媽看出我的無措，問：
「你們是不是發生什麼了？」
我不敢看她，她摸出手機打給他，無人接聽。
媽媽開始給他的朋友打，無一例外，都不知道他在哪。
我安慰媽媽：「別著急，他可能沒聽見。」
一向不流眼淚的她沒忍住嗚咽：
「晴晴，快去找你哥，他從來不會不接我的電話，怕是出事了。」
14
用了一些手段，很快有了線索，霍予安的身影出現在海濱公園。
我帶著媽媽過去的時候，
他正躺在礁石上，旁邊堆著一些酒瓶，漲上來的潮水已經沒過他半個身子。
媽媽放開我的手，蹚著水蹣跚地走過去。
她沒叫醒他，隻是找了塊石頭坐在旁邊。
今天的藍調時間很長，直到天邊的亮色漸熄的時候，媽媽像以前叫霍予安起床一樣拍了拍他的臉：
「回家了，小予。」
霍予安終於睜開眼，豐沛的淚水從眼角滑出來，像一隻溺水的魚。
「媽。」
媽媽俯身擦掉了他的淚，「媽媽可能是老了。」
「你們要是問我同不同意，」她看了我一眼，「我不同意。」
雖然心底猛地一沉，但這個答案我沒有很意外。
我媽是個極傳統的人，從小受的教育在她的骨子裡刻下了嚴格的三觀，父親S後，連再嫁都被她認為是不忠。
「接你回來之後，我有過搖擺，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要養一個已經懂事的半大小子，我覺得很困難，我沒奢望過跟你有什麼情分，養你就算積德好了。」
「可是你真的好懂事，晴晴小時候是個化骨龍，怎麼欺負你都不吭聲，我打她你還要護著，看我沒時間吃早飯大半夜起來給我煮粥，結果困迷糊了粥倒在腳上，我發現的時候皮都粘在襪子上你還說不疼……」
「高中你去住校，被那群小王八蛋堵在廁所裡打，老師喊我去調解的時候我抓住人就是扇，那時候我想完了，在你面前形象全沒了，結果你撲上來喊了一聲媽。」
媽媽哭了。
「我一下就高興了，形象沒了就沒了吧，我白撿了一兒子。」
霍予安嗚咽著又喊了一聲媽。
媽媽答應了一聲。
「說這麼多，是想告訴你，無論你做了什麼，媽媽愛你，你不能有事。」
她避開我的手站了起來，又蹣跚地往回走。
「你們的事，以後我都不想知道。」
「我老了，管不了那麼多了。」
15
媽媽最終選擇對我和霍予安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在家裡霍予安仍然是他的兒子，我的哥哥。
為了照顧媽媽的心情，我比之前還避嫌，吃飯都不跟霍予安坐一排。
但夜裡會找機會偷偷溜進他的房間，不過可惜，無論我怎麼挑逗，他除了親親我的額頭，再不肯多碰我一下。
終於在一個月後，媽媽忍無可忍，豪擲千金在不遠不近的地方重新買了一套房子。
美其名曰是給我的上班禮物，是的，霍予安打S也不肯接手家裡的產業，
媽媽跟他冷戰三天以後，無可奈何地選擇了我做接班人。
周砚深不出意外地又來找我，上次斥巨資籌備的音樂會丟了大臉，讓他在周氏奪嫡戰裡一敗塗地，沈嘉禾也被周老爺子送走，再不能回國。
一向精致到頭發絲兒的人此刻胡子拉碴，扯著我要一個答案：
「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你怎麼敢在婚禮前提分手？」
「不然呢，還要選個良辰吉日嗎？」我莫名其妙。
我不答，他就锲而不舍地追問。
「為什麼，你要給我一個合理的理由。」
我伸手點了點他眼角的痣，像跟過去說再見。
「因為你口臭。」
我很抱歉地撇撇嘴，把已經石化的他關在了門外。
16
晚上回到住處，霍予安把我吻在門板上，不同於之前的溫柔，
這次帶了很多急迫。
