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到了家門口,鑰匙怎麼也插不進鎖眼。
仔細一看,鎖換了。
沒辦法,我隻好使勁敲門,敲了半天,對門的劉阿姨先開了門,說:「啟文?你沒去旅遊啊?」
見我不解,劉阿姨又說:「你爸媽不是說國慶全家去海南旅遊嗎?怎麼沒帶你啊?」
我頓時面紅耳赤,尷尬地說:「我……要補課,去不了,我鑰匙忘帶了,先回學校了阿姨。」
劉阿姨叫住我:「鑰匙我這有,你媽放了一把在我這怕忘了,我給你開門。」
家換了鎖,爸媽甚至記得放一把備用鑰匙給鄰居,都沒想過給我一把。
劉阿姨打開了門,我渾渾噩噩走進了家。
客廳牆上掛著巨幅的寫真合影,
爸媽抱著妹妹笑得很開心。
我習慣性地走回自己的房間,一推門,驚呆了。
房間被重新裝修成了粉色,放著白色的公主床,地上是厚厚的絨毛地毯,堆滿了洋娃娃和玩具。
我的床沒了,桌子沒了,書櫃和裡面的書也沒了。
我想了想也對,那些東西並不能算是屬於我的,爸媽用不著了當然要丟掉。
就像我一樣。
家裡處處透露著一家三口的溫馨,父親慈祥,母親溫柔,女兒可愛。
連照片牆上的話看上去都那麼感人。
「啟馨,我的女兒,好想每天都給你過生日,每天都讓你像個天使。」
「啟馨,你是我的小公主,你太可愛了,有你這樣的女兒真是我們的福氣。」
「啟馨,答應爸爸媽媽,要永遠開心快樂,好嗎?」
真有意思,
我第一次感覺這很可笑而非難過。
我快滿 16 歲了,我需要戶口本去申請身份證。有了身份證,我也許就再不需要這個家了。
我衝進爸媽臥室,拉開櫃子的抽屜,記得沒錯的話,家裡的重要證件都在這裡面。
櫃子最底下壓著個牛皮紙檔案袋,打開後,戶口本掉了出來。
一起掉出來的還有許多證件材料,房本、工作證、存折……還有一個醫院的信封。
「……親子鑑定報告……」
「……分析說明:根據孟德爾遺傳規律,孩子全部遺傳基因來源於其親生父母雙方……」
「……其累積非父排除概率大於 0.
9999……」
「……檢測意見:依據現有資料和 DNA 分型結果,不支持張華朋是張啟文的生物學父親,不支持許琳是張啟文的生物學母親……」
張華朋是我爸,許琳是我媽。
我的心髒幾乎要停止跳動,似乎一切秘密都因我偷戶口本而揭曉。
我不是爸媽親生的孩子,所以他們才會對我那樣冷漠。
雖然我總暗示自己對他們已經鐵石心腸,但看到這樣的證據,我還是忍不住顫抖。
鑑定報告從手中滑落,後面還有一份報告。
「……親子鑑定報告……」
「……檢測意見:依據現有資料和 DNA 分型結果,
支持張華朋是張啟文的生物學父親,支持許琳是張啟文的生物學母親……」
兩份鑑定報告,一份說我不是爸媽親生的,一份又說我是。
怎麼回事?
我撿起兩份報告,一條條比對。
兩份報告的時間相差 5 個月,除此之外幾乎一模一樣。
目光落在鑑定人那一欄。
說我是親生的那份報告上,張啟文的性別是女,說我不是親生的那份,卻是男。
有兩個張啟文?
我真糊塗了,我到底是不是爸媽親生的?
