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親自幫我脫下那雙細高跟,懊惱道:「早知道就不讓你穿這種鞋子了。」
我笑著安慰他:「它很漂亮。」
陳寂遲伸手想要摸我的頭,又顧忌到我新做的頭發,訕訕收回了手:「要照顧好自己,爸爸可不能一直保護你。」
突然,我聽到一陣騷動。
抬頭望去,是周覓漾所處的位置。
她今天的禮服是魏入冬最喜歡的淡綠色,款式素淨,卻襯著她的膚色越發地白皙細膩。
隻是如今這禮服上多了幾道明顯的汙漬,看上去像是酒。
我稍稍抬眼,目光落在了驚慌失措的周初宜身上。
她受了傷,走路本來就不穩,拿著酒杯不小心撞到周覓漾。
這是我的猜測。
周初宜臉上的害怕不像作假。
我欲要起身去看看,卻又被一旁的陳寂遲按下了。
他好笑道:「打算光腳丫子過去?在這兒又不是看不到,有魏入冬在,你媽媽不會受委屈的。」
陳寂遲說得確實有道理。
我想了想,沒再起身。
而且光腳過去也的確不太好……
魏入冬也注意到了這一幕,他焦急萬分,竟然直接從臺上跳了下來。
賓客們被嚇著,不由發出驚呼聲。
他接過服務員遞來的紙巾,嘗試著擦了擦那些汙漬,無果。
魏入冬的眉毛擰成一團,他怒斥道:「誰讓你接近她的?」
周初宜拿著酒杯,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想到會撞到她。」
說著,
她終於反應過來,連忙給周覓漾道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真不知道蔣綏怎麼養的你,養得這麼毛手毛腳。」魏入冬冷著臉,「早知道當年就直接把你掐S算了。養這麼大,居然是個野種。還S皮賴臉賴在家裡。」
大抵是因為怒氣過頭,魏入冬說出來的話也格外刺耳。
不過他本身就是這樣暴躁易怒的人。
平日裡還能藏藏,一旦涉及到了周覓漾,他的那層面具就很容易被撕碎,將最真實的自己血淋淋地暴露出來。
周初宜微張著嘴,一臉不可思議。
她沒想到魏入冬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用「野種」這個詞罵她。
「再有下次,你就搬出去。」
魏入冬的言語過於冰冷,看上去和那個在熒幕和大眾前的女兒奴爸爸完全不同。
賓客們一邊看著,
一邊忍不住開始竊竊私語。
不難想象,等到了明天,周初宜將會淪落為怎樣的笑柄。
她以前被多少人豔羨,被捧得有多高,現在就會摔得有多慘。
落井下石是人類的天性。
17
動靜過大,蔣綏也不得不下了臺。
周初宜還以為他是來幫自己的,她委屈巴巴地喊道:「蔣爸爸。」
蔣綏的神色卻平靜的過分,他淡聲道:「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先回家吧。」
一瞬間,周初宜的臉慘白如紙。
在這一刻,她才意識到,蔣綏是真的不要她了。
這個最寵愛她的蔣爸爸,以前無論她惹出什麼禍端,都會給她擦屁股的蔣爸爸。
身旁的男人嗤笑了聲:「我還以為這蔣綏和我們不一樣,是真的喜歡周初宜。到頭來,
和我們也沒有什麼兩樣。不過都是把她當成了無聊時可以逗趣的代替品。」
我不解道:「為什麼呢?明明我回來的那兩個月,你們還是很寵愛她的呀。」
「習慣了吧。」陳寂遲倒也坦誠,「就像條養了十幾年的狗。習慣她在自己面前搖尾巴討好,高興了就給她扔幾根骨頭。你回來後,看著她為了爭奪我們的寵愛,和你在那鬥智鬥勇的,也挺有趣的。」
說到這,他神色一緊,補救道:「但粥粥,你放心。爸爸是真心把你當成女兒看的,你和周初宜絕對不一樣。」
他信誓旦旦地豎起三根手指:「我發誓。」
男人正襟危坐,一臉真誠,生怕我不信他。
我不禁啞然失笑:「爸爸,我信你。你不要這麼幼稚,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以為,依照陳寂遲的性子,他會說「在爸爸這,
你永遠都是小孩子」。
可他說:「要是你是小孩子就好了。
「爸爸還沒見過你小時候的樣子呢。」
男人的眸中是不加掩飾的疼愛。
我承認在那一刻,我的內心有一陣悸動。
這是人面對真誠的情感時,最本能的反應。
這不意味著我動搖了報復的心理。
爸爸,你可以永遠把我當成女兒。
但我永遠不會是你的女兒。
18
宴會還沒結束,陳寂遲就趕我回去了。
就算換了鞋,他還是怕我站久了會累。
走之前,陳寂遲又叮囑了司機幾句,這才回了酒店。
「大小姐,現在走嗎?」司機問我。
我剛要應下,餘光卻瞥到車窗外的人影。
「外面的那個是誰?
