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這才放下心來，開始洗漱。
等到了學校，所有人都來了。
唯獨我不在。
「老師，我們真的不等等林如星嗎？」
「她呀，隨便她，咱不管她啊，好好考試。」
班主任敷衍地回復幾句後，催促著校車司機趕緊開車。
我提前和班主任說過，我保送的消息不要透漏給任何人，以免打擊到同學們的信心，影響考試。
至於高考，他也懶得管我參不參加。
陸晚晴心裡沒底。
按道理說，我考試遲到，對她來說是個好事。
但萬一，我就是去自殘的呢？
21
事實正式如此。
我們嚴格參照之前的時間和路線駕車，到海拔 5000 米時，剛好早上 9 點半。
距離高考語文已經開考半小時。
我摘下氧氣罩，瞬間頭腦發昏。
稀薄而冰冷的空氣猛地灌入肺部，卻帶不來絲毫充盈感，反而像無數細小的冰針，刺得氣管生疼。
視野開始搖晃。
湛藍的天空和潔白的雪峰扭曲、旋轉，融化成一片令人眩暈的光澤。
耳鳴聲尖銳地響起，蓋過了風聲，像是有無數隻蟬在顱內同時嘶鳴。
「......如星！戴上！快戴上！」
江橙子焦急的聲音仿佛從極遙遠的水底傳來，斷斷續續。
我想抬手，卻發現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指尖麻木，感受不到絲毫溫度。
窒息感越來越強。
意識如同沙漏裡的沙，正在飛速流逝。
我看到了走馬燈。
小小的我，更大的我，然後是現在的我。
——小時候，
我趴在昏黃的燈泡下，一筆一劃地抄寫公式，因為買不起更多的練習冊。
——母親將攢了許久的錢塞給我，說:「星啊，好好考，考出去。」
——藝考考場裡，一片S寂，和操作員努力憋笑時抽搐的嘴角。
——陸晚晴那張帶著得意和憐憫的臉，她說:「窮鬼，除了高考，你還有什麼？」
這些畫面飛快地掠過，最後定格在陸晚晴站在學校領獎臺上，享受著眾人豔羨目光的那一刻。
呵......
黑暗終於徹底吞噬了一切。
我最後的感覺，是身體軟軟地向前倒去，撞入一個帶著寒意和雪沫的懷抱裡。救護車尖銳的聲響越來越近。
同一時間，S 省某高考考場內。
語文考試正在進行，
一片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
第一列倒數第二個座位上的女孩微微顫抖著，臉色是一種極不正常的灰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甚至開始隱隱發紫。
監考老師皺緊眉，心中頓時警鈴大作，放輕腳步快速走過去。
就在她快要走到那女生身邊時，女生握筆的手猛地一松，筆「啪嗒」一聲滾落在桌面上。
緊接著，她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頭，毫無徵兆地向一側歪倒，連人帶椅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整個考場的考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了，紛紛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驚愕。
「同學！你怎麼了？！」
李老師一個箭步衝上去，蹲下身查看。
地上的女生雙眼緊閉，牙關緊咬，臉色S灰，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快！
打電話叫救護車！通知巡考！」李老師朝著另一名監考老師喊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
考場內頓時陷入一片壓抑的騷動。
所有人的答題節奏，在這一刻，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昏厥徹底打斷。
22
消毒水的味道。
我費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刺目的白，鼻子上插著氧氣管。
「星星！你醒了？！」江橙子布滿血絲的眼睛立刻湊了過來，聲音帶著哭腔，「你真的嚇S我了！」
她說，我睡了一整天。
這也就意味著，陸晚晴也一直在昏迷咯？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隻能用氣聲艱難地問:「......陸......她......怎麼樣？」
江橙子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神色。
她連忙拿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劃拉著。
「你放心，她『好』得很！徹底出名了！」江橙子把屏幕遞到我眼前。
【突發！S 省高考一考場考生疑似過度緊張當場昏厥，目前已送醫搶救！】
【高考壓力有多大？花季少女考場暈倒，前途未卜！】
【關注考生心理健康！又一例高考昏厥事件引發深思！】
各種新聞標題觸目驚心。配圖雖然打了馬賽克，但依然能看出救護車和混亂的考場環境。
「她當時就暈了，語文根本沒考完，直接被抬出去的。」
「據說，目前最擅長的數學考試也缺考了。」
江橙子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興奮，「現在具體怎麼樣還不知道，消息被媒體捂得很緊。」
第二天。
陸晚晴的最新視頻被上傳到了外網。
背景似乎是醫院的單人病房，窗簾拉著，光線昏暗。
陸晚晴穿著病號服，頭發凌亂，臉色慘白地癱坐在床上。
她似乎完全崩潰了，撕心裂肺地哭喊，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完了！全完了！我的北大......啊啊啊——！」
「一定是那個賤人！」
「是她害S了我！」
......
