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明喻在宮門外等我，見我臉上的淤青，心疼地遞上帕子：「殿下……」
「沒事。」
我擺擺手，心情很好。
沒過幾天，女皇當真把立皇夫的事提上日程。
毫不意外，朝堂上頓時炸開了鍋。臣子們紛紛跪地磕頭，說什麼「有違祖制」、「敗壞綱常」、「不守婦道」。
這些反對聲音裡面的，隻有一人贊成。
便是大公主趙永安。
公主府長史高舉一封大公主的陳情書，引經據典地說，先帝已S，她寡婦再嫁合情合理，她身為人子，隻想替母親分憂。
此時，女皇終於想起她的親生女兒來。
我趕緊湊上去：「陛下成親這樣的大喜事，怎麼能少得了皇姐呢？」
趙永安終於被放了出來。
果然，
趙永安一出來就四處活動。
那些反對立皇夫的大臣，一個接一個被她收拾。
我再也不敢往宮裡送新男寵，但照樣每日往女皇跟前湊，隻是講些市井趣聞。
趙永安忙著在前朝攪風攪雨，柳書清在後宮作威作福。那些曾被女皇寵幸的男寵，一個個S於非命。
那些見風使舵的皇子皇女，無不諂媚地改口一聲「父皇」。
女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她很樂在其中。
就像當年她當皇帝妃子一樣，宮中誰不為那一點寵愛，鬥得你S我活。
女人的虛榮心，有時候跟男人一樣。
女皇愛得轟烈，又有大公主的操持，立皇夫的禮節走得很順利。女皇這些天笑得合不攏嘴，連眼角的皺紋都少了不少。
直到大婚當天。
銅鏡裡的人已經六十歲了，
雞皮鶴發，再厚的脂粉也蓋不住下垂的眼袋和皺紋，豔麗又蒼老。
宮女們低頭梳妝，不敢多言。
窗外鳴了兩聲鳥叫，我討好地上前：「母皇今天真好看，引得百鳥鳴叫，百花無色。」
女皇呵笑：「就你嘴甜。」
問我：「這個時辰，書清該出府了吧？」
話音未落，殿外傳來騷動，好像有無數人慌亂走動的慌亂，接著，一個內侍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大喊：
「報！大公主反了！」
下一刻，一支箭從窗外射來，直接將內侍釘在柱上，沒說完的話戛然而止。
這變故將眾人S了個措手不及，殿內眾人驚慌失措，四處奔散。
女皇大喝一聲：「慌什麼！」
而此刻，太常殿已被叛軍包圍，殿外喊S聲震天：「清君側！誅面首！
」
他們嚷著，要女皇把後宮的男寵全部交出處S，以正國本。
此時，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骨滾了進來，我定睛一看，是柳書清。
他S得難看的，那刀口像狗啃似的。
我暗暗撇嘴，趙永安S得真利索，好歹留口氣給女皇話別呀。
女皇盯著那顆人頭，難過得身子晃了晃。
御史臺大夫舉著先帝畫像，義正言辭地說女皇老糊塗了，該退位讓賢，大公主任善躬儉，堪登大位雲雲。
趙永安在叛軍的簇擁下踏入太常殿。
女皇SS盯著她，如看S物，痛心疾首：
「長樂，朕十月懷胎拼了命生你下來，養你那麼多年，竟養出個白眼狼？」
「你有驸馬相伴，怎知朕夜裡的寂寞？朕隻是想要個知心人，你怎麼就處處跟朕作對！」
「逆女！
」
皇姐冷笑：「那個淫賊，有什麼資格讓我喊一聲父皇。」
「母後，兒臣這是為了大周江山。」
女皇很重很重地嘆了一口氣。
隻見她拍拍手，彈指之間，殿外情況陡然轉變，廝S聲四起。
「你是朕生的，你以為……你做什麼，朕不知道嗎？」
趙永安開始慌了。
「幸好趙陶知道你有不軌之心，提前報信，不然今日……朕是不是要S在你手裡？」
趙永安猛地扭頭，SS盯著我：「趙陶！」
「本宮早就應該S了你這個小賤種！」
我眼淚說來就來：
「皇姐，你認個錯吧，你們是親母女，陛下千秋之後，不是還要您分擔江山重任嗎？她不會S你的……」
女皇眸光微閃。
「朕千秋之後？」
「朕……對你太失望了。」
什麼骨肉親情，血濃於水，在皇權面前屁都不是。這座皇宮裡，有鬼有獸，就是沒有人。
女皇會留她到千秋之後嗎？
答案是。
不可能的。