」
司機也看了過去,他一眼就認了出來:「是初宜小姐。」
我疑惑:「她不應該早就回去了嗎?怎麼站在那?」
「今天家裡就來了四個司機,三位先生一人一個。我又被提前指給了大小姐你,初宜小姐就沒有人送了。」
「她不會打車嗎?」
司機撓了撓頭,猶豫地回答道:「可能,初宜小姐沒打過車?」
「你讓她上來吧,再把擋板升起來。」
「是,大小姐。」
車門關上,周初宜在我的身邊坐下。
她的唇瓣微微抿著,久久都沒看我。
車內沉默了很久。
「謝謝你。」女孩聲音孱弱。
這段時間,她所受到的打擊比過往十幾年加起來都多。
我正閉目養神,沒有很在乎她的話:「小事。
」
直到一道悶聲。
我睜眼。
周初宜在我的腳邊跪下了。
我愣住了:「幹什麼?」
她垂著頭發,烏黑的長發垂落在臉頰兩側,我隻看得到她顫動著的睫毛。
我忽然想起她膝蓋上的磕傷。
是蔣綏帶給她的打擊太大了嗎?以至於這麼個嬌生慣養的小公主,都能忍住痛了。
周初宜扯住了我的裙擺:「求求你,不要搶走蔣爸爸……我隻有他了,要是連他都不要我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幾個月的時間,我看得清楚。
周初宜在陳寂遲和魏入冬面前,都是極乖順的。
唯有在蔣綏面前,就刁蠻任性了許多。
周初宜知道蔣綏最愛她,所以便有恃無恐。
看上去被三個爸爸寵愛的小公主,她的內心深處實際上也隻承認了蔣綏這一個爸爸。
陳寂遲可能是取款機,魏入冬呢,又是她不敢惹的瘋子。
唯有蔣綏,是家人,是父親。
大抵是真的沒有法子了,竟然來求我了。
「周初宜,你知道他為什麼不要你了嗎?」
「因為我說了不該說的話,我竟然罵他是窮鬼。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這樣的話,蔣爸爸一定對我完全失望了。」
「不。」我俯身,將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是因為你蠢。」
周初宜不S心地還想要抓住我:「我從小就在這裡長大,離開了他們我也不知道怎麼活了……周粥,我不像你,我沒有能力,我隻能靠他們。
「我或許真的很蠢。」
我拂開了她的手,
注視著她:「你現在還是個高中生,不去靠他們,靠誰?你還指望自己養活自己嗎?」
「那你是什麼意思?是我鳩佔鵲巢,不自量力的蠢?」
「還會說成語,也沒那麼蠢。」我輕笑。
「我不稀罕這些,比起在這三個蠢貨手裡長大,我倒寧願在外面流浪,我隻是覺得你可憐。
「周初宜,你還沒有意識到嗎?他們不過是把你當成了一個替代品,一個玩物。
「你說你隻要蔣綏,那他要你嗎,他愛你嗎?一個父親,哪怕孩子說了錯話,也不會忍心讓她在大庭廣眾面前被辱罵,更不會看到她摔倒卻視而不見。
「你和他們之間不過是一場巨大的交易,但你卻真的將這份交換當成了生命中的重中之重,將他們的寵愛視為上天的恩賜,那就是愚蠢至極。
「你也沒有必要將我幻想成你的假想敵。
我不會是你的朋友,也不會是你的敵人。」
不過,我想周初宜更應該慶幸。
慶幸這幾個男人不是真的愛她。
不然,她的下場不會比我的媽媽好。
19
「你不恨我嗎?」
周初宜重新坐回去後,突然這麼問我:「當年要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缺考體育。」
「你不是也被我推下去一次嗎?而且當年我已經保送最好的高中了,壓根不缺那五十分。」
「那你為什麼要病房裡說那些話?嚇得我好幾個晚上睡不著。」
那些話?
