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公司的地下停車場。
我被他塞進副駕駛。
車廂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一個紅燈前，他猛地踩下剎車，停在路邊。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SS盯住我。
像瀕臨失控的困獸。
「為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剛才在餐廳！為什麼急著否認！為什麼要把我推開！」
「溫妍！我就那麼拿不出手？」
「是不是隻有我哥才行？嗯？」
「而我就活該被藏起來？」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的……隻是我們現在確實是同事關系而已。」
沉默了幾秒。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疲憊的妥協。
「對不起。」
「你不願意……就算了。」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羽毛一樣輕。
卻讓我的心像被刀剜了一般……
9
一星期後，群裡接到要和子公司一起團建打籃球的通知。
行政部的小妹把籃球賽報名表拍在我桌上時。
我正被沈逸寒打回來的第五版方案折磨得生無可戀。
「溫妍姐！江湖救急！咱們部門還差一個名額！湊不夠人要扣部門活動經費的！」小妹雙手合十，眨著星星眼。
我頭也沒抬，有氣無力地揮手「你看我像能打籃球的樣子嗎？」
「哎呀不是讓你打！」小妹湊近，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是沈總！他居然報名了！」
我敲鍵盤的手指猛地一頓，
以為自己聽錯了「誰？」
小妹激動得臉都紅了「沒想到吧！據說沈總以前大學還是校隊的呢！深藏不露啊！」
我心裡咯噔一下。
腦子裡瞬間浮現出我那些陰差陽錯全落進他手裡的、描寫他哥打球的情書。
孽緣。
真是孽緣。
比賽那天。
沈逸寒打的是小前鋒，速度快，突破狠，投籃準得嚇人。
和他平時在辦公室裡那種冷冰冰用數據壓S人的風格完全不同。
球場上的他，像一頭徹底蘇醒的獵豹。
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爆發力和侵略性。
帶球過人，假動作晃開防守，急停跳投——刷！
球空心入網。
得分後，他也隻是面無表情地快速回防。
眼神掃過記分牌，像是在確認項目進度。
冷靜得可怕。
但很快，我就發現了一點不對勁。
他好像……太「努力」了一點。
比賽結果毫無懸念。
沈逸寒帶領的隊伍大比分獲勝。
隊員們圍著他，把他當英雄一樣拋起來。
人群簇擁著他往下走。
一個滿頭汗的年輕同事興奮地拍沈逸寒的馬屁「沈總！您今天打得太牛了！簡直 MVP！特別是那幾個強行突破，太帥了！不過您也太拼了，沒必要啊，咱們贏那麼多……」
沈逸寒接過別人遞來的毛巾，擦了把臉上的汗。
聲音因為運動還有些微喘，語氣卻平淡無波。
「嗯。」
「有人看著。
」
「得贏。」
我的腳步猛地頓在原地。
有人看著？
誰？
正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行政部小妹拍了拍我的肩膀。
「溫妍姐，你說你單身到現在，是不是也該給自己物色一個男人了？」
她繼續打趣道：「除了我們總監，今天打籃球的隨便你挑，我幫你要聯系方式。」
本來在一旁安靜喝水的沈逸寒突然開口說了句「為什麼把我排除在外……」
「……」
這回連行政小妹都愣住了，目光在我和沈逸寒之間徘徊。
嘖，這氣氛怎麼就尷尬了呢。
索性沒多久，話題就被其他同事岔開了。
手機屏幕亮起。
我掏出來一看，
是內部通訊軟件。
發信人：沈逸寒。
又來了，準沒好事。
【地下 B2 停車場，C 區 07。有份明天的急用文件落我車上了，下來拿。】
資本家吸血的醜惡嘴臉！
10
B2 層停車場。
那輛熟悉的黑色賓利靜靜停在那裡。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一半。
沈逸寒換了件幹淨的白色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著，露出一點鎖骨的輪廓。
