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立軍功？就憑他？
宋景珩在軍事上有幾斤幾兩，我再清楚不過。
他倒真敢想，仗著幾分運氣，便以為軍功是囊中之物。
竟還妄圖以此作為停妻再娶的籌碼？
宋景珩，你既言而無信、寡廉鮮恥，便休怪我無義了。
8.
太後有意為凌玥擇婿的消息傳出後.
若說誰最高興，大約也隻有我那被蒙在鼓裡的好大兒了。
今日送詩詞，明日贈古琴。
渾然不覺自己父親與心上人之間的暗潮湧動。
這日，他終究是憋不住了，竟紅著臉跑來尋我。
「母親，兒子欲娶凌姑娘為妻，您可否替兒子去探探她的心意？」
看著眼前這個被情愛衝昏頭腦的兒子，
我心中最後一絲溫情也化為失望。
夢中，我百般遮掩，他卻隻當我勢利刻毒，生生與我反目。
這一世，我豈會再替那對狗男女背黑鍋？
面上漾開一抹溫和的笑意，我柔聲道。
「凌姑娘品貌出眾，你有此心也是常理。」
宋雲昭聞言，眼中瞬間迸發出狂喜的光芒。
我卻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慈愛。
「隻是，你的婚事，終究還需你父親點頭。如今你既已想明白，不若親自去同你父親言明？也顯得你鄭重其事。」
他當即興奮地應了聲是，轉身便急匆匆往外書房奔去。
我緩緩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呷了一口。
茶香氤氲中，我幾乎能想象到即將上演的精彩戲碼。
宋景珩，被自己兒子當面求娶你藏在心上的人。
不知你這張老臉，該往哪裡擱？
不過片刻，外間便傳來了吵鬧聲。
動靜之大，連我院中都聽得真切。
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我這才不緊不慢地起身，理了理裙擺。
「走吧，」我對著張嬤嬤淡淡一笑。
「侯爺和少爺似乎起了爭執，我們總得去看看才好。」
9.
剛到書房門口，便聽見宋景珩的怒斥。
「……荒謬！婚姻大事，豈容你兒戲！滾回去閉門思過！」
緊接著便是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
我推門而入，恰見宋雲昭直挺挺跪在地上，倔強地仰著頭爭辯。
「兒子是真心求娶，並非兒戲，父親為何……」
不等他說完，
宋景珩的額角便青筋暴跳。
「閉嘴，我看你是昏了頭了！」
我連忙上前一步。
「雲昭年輕氣盛，一時思慮不周也是有的，侯爺何必動怒？」
我一邊說著，一邊示意下人趕緊將宋雲昭扶起來帶出去。
他面露不甘，似乎怎麼也想不通。
一向疼愛自己的父親為何會因一樁求娶之事勃然大怒至此。
待下人收拾妥當，我方才緩步走到宋景珩身側。
「雲昭正是慕少艾的年紀，凌姑娘與他同在府中，日久生情也是人之常情……」
眼風掃過門外，我瞥見那道微微一頓的身影，心知他並未走遠。
於是慢聲細語地繼續補刀。
「何況……我瞧著平日裡，
凌姑娘對雲昭也並非無意。若他們真能結為連理，豈不是一樁美談？」
話音剛落，宋景珩的嘴唇便快速翕動了幾下，臉色也顯得愈發青紫。
良久，我才聽到他格外生硬的聲音。
「他如今功業未立，文不成武不就，憑什麼求娶鎮國將軍的女兒？簡直是……不知所謂！」
這話一字不落地傳到了宋雲昭的耳中，他心中的不甘盡數化為屈辱。
經此一事，宋景珩看著這個差點給自己「戴綠帽」的兒子，愈發覺得礙眼。
而宋雲昭回想起父親那輕蔑的斷言，也覺得是他看不起自己。
父子之間，已然埋下了一道裂痕。
10.
就在府內氣氛微妙之際，邊境傳來急報，稱殘餘倭寇似有異動。
宋景珩當即主動請纓，
要求再次出徵，以絕後患。
消息傳回府中，宋雲昭仿佛看到了證明自己的機會，竟也執意要隨軍出徵。
我冷眼旁觀，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
不過是盼著掙得軍功，好有底氣再來求娶凌玥。
隻是，此番倭人來犯的時機頗為蹊蹺，我心中不由得疑慮叢生。
於是，我暗中加派人手，吩咐心腹務必仔細查探邊境的消息與動向。
過了月餘，前方戰報陸續傳回，卻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宋景珩作為主帥，用兵布陣顯得不慌不忙，甚至有些過於保守。
而宋雲昭立功心切，幾次三番請求主動出擊，皆被宋景珩強行按下。
父子二人在軍中多次激烈爭吵，關系已勢同水火。
這日，我正與凌玥在花廳烹茶，一個丫鬟神色倉皇地跑了進來。
「夫人，不好了！前方傳來消息，說侯爺、侯爺他中了埋伏，身受重傷！」
話音剛落，凌玥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竟差點打翻了手中的茶盞。
待到午後，她便借口身子不適，匆匆回了紫藤苑。
我心知她必有動作。
果然，到了深夜，她竟悄悄收拾細軟，買通了一個側門的小廝，想要偷溜出府，前往邊境。
我隻佯裝不知，甚至暗中命人行了些方便，讓她得以順利出城。
她既如此情深義重，我豈能不成全她這片痴心？
待凌玥找到軍營時，宋景珩的「重傷」已然好轉大半。
我知道，那本就是他為了迷惑他人而誇大的說辭。
但見凌玥風塵僕僕、梨花帶雨地出現在眼前，宋景珩又驚又喜，感動萬分。
兩人在營帳內緊緊相擁，
互訴衷腸，情熱之下，行止愈發不堪。
11.