女皇背過身，哽咽著：「推出去，讓她走得爽快點。」
我抹了一把淚：「兒臣，去送送皇姐。」
刑場上。
趙永安被按在地上，金釵已不知掉在哪，頭發散亂，再沒了往日的威風。
我啜泣著蹲下身，輕輕撫上她的後頸。
看起來像是安撫，實際上我用了巧勁，將她SS按在地上。
那張如花似玉的臉，在砂礫不平的地上，磨得血肉模糊。
我聲音很輕：「皇姐，
想過有今天嗎？」
「被你當狗欺負的小雜種，今日正把你踩在腳下呢。」
我心中一陣暢快，像有一塊壓了多年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劊子手的大刀落下時，我站在最前排，眼睛都沒眨一下。
鮮血飛濺，在我裙角上開出朵朵紅梅。
好看極了。
我望著天邊熹微，以後，我終於能過得像人一點了。
但，還有最後一步。
「趙陶，再給朕找個可心的人來吧……」
我回到殿裡時，女皇正癱坐在皇座上，頭疼地揉著太陽穴。
我笑笑：
「……陛下，這回得拿東西來換。」
「比如……你的皇位。」
突然，
她瞪大了眼。
視線往下，我手裡的匕首已不知何時架在她脖子上。
「兒臣可以給您找個更貼心的。」
我笑眯眯地說。
女皇很鎮定，她甚至突然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來。
她看著我，火紅水袖翻飛，振臂高呼：「來人！給朕拿下！」
我彎了彎唇。
殿內靜悄悄的，隻有她蒼老的回聲在梁上繞。
殿裡的御林軍目不斜視，直視前方，紋絲不動。
這時，殿外響起廝S咧吼，刀劍碰撞的近視隻剩混著慘叫，像走過一場煉獄。
轟的一聲巨響，灰塵簌簌，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火光之中，殿門大開，明喻一身黑鎧，颯踏而來，眸若寒星。
看見我時，眼睛淺淺地彎了一下。
女皇還算淡定：
「趙永安謀反，
好歹是朕的嫡女，有朕的勢力。你算什麼？就靠這個太監？」
她笑得前仰後合，好像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陛下，您再看一下。」
她盯著明喻看了半晌，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消了下去，瞳孔猛烈收縮，認出了明喻手裡的長纓槍。
「你是……你是……」
「不可能！」
殿外聲音此起彼伏：「韓家無罪！臣請為韓家平反！」
我要造反，自然要師出有名。
明喻，是八年前被她冠上通敵叛國滿門抄斬的忠勇侯之子。
忠勇侯當年，一杆長纓槍橫掃四疆，立下不世之功，卻S在婦人的宮鬥之中。
女皇手段狠辣，將韓家三族全誅，是一個忠僕用自己兒子代替了明喻，
他才僥幸活下。
十五歲少年，從此被充入掖庭，苟且偷生。
我還記得那年冬天，趙永安把滿身血汙的他拖到我面前，身上厚厚一層冬雪，奄奄一息。
「瞧你沒個人伺候，本宮就把這小老鼠賜給你了。」
我感激地拍手：「謝大皇姐！」
從此，我、明喻，還有母親，住在冷宮一角，成了趙永安打發時間的玩物。
我們在趙永安面前搖尾乞憐，像戲臺上的醜角一樣討她歡心，討來吃穿，討來活命的機會。
那年趙永安和他驸馬吵架，來冷宮發脾氣。
「他憑什麼罵本宮！本宮是公主！」
「他就該趴在地上討好本宮！」
「賤人！」
她不舍得打驸馬，便一鞭一鞭地打在我母親身上。
我母親被活活打S，
女皇經過，隻斥了她一句「胡鬧」，心疼他被鞭子磨破了掌心。
沒有喪儀，沒有棺木，草席一裹，這就是她的一生。
還命我不許哭。
我心如S灰，心想，可能這就是我以後的結局。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殿下不要自輕自賤。」
我咬著一口發霉的馍馍時，明喻這樣跟我說。
我咧嘴一笑，眼淚糊了一臉。
是啊。誰說我出身卑賤，就注定一輩子匍匐在她們腳下，像條狗一樣活著。
如果最後都是S，那我要像煙花一樣，絢爛地放一把！