我安撫地捏了捏他的脖頸以獲得一些空氣。
「怎麼了？」
他喘息著埋頭在我的肩上：「你下午摸了他的臉。」
我愉悅地「哎呀」一聲，問：
「那怎麼辦呢？」
於是，接下來的夜裡，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早晨，陽光把我曬醒，霍予安還睡得很熟。
我親吻他眼角的淚痣。
「早安，哥哥。」
-完-
番外·霍予安。
我出生在一個還算富足的家庭，父母都是航空工作者。
還沒學會說話的時候，我就能聽著曲子彈出來，爸媽很高興，遍尋名師培養我的天賦。
十歲之前的記憶，是不怎麼見得到面但很愛我的父母，
千篇一律的琴譜和時不時來借錢的親戚。
突然有一天，見過幾次面的親戚來學校找我，讓我穿上寫著「S人償命」的白 T 恤站在了航空公司的大堂裡。
他告訴我，爸媽S在一場空難裡，他來替我向航空公司要賠償。
在知道我是機長的兒子之後，周圍憤怒的人群把矛頭指向了我，無數推搡謾罵砸在我身體的各處，我用盡全身力氣衝了出來，爬上了頂樓。
我在頂樓的角落裡哭得不能自已，想著哭完了我就跳下去找媽媽。
突然有人撫了撫我的頭，問我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我認得她，她也是受難者家屬，剛才人群的縫隙裡我看到她捂著臉默默流淚。
我很惶恐地讓她別打我，她知曉我父母身份以後沉默了一下。
「你父母也是受難者。」
「剛才那些人隻是不理智，
並不是真的怪你。」
她可能看出了什麼，執意要送我回家。
親戚們堵在家門口，拿著一張紙讓我籤字。
我被握著手下筆的時候，女人衝出來護住了我。
「誰養他，他就籤哪張。」
有人對她這個非親非故卻要主持大局的人很有意見：
「你誰啊？有本事你養他啊！」
我聽到這話的時候顫抖了一下，仿佛看到了自己崩塌的未來。親戚們眼裡隻有爸媽的賠償金，沒人願意去負責一個半大小子的未來，更遑論一個陌生人。
「可以。」
她擲地有聲地說出這兩個字，有條不紊地跟親戚談好了我的撫養條件，那些條件在當時十歲的我看來都是馬關條約。
帶我回她家的路上，她娓娓道來了她的名字、住址、職業。
「我有一個女兒，
很淘氣，以後你就是哥哥了，也幫我管管她。」
林晚晴很不好相處，毫不客氣地打量我，哭鬧著讓她媽把我送走。
「你為什麼帶他回來？他爸媽S了關我什麼事！要不是他爸，我爸怎麼會S！」
周疏桐毫不留情地給了她一耳光，把她關進了房間。
講真，當時的我並不想哄她，可是寄人籬下，我要獲得主人的好感。
「你放心，我不會搶走你媽媽，我很快就會走的。」
林晚晴哼一聲，未幹的眼淚擠在眼窩裡，讓我莫名想幫她擦掉。
*
周疏桐是個好家長。
她對我和她女兒幾乎沒有區別，除了從來不會責罵我。
為了撐起丈夫留下的爛攤子，她工作很忙，我在正常作息裡幾乎很難跟她見面。
但她依然會在每個疲憊歸來的夜晚來我的床邊坐一會兒，
看看衣櫃裡的衣服，數一數我的文具，然後留下不多但足夠的零花錢。
因此我的生活從未捉襟見肘過，她總是能潤物細無聲地補充好所有的短缺。
除了練琴。
我當然不會提練琴的事，我從小就知道這件事有多花錢。
晚晴顯然不會如我一般堅強，她總是在做噩夢的夜晚把家裡的燈都打開，然後坐到客廳裡哭唧唧地等我牽她的手。
因為周疏桐說過，男女有別，我們大了，不可以待在同一個房間。
家裡有一架鋼琴，是給小晚練琴用的，可她實在沒什麼天賦，十幾歲了彈鍾還是磕磕絆絆。
但她不舒服也不會讓我舒服，我得坐在旁邊陪著她練。