本來已經找到了答案,卻突然之間又變成了懸念。
不管了,先走吧。
如果不是,那我應該走。如果是,那我更應該走。
我帶著戶口本離開了家,假期之後辦了身份證,
戶口本我也沒還回去,就算他們發現也應該想不到是我拿了吧。
那兩份鑑定報告像一把利刃,斬斷了我所有退路,也劈碎了我所有包袱。
高中三年,我沒有再回過家,爸媽也從來沒有聯系過我。
我成了沒有感情的學習機器,唯一的業餘活動就是等袁叔的安排。雖然他很少能見上面,但他已經成了我生命中唯一帶給我希望的太陽。
我也時而從小趙那聽到一些關於袁叔的消息,他的事業越做越大,除了房地產還涉足多個行業,經常出差甚至出國。
小趙還說,袁叔建議我報考香港的大學,視野會更開闊,將來能更有作為。
說實話,我第一反應是抗拒。
由於家庭的原因,我生性內向封閉,從小到大幾乎沒有朋友。在家門口都如此,去香港肯定更難堪。
但小趙又隨口說了句話,
瞬間打動了我。
他說,袁叔文化水平不高,企業越做越大,很需要有人能幫他。
我當即告訴他,我想報考香港的大學。
過了一星期,小趙帶我見了幾個老師,他說香港大學除了要考試還要面試,這幾個老師是來教我的。
於是除了上學,每周周末我還要跟這幾個老師學習關於香港的知識。
老師說我學得挺好,香港話沒有難度,在香港生活就沒有難度。
轉眼高考結束了,發揮正常,應該不會比平時成績差。
我靜靜在公寓等待,等來了香港大學的錄取通知,也等來了興高採烈的袁叔。
袁叔說:「為你高興,期待你學成歸來。」
本來我沒怎麼緊張,他這麼一說,我頓時就忍不住哭了。
袁叔又說:「去看看你爸媽吧,
你這麼優秀,他們也會感到驕傲的。」
我深思熟慮後說:「袁叔,能不能幫我查件事?」
8 月下旬,我回了家。
家門大開,許多工人正往裡面搬東西。
劉阿姨站在門口發牢騷,對工人們喊:「你們當心點,別磕著我家鞋櫃!」
看見我,劉阿姨立馬換了個笑臉,問:「啟文回來啦?」
「劉阿姨,您幹嘛呢?」
劉阿姨故意大聲回答:「這不一大早乒乒乓乓搬東西,弄得到處是灰,我都一把年紀了還要幫人指揮搬家。」
「搬家?誰啊?」
「不知道,不認識,這房子空了半年了沒人住,今天像是要搬進來了。」
「空了半年?」我仔細看了看門牌號,確實是我家,「我爸媽呢?」
「早就搬走了呀,
你不知道?」劉阿姨一臉詫異,隨後又很快嘆了口氣,「啟文啊,不是阿姨說你,你小小年紀也太心狠了,你媽說你三年了都不回家,在外面不知道幹些什麼。你一個女孩子,要自尊自重嘛。你該不會是喜歡上哪個小混混,去當黑社會了吧?」
我聽著想笑,寬慰道:「阿姨,我這小胳膊小腿怎麼當黑社會啊?人家也不要我啊,我考上大學啦,來跟您告個別。」
「考上大學?」劉阿姨眼睛一亮,「哪啊?」
「香港。」
「香港?那不還是黑社會的地兒啊?你可得當心。」
「阿姨,您知道我爸媽搬哪去了嗎?」
「知道,你媽給我寫過條子,我去拿給你。」劉阿姨進家拿了張紙出來,「這,金玉蘭小區 3 棟 2002,你怎麼連自己家都不知道,我可要批評你,太沒有孝心了。趕緊回家,
跟你爸媽道個歉。」
金玉蘭小區,房子不怎麼樣,但是學區好。
買這個小區的都是為了上學的,上完了學再賣掉,如此輪回。
爸媽把家搬到這裡,顯然是為了給妹妹上個好學校。
我敲了敲門,門開了,我媽穿著真絲睡裙站在門裡,滿臉剛睡醒的愕然。
打量了足足幾秒鍾,她叫道:「你來幹什麼?」
妹妹從她身後露了個頭,呆呼呼地問:「你是誰呀?」
她沒有讓我進門的意思,剛好我也不想進門。
「我爸呢?我有事對你們說。」
我媽很緊張地問:「什麼事?我們沒錢給你。」
我大喊了一聲:「張華朋你出來!」
我爸慌慌張張從家裡跑出來,往門口一站,看見是我,下意識問:「怎麼是你?」
我媽小聲說:「她說找我們有事說。
」
我爸瞪著我說:「你能有什麼事?不好好上學,沒出息,別人家孩子都考重點大學,回頭看你高考能考成什麼樣。」
這令人窒息的聲音讓我隻想趕緊逃離。
我靜靜地說:「第一,高考我已經考過了。第二,我這次來就是為了告訴你們,我考上了香港大學,下周就走。」
我媽又小聲地問我爸:「香港大學?那是正經學校嗎?」
我爸眉頭緊鎖,小聲回答:「不一定是。」
我媽立馬抬高了音量:「不管你考上了哪,我們沒錢給你,你能上就上,不能上就自己想辦法。」
「我不是來要錢的,我來隻是為了通知你們一聲,畢竟你們還有個父母的名頭。」
我轉身就走,我媽叫住了我。
「你爸工作丟了,家裡沒有收入,你妹妹還小,你能不能找袁德宏說一下,
雖然你已經成年了,錢能不能還繼續給?」
「什麼錢?」我問。
「就是每個月打給我們的錢呀,本來說好一直到你成年,現在你是成年了,但你妹妹沒成年啊,你也有撫養你妹妹的義務啊,怎麼能說不給就不給了呢?」
記憶裡那個上午又浮現在眼前,袁叔讓我在家門口等,他去和我爸媽說的上午。
「你想要多少錢?」我面無表情地問。
「還跟以前一樣嘛。」
「以前是多少?」
「第一年每個月五千,第二年每個月六千,第三年每個月七千,就按七千給就好,我們不嫌少,畢竟現在的物價漲得厲害,七千給啟馨買兩件衣服都夠嗆……」
一個月七千?
袁叔給我媽一個月七千,就為了讓我能讀一中?
我媽咧著嘴用命令的口吻說出哀求的話,
我很難讓自己保持冷靜。
「你怎麼不自己找他呢?他不是你家親戚嗎?」
我媽白了一眼:「我找過他,他不理我,真是白眼狼,也不知道他幹什麼的,錢幹不幹淨,難為S我了。」
「好,我跟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