我仔細回憶了下,當時好像就是覺得氣氛到了,威脅的話自然而然就脫口而出了。
要知道,除了推我這件事情外,我和周初宜之間也沒有別的恩怨了,就是些小打小鬧。
我還瞧不上。
「嚇嚇你。」我隨口敷衍道。
而且,推我下去時的周初宜,還是個初中生。我不相信她有獨自破壞監控的能力。
不過這麼幾年過去了,她還是不知道,在她把我推下去的瞬間,我看到了站在她背後的陳寂遲。
那惡劣的笑容。
就像是一個得不到玩具的孩子,既然自己得不到,那不如毀掉它。
周初宜:「需要我幫你做點什麼嗎?我看小說裡的主角和反派和解都是有下文的。」
「沒有,我還沒那麼相信你。」
「哦。」
20
我承認我撒了謊。
若不是起了利用周初宜的心思,我根本沒有理由去和她說這些。
比起勸導少女迷途知返,我更願意將時間花在睡覺上。
「好了。
」我伸了個懶腰,「既然已經放完了,我就先回去睡覺了,也不早了。」
說著,我作勢就要起身。
周初宜一把拽住我的衣袖:「不行,你不能走。」
我調笑道:「你讓我陪你看電影,我也陪你看了,怎麼就不讓我走了?」
雖然嘴上這樣說著,但我還是順著她,重新坐回了沙發上。
電視已經被周初宜關上了,在燈光昏暗的房間裡,女孩臉上的害怕清晰可見。
「我還是感覺害怕……要是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床底下真的有個人爬出來怎麼辦?他到時候和電影裡一樣……我不想變成像吉田那樣的人彘。」
吉田是這部恐怖電影裡的一個炮灰,早早地就被心懷恨意的男主給SS了。
「而且、而且是你早上跟我說這部電影很好看,
我才會去看的。我被嚇成這樣,你要負一半的責任!」
周初宜越說越是理直氣壯,她瞪圓了眼。
我佯裝投降:「行行行,陪你陪你。」
女孩的小臉上終於浮現出了笑容:「那還差不多,我先去鋪床!」
她跳下沙發,噔噔噔地跑向臥房。
蔣綏子承父業這麼些年,在官場上也算得上是如魚得水。
蔣父多年未被提拔過,甚至隱隱有著要被撤職的風險。而蔣綏卻年紀輕輕就坐穩了現在的位置。
很多人都在蔣父面前稱贊蔣綏,說虎父無犬子。
但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蔣父為何被領導遺忘,而蔣綏又為何一路順風。
蔣父為人清廉公正,幾十年來從未有過一絲汙點。他清白到就是有人存心想要搞他,也翻不出一點浪花。
當然,
現在是翻得出了。
畢竟蔣綏可沒有繼承蔣父的公正。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巧舌如簧的嘴,和手上無數個被他刻意包庇的惡人。
而那些證據,都被蔣綏藏在了周初宜的房裡。
按理來說,事情辦好了,證據就該銷毀了。但蔣綏留了個心眼,他留下了證據,隻為了不讓自己未來被人牽著鼻子走。
我掀起被子,下了床。
周初宜仍然在熟睡,臉蛋紅撲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