我深吸一口氣，掛上打工人的職業假笑，彎腰湊近車窗「沈總，我來拿文件。」
他沒立刻回答。
突然探身過來，手臂越過我，啪一聲輕響，從裡面扣開了副駕駛的車門鎖。
「上車說。」
又上副駕駛座？
「沈總，
不用麻煩了，您把文件給我就行。」
「文件在後座，自己拿。」
我硬著頭皮拉開車門，鑽進副駕駛座。
「今天球賽，看了嗎？」
來了來了，果然要秋後算賬。
「看了看了！沈總 MVP 實至名歸！」
他敲著方向盤的手指停住，側過臉來看我。
「是麼？」
「那姐姐說說我進了幾個球？」
「我和我哥，誰打得好？」
「……」
說話間，他毫無預兆地忽然解開安全帶。
整個身體側傾過來。
一隻手臂搭在了我身後的椅背上，另一隻手則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
這個姿勢，幾乎將我整個人圈在了他的懷抱和座椅之間。
「文件我拿了，先……」
「還有一件事」他突然拉住我「你現在單身......是因為還喜歡我哥嗎......」
「也許曾經我是被沈逸揚的光鮮所吸引，但在我見過他自私虛偽的樣子後，早就祛魅了。讓你假裝追我、扮演情侶是我的不對，我當時就是太要面子了，對不起……」
「你……」沈逸寒一臉錯愕地看著我。
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坦白衝擊得失去了所有反應。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SS地盯住了我。
仿佛要從我臉上，分辨出這句話裡有幾分真、幾分假。
「所以……很抱歉……我沒辦法當你嫂子了！
」
不能再待下去了！一秒鍾都不能！
我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推開車門，帶著文件滾落式地跌出車外。
完了。
溫妍，你完了。
你不僅在工作上被他拿捏得SS的，現在連最後一點底牌和偽裝，都在驚慌失措下主動掀了個幹淨。
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11
第二天一早，沈逸寒群發消息。
邀請部門同事晚上下班後一起參加他的生日 party。
而我，深夜十一點，加班加到麻木。
一個由我負責的合作案出了重大紕漏。
對方公司突然發難，提出極其苛刻的修改意見。
凌晨十二點，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沈逸寒手裡拎著個紙袋。
是某家高級茶餐廳的宵夜。
同時，一股酒氣撲面而來。
他沒說話，隻是把宵夜推到我手邊。
然後，他拉過我旁邊的椅子坐下。
拿出電腦，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起來。
「這裡，數據模型基礎就錯了。」
「這個條款，法律風險太高，換成備用方案 B。」
他語氣冷靜平穩，快速精準地指出問題所在和解決方案。
也沒責備我為什麼沒參加他的生日會。
「吃了。」他示意那份宵夜，聲音低沉，「別還沒等到我討完債，就先把自己累S了。」
那一刻，辦公室裡燈火通明，窗外是寂靜的城市夜景。
我看著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這個男人用各種方式懲罰我、逼迫我。
但他，
從未真正想過要毀了我。
那些無處不在的刁難。
更像是一種別扭的……守護？
我低頭，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還溫熱晶瑩的蝦餃。
塞進嘴裡，慢慢地咀嚼。
眼睛有點酸。
他在角落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凌晨裡顯得格外清晰。
「溫妍。」
「六年了。」
「你什麼時候，才能稍微……看看真正的我？」
我拿著筷子的手，頓在了半空。
回眸間，我看他臉色白得有些不正常，心裡不免有些擔心。
「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他隻是擺擺手：「沒事，可能這幾天沒休息好，胃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
「你先回家吧，剩下的工作我自己能處理好。」
「可我還是想陪著你……」
然而話音剛落，沈逸寒整個人就順著座椅滑到了地上。
我大腦一片空白，開始大聲呼救。