哭喊到最後，變成了語無倫次的嚎啕，充滿了絕望和不甘。
23
高考結束後的當晚。
病房的門被「砰」地一聲粗暴推開。
陸晚晴站在門口，眼圈紅腫，但眼睛裡燃燒的怒火無處遁形。
她身上還穿著病號服，顯然是從醫院偷跑出來的。韓知予跟在她身後，
一臉擔憂。
「林如星！」
陸晚晴聲音嘶啞尖利，像破了的風箱:
「你對我做了什麼？你毀了我的高考！你毀了我的一切！」
她衝到我床邊，情緒激動地想要揪我的衣領，被一旁的江橙子及時攔下。
我抬起眼，眼神空洞而絕望地看著她，嘴唇微微顫抖。
「毀了......都毀了......」
我的聲音氣若遊絲，帶著濃重的哭腔和茫然，仿佛還沉浸在巨大的打擊中無法自拔，「我的高考......也毀了......」
「你至少還能出國吧，那我呢？」
陸晚晴的怒火被我這副模樣噎了一下，她似乎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
「你......你少裝蒜！」她語氣依舊兇狠，但帶上了一絲不確定。
「裝？
」我悽然一笑，眼淚適時地滑落，「我裝什麼？我一個字都沒寫！」
「不信高考查分那天見分曉！」
我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絕望地看著她，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急切地問:
「晚晴，你呢？你怎麼樣？你考試的時候......是不是也......？」
她看著我痛苦不堪的樣子，又聽到我同樣考砸了的慘狀，原本熊熊燃燒的怒火和興師問罪的底氣，突然卡在了半空中。
韓知予皺緊了眉，似乎想說什麼。
我卻猛地掀開被子，踉跄著跳下床，光腳衝向病房的窗戶！
「全完了！」我哭喊著，聲音崩潰，「我就是個廢物！關鍵時刻就掉鏈子的廢物！不如S了算了！」
「先是藝考，再是高考！」
「星星！不要！」江橙子發出驚恐的尖叫，
配合得天衣無縫，猛地撲上來從後面SS抱住我的腰。
「放開我！讓我跳下去」
我掙扎著，半個身子探出了窗外，樓下的車流行人變得渺小。
風灌進病號服，冷得我打了個哆嗦，但戲必須做足。
「林如星你瘋了！」
韓知予也嚇壞了，趕緊衝上來和江橙子一起把我往回拉。
陸晚晴徹底呆立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自S鬧劇。
我被韓知予和江橙子「艱難」地從窗邊拖了回來，癱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每一個細胞都在表演著絕望。
陸晚晴慢慢地走到我面前，幸災樂禍地看著我。
她臉上再也看不到之前的憤怒，反而勾起一抹冰涼而釋然的微笑。
「呵......」
她輕輕笑出聲，
帶著一種大仇得報般的舒暢，「林如星，看來這破系統......對我們誰都不公平。」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隻是輕飄飄地留下一句:
「好好活著吧，廢物。我們......北大不見。」
樓下，陸晚晴和韓知予的身影漸漸遠去，陸晚晴的腳步甚至帶著一點輕快。
江橙子松了口氣:「嚇S我了，演得也太真了！」
我看著窗外湛藍的天空，目光深遠。
「當然要真。」我淡淡開口，「不讓她的心裡『平衡』一下，怎麼對得起我辛苦去到五千米的雪山？」
隻不過，等她得知我早已被保送到北大的那天，會是什麼反應呢？
24
集體查分這天，我心情不錯，化了淡妝前往現場。
班級裡除了我和陸晚晴，
聽說發揮得都不錯。
同學們看到我，像是見到了稀客。
「林神，好多天不見，終於來了啊。」
大家起哄要先查我的分數，我卻掩面流淚，「這次發揮失常，給我留點面子吧。」
「不如，」
我把目光投向陸晚晴，「先查晚晴的吧。」
「她上次的成績，可是比我好呢。」
「你覺得呢？」
陸晚晴咬了咬後槽牙，隨後點了頭。
屏幕上彈出分數欄的那一刻，她忍不住閉上了雙眼。
而我們剩下的人，瞬間噤聲。
308 分。
我努力在心底憋笑。
說實話，這還不如她獲得文化天賦前的成績呢。
北大變青鳥。
其他人等著陸晚晴睜眼，看她臉色呢。
陸晚晴似乎被這詭異的寂靜驚動了，她長長的睫毛顫抖著，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視線先是茫然地掃過周圍同學石化的臉，然後才一點點地地移向屏幕。
當那三個數字清晰地撞入她眼簾時。
時間仿佛停滯了一秒。
陸晚晴臉上的血色，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唰地一下褪得幹幹淨淨。