我們發誓，總有一天，要把所有人踩在腳下！
……
當年忠勇侯舊部遍布朝野，威望極高，如今韓家再起，一呼百應。
最重要的是，
女皇多年暴政，重典治國，群臣多年積怨，我們隻需要撕開一個口子，就有人前赴後繼。
大局已定。
女皇臉色蒼白，退了一步，踉跄倒地，行將就木的老太婆終於知道了害怕。
明喻的聲音冷得像冰：「臣，恭送陛下上路。」
銀光閃過，發出一聲悶響，是利劍刺入心髒的聲音。
女皇S了。
時辰到，不知何處傳來喜樂，樂師還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依舊奏著大婚的曲子。
群臣陸續進來，或驚愕，或恐懼，或面無表情，都在看見明喻身後的陣仗時，變得安靜如雞。
他們都看著我。
籌謀多年，我以為我不怕S了，我站在那兒，突然有點發慌。
一隻溫熱的大手突然握住我的。
明喻低頭看我：「殿下，
我陪著你。」
他牽著我走，所到之處，黑壓壓的將士自動讓出一條道。
「先皇駕崩，傳位九公主趙陶！」
聲振林樾。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明喻高聲大喊，堅定，毅然。
先是幾個將軍，接著是軍機臣子，最後是滿朝文武，他們一個接一個，匍匐在地，對我俯首稱臣。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熱淚盈眶，差點哭了出來。
「明喻，你看到了嗎？我們贏了！」
明喻微微一笑：「是。」
我登基後,先是平反了韓家一案，接著，廢除先女皇暴政,把沉疴難起的大周一點一點從深淵裡拉了起來。
久而久之，民間開始有我是仁君的說法。
但我始終覺得自己是草包,
我書念得不多，都是明喻以前偷偷教我的。
每當我對著奏折焦頭爛額時,明喻總是溫柔地說：
「陛下是最聰明的學生。」
大周漸漸步上正軌，我也沒那麼忙時，朝臣打起了別的主意。
鑑於先女皇的前車之鑑，他們便開始琢磨著我的婚事。
與其等我日後老糊塗立個面首當皇夫,把江山讓給外人，不如先從朝中挑個青年才俊。
「陛下今年二十有四了吧？」
「……不急。」
宮人漸漸不怕我，還敢跟我打趣：
「陛下年輕貌美,勾勾手指就有大把才俊想娶，想要哪個郎君不成，慢慢看就是,根本不必要著急。」
他們變著法催我成親，全朝適婚男子都推薦了個遍,就差沒把自家兒子綁來給我相看。
我聽得耳朵起繭，盯著房梁走神，忽然發現明喻今日沒來早朝。
我就坐不住了。
回宮路上,我問內侍：「侯爺呢？他告病了嗎？」
內侍表情奇怪：「忠勇侯在……倚梅居。」
倚梅居。
冷宮裡最破敗的院子，是我最難堪、最醜陋的過往，但,也是我這輩子感受過唯一溫情的地方。
我沒讓宮人跟著,自己慢慢⾛了過去。
半年前還在金鑾殿上⼤S四⽅擁我為帝的將軍,今⽇竟坐在廊下補衣服。
殘陽在他⾝上鍍了層金邊。
這場景太熟悉了,無數個寒冬夜⾥，他就是這樣一邊補我破舊的棉袄,一邊教我認字。
明明我⽐他還大兩歲。
但好像，這些年都是他在照顧我、⿎勵我,
將我從一隻陰溝⾥看不到希望的小老鼠,捧成大周最尊貴的⼥⼈。
但他從來不問我要什麼。
我大概明白他為何來這裡。
以前我不得寵,茫然天地,我⼀⽆所有,隻有他。但現在,我有了天下。
哪怕大家都知道他不是真太監,也有人舉薦他為皇夫,但他始終沒有開口。
連受盡折磨和恥辱都不怕的他,這個時候怕了。
我坐到他⾝邊，抬頭，直接問：「明喻，你娶我好不好？」
「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但我隻有你一個。」
穿線的手突然一頓，喉結滾動：「阿陶……」
我貼上他的唇。
心髒炙熱得發疼。
在這破敗冷宮裡，我們兩人抱作⼀團,像⼋年前兩個瑟瑟發抖的⼩獸⼀樣，
互相取暖。
暮色四合,簌簌大雪在這時停下，天邊微光瑟瑟，這場在我宮牆裡下了二十幾年的雪也終於停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