沈逸寒，你可千萬別出事！
沒多久，沈逸寒被推進了搶救室。
在我焦急等待的過程中，葉蕾來了。
她的眼裡滿是對我的憤恨。
「從來都隻有別人嫉妒我的份，但唯獨你，我既羨慕又嫉妒。」
「你憑什麼可以讓他那麼S心塌地，你甚至連做備胎的機會都不給他，可他倒好，對你還是念念不忘。」
葉蕾和我說了很多關於沈逸寒這六年的事。
她說，當年沈逸寒和她從來沒有真正地在一起過，
我不在的時候，他們連手都沒有牽過。
在我拒絕他做備胎的那一天，他把自己關在家裡，幾天都不肯出來。
葉蕾再見到他時，他憔悴了很多。
變得冷漠、不愛說話，家裡人還帶他看了心理醫生。
有時候，他甚至要吃安眠藥才能入睡。
再後來他出國了。
每天除了上課，其他時間都泡在酒吧裡喝悶酒。
胃就是在那時候被他糟蹋壞的。
他在國外就胃出血過幾次。
「溫妍，你知道嗎，在國外的時候，有一次我去找他，他的包在去酒吧的路上不小心被偷了，他像瘋了一樣到處找，在雨裡淋了一夜，之後便高燒不退兩個星期。我們都覺得他瘋了，因為包裡並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後來才知道，包上的掛件是你在大學時給他的禮物。」
「那時候，
我就知道，我輸了，輸得徹底……」
說完，她深吸了一口氣，眼角泛紅。
「說了這麼多，我隻希望你可以好好珍惜他，不要再讓他受傷。」
葉蕾說完離開了。
獨留我一個人在醫院的走廊。
那個通宵做的掛件，原本是我想要給沈逸揚的。
結果轉頭在走廊看見他把追求者的禮物丟進垃圾桶。
一怒之下我把掛件轉送給了沈逸寒。
我以為它早已被當做不重要的東西處理掉了，卻不曾想他如此珍視這個禮物。
想到這裡，我的鼻子一酸。
看著躺在病床上的沈逸寒，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
12
等我進病房時。
沈逸寒已經醒來了，轉頭看著我通紅的眼睛被嚇了一跳。
「你是笨蛋嗎？胃不舒服還在生日會上喝那麼多酒！還來陪我做什麼方案！」
「你說，你是不是存心報復我沒去參加你的生日會，讓我愧疚……」
沈逸寒淺笑一下。
「你知道嗎？大一時，當我看到球櫃裡你放的情書時，我有多開心……開學時就暗戀的人剛好也喜歡自己，這得是多幸運的事……」
「事實證明，我果然不是那個幸運的人……有時候我總在想，為什麼所有的好事，總落在我哥身上。包括我爸，明明我們隻差不到兩歲，明明我才是和他住在一起的人，但他眼裡從來隻有哥哥。」
「以前在學校大家總覺得我和我哥性格像，但其實那隻是我為了討我爸的歡心，
不得不讓自己的一言一行向我哥靠攏，讓自己看起來陽光、溫和……」
「出國前我就想好了……以後再也不要見到你，反正你也不喜歡我真實的樣子。」
「可我現在覺得……還能遇見你……真好。」
「別對我這麼冷漠好嗎？」
「這是我今年的生日願望。」
我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你很好，你有一顆比誰都要柔軟的心。」
「還有……你生日那天，我其實給你買了禮物。」
沈逸寒眼底的冰有些融化「真的？」
「真的，是支籤字筆，一直沒找到機會給你，
我……」
那句盤旋在心底許久的「對不起」還沒說出口，沈逸寒就吻了上來。
這個吻，很輕，很短暫。
卻像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我緩緩松開他，他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起了紅潮。
「我想給你看個東西。」
說話間他打開手機的相冊。
相冊需要密碼。
而密碼是......我的……生日。
裡面一張張全是我的照片。
前兩周，在公司樓下咖啡店，端著拿鐵和同事說笑，陽光落在我側臉。
一個月前，加班到深夜，一個人站在路邊等車，疲憊地揉著脖子。
時間軸瘋狂地向後倒退。
看到了大三在校門口和同學笑得沒心沒肺的我。
大二那年，在路邊小攤買紅薯哈著熱氣的我。
甚至……看到了大一剛入學。
穿著醜斃了的寬大軍訓服，站在一群新生裡傻乎乎笑著的我。
那些我自以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日常……
卻都被他默默記錄了下來。
「溫妍，我知道，這樣顯得我很扭曲……但在國外的日子……我隻能看著這些照片，假裝你還在我身邊，那時候我就後悔了,我幹嘛要出國，我應該在你身邊繼續沒皮沒臉地呆著。」