然而，這旖旎的一幕，卻被前來商議軍務的宋雲昭撞個正著。
看著自己痴戀的姑娘竟與父親姿態親密，他如遭雷擊。
一陣難以置信過後，被至親之人和心愛之人雙雙背叛的怒火直衝頭頂。
「你們、你們竟然……」他氣得渾身發抖，目眦欲裂地指著二人。
在宋景珩惱羞成怒的呵斥和凌玥驚慌失措的目光中。
他怒吼一聲，轉身衝出營帳，奪過一匹戰馬便瘋了一般衝向茫茫夜色。
心神激蕩之下，馬匹又意外受驚，將他狠狠甩落馬背。
右腿登時傳來鑽心刺骨的劇痛——竟是生生摔斷了腿骨。
消息傳回府中時，我正在核對賬目。
執筆的手頓了頓，墨點在賬本上暈開一小團陰影。
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我心中說不上是痛惜更多，還是悲涼更多。
在夢中他為了凌玥與我數次爭執，那些冷言冷語猶在耳邊。
如今真相卻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呈現在他面前，何嘗不是一種因果？
宋景珩又急又怒，卻不得不先壓下這樁醜聞，焦頭爛額。
而就在這混亂的當口，我派出的心腹終於帶回了至關重要的證據——
幾封宋景珩與倭寇首領暗中往來的信件。
雁鳴關一役的真相，以及此番戰事的蹊蹺，瞬間水落石出。
原來，宋景珩與賊寇早已暗中勾結。
雙方約定此次假意交戰，先由倭寇佯敗潰退，助他再立軍功。
事成之後，
宋景珩則許以重金，並默許其在某些區域活動。
更令人發指的是，雁鳴關之役，宋景珩為獨佔軍功，竟故意延遲出兵。
坐視鎮國將軍麾下的精銳力量消耗殆盡，他才出兵收割戰果。
他不僅是害S凌玥父母的元兇，更是導致數萬將士枉S的罪魁禍首。
我捏著那薄薄的紙片，心中卻燃起熊熊怒火。
為了一己私欲，他竟不惜勾結敵寇，視邊關安寧、將士性命如無物！
這與通敵叛國何異？
事關重大，我當機立斷，連夜遞牌子求見太後。
12.
深夜，慈寧宮內燈火通明，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我跪在冰冷的地磚上，將宋景珩勾結倭寇偽造軍功的陰謀，以及雁鳴關延誤戰機的真相，連同手中的證據，一字一句，清晰稟明。
太後並未立刻發作，隻是命心腹女官即刻上報皇帝，並嚴密封鎖消息。
「武安侯夫人，」上位者審視的目光如有實質地落在我身上。
「你所言若有半句虛妄，可知後果？」
我深深叩首。
「臣婦願以性命擔保，所言句句屬實。侯爺的書房暗格內就藏有與倭寇往來密信為證。臣婦亦有人證，可證明侯爺與凌姑娘確有私情，罔顧人倫。」
皇帝得知後，果然龍顏震怒。
他調遣禁軍秘密趕赴邊境，將宋景珩當場擒獲。
凌玥作為相關人證，也被一同帶回了京城。
鐵證如山，宋景珩通敵叛國、構陷忠良的罪行無可辯駁。
陛下當即判其斬立決，武安侯府爵位革除，家產抄沒。
太後念我大義滅親，舉報有功，
特下恩旨：
準我與罪臣宋景珩和離歸家，並賜還我所有的嫁妝私產。
一時間，朝野哗然。
凌玥也被暫時關押。
但念在其父母為國捐軀的份上，朝廷並未過多為難她。
然而，當她得知宋景珩才是害S自己父母的真正元兇時，整個人都崩潰了。
滔天的恨意瞬間吞沒了她的理智。
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她竟混入了單獨關押宋景珩的S牢。
昏暗的牢房裡，她狀若瘋癲，厲聲哭喊著質問。
宋景珩起初或許還想辯解，但事實面前，一切言語都蒼白無力。
推搡撕打間，兩人不慎打翻了牆角的油燈。
火勢瞬間蔓延，幹燥的牢獄很快化作一片火海。
這對糾纏不休的男女，最終在熊熊烈焰中一同葬身，
結束了這荒唐而罪惡的一切。
13.