魔音繞梁幾天以後，我忍無可忍地給她演示了一段，她瞪大的眼像天上的月亮。
她馬上向周阿姨拍了我的彩虹屁，
「哥哥是李斯特轉世！」
周阿姨隔天就帶我拜訪了她朋友圈裡的一位名師，很巧，就是我之前教我學琴的老師。
從老師那裡出來，周阿姨第一次跟我發了脾氣。
「兔崽子，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不說，我是沒錢供不起你嗎？」
「我要是沒發現給你耽誤了，以後下去了有什麼臉見你爸媽？」
學琴的地方離家很遠，開車要四十分鍾，公共交通要兩個小時。
那時候，她的事業應該是很不順利，有人在家門口拉過橫幅，她還把司機辭退了自己開車上班，我知道她很難。
可即便如此，為了讓我學琴，寒來暑往，她有空就會接送我學琴，一年下來，公交卡裡的錢都沒用完過。
高中在走讀和住校之間，我選擇了住校，我給的理由是學習緊,學琴近。
她絮絮叨叨地確認了好久才放心,
扎扎實實收拾了兩個大行李箱,連吃飯的碗都讓我帶上。
「外面的東西你用不習慣。」
其實那時候我已經不太記得清媽媽了，提到媽媽,我就會想起她，可是我叫不出口。
*
小晚對我要住校的事情反應很大,又像第一次見我的時候那樣把眼淚堆在眼窩裡,我伸手給她擦掉,她趁機鑽進我的懷裡。
「你不許談戀愛。」
心突然就漏跳一拍,我下意識讓自己鎮定，可好像毫無作用。
高中生活沒有如我所想的那麼平平無奇，因為過多的行李和衣服上昂貴的商標,我成了宿舍裡的眾矢之的。
他們會在我自習的時候不小心潑過來一杯水，會在我洗澡的時候把熱水關掉，會在我的鞋子裡放滿圖釘。
我不想惹麻煩，可霸凌越發變本加厲，終於，
我與他們纏鬥在一起。
以多打少,我沒有優勢,甚至被人泄憤地踩了手掌。
學校自然是想息事寧人，喊了家長來調解，周阿姨看到我手的那一刻,眼睛突然就通紅,像一隻兇猛的豹子一樣撲向那群人，薅頭發扇耳光,打出了見人S人遇佛S佛的氣勢。
勸架的人拉不住，我從後面抱住了她的雙臂,下意識地喊了一聲「媽」。
這起霸凌以她絕不接受和解，依法將那幾個人拘留教育五天墜兔收光。
這年我 16 歲,一向低調的她給我辦了盛大隆重的成人禮，向全世界介紹我是她最驕傲的兒子。
*
而後我的生活重歸平淡，日子好像回到了十歲之前,在練琴、學習、回家三件事裡打轉。
隻是，小晚似乎成了第四件事。
當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在喜歡她的時候，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追尋了十幾年的「家」，會被我無法妥善安置的情感撕碎。
可人真是奇怪的東西，越不能,越渴望。
我一邊在罵自己卑劣無恥，一邊卻沉溺在小晚依戀的目光裡無法自拔。
在這份感情無法抑制地噴薄而出的時候,連老天都在譴責我,我被媽媽抓了個正著。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隻是垂著頭徒勞地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諒,告訴她我會改。
她無力垂下的手像是無情的宣判，我幾乎是落荒而逃。
飛機落地 F 國的時候，我收到媽媽的信息。
沒點開之前,我以為這會是她發給我的最後一條信息。
可是。
「想通了就回來，不要生病，媽媽等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