「不......」
她晃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扶住桌子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假的！都是假的！」
她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嘶啞刺耳，猛地揮手將桌上的鼠標和水杯全都掃落在地，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這不是我的分數！我的分數不是這樣的！我應該是 670！是 680！是北大！！」
同學們被她的失控嚇得紛紛後退，
臉上寫滿了驚恐和無措。
陸晚晴猛地轉過身，猩紅的眼睛像淬了毒一樣SS釘在我臉上，歇斯底裡地哭喊:「是你！林如星！是你搞的鬼！你害我！你毀了我的高考！你不得好S！！」
在爆發出一種不似人聲的悽厲嚎叫後，陸晚晴抱頭衝出了教室。
學校的上空，還久久回蕩著方才歇斯底裡的尖叫。
在這之後，我婉拒了同學們的查分請求，回家自己登上了網頁，直接把 0 分的截圖發給了陸晚晴。
【！！】
陸晚晴發來兩個感嘆號。
我卻從中感覺到了她的欣喜，甚至已經想象到了她臉上的表情。
我:【畢業典禮見，慶祝我們爛掉的人生。】
準確來說是，屆時，我將結算下我的 MVP 勝利畫面。
25
這天，
學校大堂坐滿了人。
年級主任不厭其煩地開始念 600 分以上同學的名字。
很意外的是，這次，我不是第一個,最後一個也沒有我。
許多人驚訝地望向我，眼神中充滿了同情。
「林神還真是可憐，高考怎麼能發揮失常成這個樣子......」
「怪不得當時不讓我們查分,哎！」
我回以他們一個神秘微笑。
因為接下來,馬上就會出現我的名字。
「除了這些 600 分以上的同學外,還有一批沒有參加高考，已經保送的同學。」
「他們是——」
「宋清雅,保送清華大學。」
「張志原,保送清華大學。」
「李小夏，保送清華大學。」
「江橙字,
保送北京大學。」
......
「林如星，」
念到我名字的那一刻，所有人猛地回頭，齊刷刷望向我。
陸晚晴的動作幅度最大，眼神也最為震驚。
她整個人猛地一顫，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
老師的話還在繼續,「保送——
「北京大學。」
我終於露出久違的笑容，對陸晚晴緩緩開口:
「不好意思,你爛掉的人生，我就不奉陪了，
「我們北大不見。」
「不是我去不了，而是你，」
「——考不起。」
經過幾天歇斯底裡的發瘋後，陸晚晴此刻仿佛徹底失去了氣力。
她不再高聲尖叫，而是自顧自地開始喃喃自語。
「呵呵，早就......保送了......」她的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連帶著下颌乃至整個身體都開始無法抑制地戰慄起來。
「騙我......⼀直都在騙我！」
典禮宣布結束,我挽著江橙⼦興高採烈地走出禮堂。
而陸晚晴呢，還呆坐在原地。
韓知予上前關心時，還被她⼀把推開了。
「滾啊！」
「你和她都是校友了！」
「離我遠點！」
26
我出發北京的前一天,正是系統的到期之時。
陸晚晴跑到我家樓下，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嘶啞。
「林如星，系統今天失效,為什麼我的嗓⼦還沒有恢復？」
系統早就說過了，林如星的嗓子永久性地損傷了。
即便音樂天賦回歸,也⽆法恢復如初。
「我怎麼知道？」
我並不打算告訴她,否則鬧得我根本就⾛不了。
可她卻不依不撓:
「但我剛剛聽你的聲音，已經恢復正常了啊！」
「憑什麼我的不⾏啊？」
我沒有理睬,暗自在手機上給江橙子發消息。
【改籤吧，就今晚。】
【成！】
「⼤姐，以後有空再聊啊！」
我裝作急急忙忙的樣⼦,趕緊上樓收拾行李。
「我馬上要出發了！」
我拿著箱⼦出單元樓時，陸晚晴居然還沒走。
「喂,不許走，你快幫我想辦法啊！」
還好江橙⼦來了。
她一把放好我的行李箱後，扯著我的胳膊就往摩託車上拽。
「操！」
摩託⻋轟鳴⼀聲後⻜了出去,噴了陸晚晴⼀身尾⽓，她沒忍住爆了粗口。
我坐在江橙子後⽅,看到她頭頂上是落⽇餘輝灑下的⾦色。
少女的秀發，閃閃發光。
我最最最最最好的朋友，我們一起去北京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