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下來。
他輕嘆「溫妍,我這輩子算是栽在你手裡了。」
我湊近他，伸出手捧住他冰涼的臉頰。
閉上眼，
將自己同樣冰涼的嘴唇，印上了他的薄唇。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連呼吸都停滯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病房裡隻剩下彼此失控的心跳聲。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還帶著未褪的顫抖,卻異常清晰。
「沈逸寒」
「這些照片……」
「你得用一輩子，慢慢跟我解釋清楚。」
沈逸寒開始一遍遍地吻我,唇瓣、眼角、鼻尖。
「溫妍……」
他抵著我的額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滾燙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我隻是……太怕把你弄丟了。」
我踮起腳,回應地吻了吻他微紅的眼角。
「嗯。我知道。」
「以後，不準再偷拍了。我就在這兒。」
13
那個吻之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空氣裡令人窒息的緊繃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而滾燙的暗流。
沈逸寒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
從那個冷漠刻薄的上司，瞬間切換成了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巨型犬科動物。
他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我去茶水間泡咖啡。
他三分鍾後必定出現在門口，借口拿文件或者倒水。
我去其他部門送材料。
他會恰好打電話過來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確認我的位置。
甚至我中午去員工餐廳吃飯。
他都會端著餐盤，極其自然地在我對面坐下。
無視周圍一圈掉在地上的下巴。
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更加專注、更加灼熱。
裡面藏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
「對不起，之前那麼對你，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靠近。看到你為我哥寫的那些話,我……」
我沒讓他說完。
拿出手機，調出前置攝像頭，踮起腳尖,靠在他懷裡。
「沈逸寒」,我看著鏡頭裡他微微發紅的眼眶,和自己嘴⻆揚起的弧度,輕聲說，「第一張合照。」
他的⼿臂從後面緊緊環住我的腰,將臉深深埋進我的頸窩。
我感覺到⼀點溫熱的湿意。
快⻔聲落下。
14
後來我們的照⽚越來越多。
有我們一起加班到深夜，分享同一份宵夜的。
有我們周末去超市,他為了⼀包薯片口味跟我較勁的。
有我們第⼀次休假旅行,在雪山腳下凍得鼻子通紅卻笑得很傻的。
……
⼀年後的某個早晨。
我被他吻醒。
迷迷糊糊間,感覺無名指上一涼。
我睜開眼，看到⼀枚設計簡約卻璀璨的鑽戒靜靜套在我的⼿指上。
而他單膝跪在床邊,握著我的⼿,緊張得喉結不停滾動。
「溫妍。」他聲⾳啞得厲害，「我知道我很混蛋，偏執,佔有欲強……可能一輩子也改不了。」
「但我保證,以後⽆數個六年，我都隻想和你⼀起過。」
「嫁給我,好不好？」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落在他認真的眉眼上。
我看著他,⼼⾥軟得一塌糊塗。
我伸出戴戒指的⼿，輕輕勾住他的小指,拉向他。
「好啊。」
「不過,沈逸寒……」
「你得⽤一輩⼦，來彌補我在公司裡的精神損失費。」
說完掏出⼿機,「老公，看鏡頭，三、二、⼀……茄⼦！」
咔嚓。
屏幕定格下我們有點傻但笑容超⼤的臉。
屬於我們的每一個平凡而溫暖的每一個瞬間。
都值得被好好收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