侯爵被奪，家主獲罪身亡，曾經顯赫的武安侯府一夜之間傾塌。
宋雲昭從高高在上的世子，淪為一無所有的白身。
加上腿傷難愈，他落下了殘疾，前程功名算是徹底沒了指望。
他無法接受這巨大的落差，竟還想來尋我幫忙。
別院門外傳來他不甘的哭求。
「母親，您不能不管兒子啊！您去求求太後，求求皇上，哪怕恢復不了爵位，給兒子一個差事也好啊！兒子知錯了，兒子日後一定好好孝敬您！」
我垂眸看著他，心中已無多少波瀾。
「雲昭，過去十餘年，我悉心教導你為人處世，明辨是非。可你是非不分，為了一個凌玥，可還記得孝道倫常？從你認定我刻薄惡毒，與你父親一同背棄我的那一刻起，
你我母子緣分已盡。望你……好自為之。」
他臉色霎時慘白，嘴唇哆嗦著，還想再說什麼。
我抬手止住他，示意身後的張嬤嬤將東西遞過去。
那是我早已備好的一疊銀票和幾間收益尚可的鋪面地契。
「這些東西已經足夠你安身立命。」
我看著他，最後說道。
「你父親的路，是他自己選的。你的路，往後也要你自己走了。」
經此一事，我早已心灰意冷，對這京城毫無留戀。
半月後，我變賣了部分產業。
帶著玉華和張嬤嬤等一眾老僕，乘坐一艘南下的客船，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江南水鄉，溫軟寧靜，與京城的浮華喧囂截然不同。
我們擇了一處臨水的清雅小院住下，
日子過得簡單而平和。
14.
我開始重拾年少時的愛好。
在閨中時，我也曾醉心騎馬射獵。
隻是嫁入侯府後，終日忙於中饋、交際。
又要端著貴婦人的做派，所以於這一道上倒有些生疏了。
如今，這江南多的是能工巧匠。
我便尋人定制了兩把輕巧的騎射弓。
又在城郊尋了一處僻靜林地，帶著玉華一起去練習。
她對此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母親，原來您還會這個！」
她看著我挽弓搭箭，箭矢「嗖」地一聲釘入靶心，小臉上滿是崇拜。
我接過侍女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笑道。
「許久不練，生疏了。母親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外祖父還說，若我是個男兒,定能去沙場掙個功名回來。
」
玉華依偎過來，小聲說：「我覺得母親現在這樣也很好。」
我心尖一軟，將她摟緊。
是啊，如今這樣,很好。
江南文風鼎盛，我為玉華請了女先生悉心教導。
她若喜歡撫琴，我們便一起研究古譜。
她若對畫藝感興趣,我便陪她泛舟湖上，寫生採風。
我更著意教她看賬理家,讓她明白,女子立世，掌家之能與傍身之技同樣重要。
我希望，她的世界可以更加廣闊而有趣。
15.
因著手中銀錢寬裕,我陸續置辦了些田產鋪面。
有了先前掌管侯府中饋的經驗,打理這些庶務並不算難事。
我名下的鋪子,無論是綢緞莊還是點心鋪，用人時都更傾向於僱佣那些家境貧寒或遭遇變故的女子,
給予的工錢也遠比市面豐厚。
起初,玉華不解地問我。
「母親,為何我們鋪子裡多用女子？外面都說女子出來拋頭露面……」
我打斷她,正色道。
「華兒，你記住,女子並非天生就該困於後宅。我們也有手有腳，有才智和能力,憑自己的本事掙一份衣食,乃至幫扶他人，並不可恥，反而應當自豪。這世道對女子已有諸多不公，若我們自身再不互相幫襯,豈非更無立錐之地？」
玉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我知道，這顆種子已經種下。
後來,我又出資開辦了一間小小的女學。
不收束脩,專為那些無力讀書的貧家女孩啟蒙。
教她們識字算數,也教她們一些繡活、廚藝等謀⽣技能。
我不求她們能考取功名,
隻希望她們日後無論際遇如何,都能多⼀分⻅識,多一條活路。
夕陽西下，我與玉華從女學歸來,攜手走在⻘石板路上。
晚風拂面，帶來⽔汽和花香。
玉華嘰嘰喳喳地說著學堂⾥哪個⼩姑娘最聰慧,哪個⼜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
我含笑聽著，心中一片寧靜和滿足。
在這裡，我真正尋回了自己。
不再是某某夫⼈,不再是某某⽒。
我隻是賀嘉安，是能掌控自己命運,亦能給予他人微光的尋常女子。
這江南的天地很大，足以容納我和⼥⼉。
以及許許多多願意努力⽣活的⼥子，安穩地走過往後餘生。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