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到底是周初宜自己掉下去的,還是我推她的,這重要嗎?
一點都不重要。
軟硬兼施將李媽打發後,陳寂遲招了招手,讓我過去。
我走了過去。
他盯了我一會,忽然長嘆了口氣。
他伸出了手,第一次摸了我的腦袋。
「周粥,委屈你了。」
我佯裝出欣喜的模樣:「不委屈。
「隻要能和爸爸媽媽在一起,周粥怎麼樣都不委屈。」
7
為了補償我,陳寂遲把我的房間換到了周初宜對面,一樣寬敞豪華。
他將原本隻屬於周初宜的化妝師和服裝師都指給了我,還給了我一張最大額度的黑卡。
這個對我向來冷淡的爸爸,居然破天荒地注意到了我被碎玻璃劃傷的手。
他親自給我上藥包扎。
陳寂遲是個鋼琴家,他的手是最珍貴的。因此這麼多年來,他雖在物質上給予周初宜最好的,但卻也鮮少和她親熱。
他連碰都不碰周初宜,更遑論給她包扎了。
周初宜最是在意幾個爸爸的疼愛,要是被她知道了,這個小公主怕是要發瘋。
我面無表情地想著。
餘光又瞥見了那個小女佣。
還挺敬業。
在陳寂遲抬頭看我時,我又無縫換成了驚喜中夾雜著受寵若驚的完美表情。
嗯,我也挺敬業的。
一個軟弱、膽怯、逆來順受,在艱苦環境下長大的小姑娘,我扮演得很好。
就好像我生來便是如此的。
過了兩天,在醫院陪護的蔣綏給家裡打來了電話,說周初宜醒了。
她一醒來就囔囔著要見陳寂遲和我,不然就要絕食。
自然,我是不會拒絕她的要求的。
8
到了醫院。
周初宜坐在病床上,臉色帶著幾分蒼白,一旁的蔣綏正哄著她喝粥。
粥就在嘴邊,可周初宜就是不為所動,她說:「不喝!我看到粥就惡心!」
是惡心粥,還是惡心我?
「這麼不聽話啊?讓你蔣爸爸就擱那抬著手?」陳寂遲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揶揄,「剛醒呢,脾氣倒挺大。」
見到陳寂遲,周初宜眼睛一亮,她歡快地喊道:「陳爸爸,你來看我了?
「我好痛,渾身上下都跟散架了一樣……初宜最怕痛了。」
陳寂遲走到她面前,他沒有上前安撫,也沒有在她的病床旁坐下,
他就是站在那,看上去倒像是局外人:「摔下來的時候怎麼不怕痛?現在倒是知道痛了?」
他眉眼帶笑,笑意卻不達眼底。
周初宜趕忙說道:「陳爸爸,我沒有,你相信我。這次真的是周粥把我推下去的,不是我誣陷她。
「不信,你問周粥。」
「初宜說是我推的,就是我推的。」我順從地說道,「爸爸,你懲罰我吧。」
我望著陳寂遲,眼裡滿是真誠。
和蔣綏不同,陳寂遲這人,最喜歡聽話的人與事。
他不在乎對方做了多惡劣、敗壞的事情,隻要順從於他就行了。
陳寂遲真的在意周初宜的清白嗎?他隻相信自己的人。
我要是周初宜,便會吃下這個啞巴虧。
我又想起了周覓漾的話:
「在這個男人面前,
順服比真相更重要。
「他說什麼,你便認什麼。」
果然,陳寂遲再看向我時,眼裡明顯多了幾分動容。
大概是在我身上又看到了周覓漾過去的樣子了吧。
周初宜的確是很像周覓漾的。
但這種相似,浮於表面。
「周初宜,你再這樣我就停掉你的零用錢了。這麼大了,不該跟以前一樣任性了。」
陳寂遲說完這話,轉身就離開了病房。
看到周初宜落寞的模樣,蔣綏有幾分心疼:「初宜,不要傷心了,你陳爸爸……」
「你懂什麼?」
周初宜打斷了他:「你又不會給我錢,隻有陳爸爸會給我錢!你個窮鬼懂什麼?」
我靜靜地站到了角落。
這叫恃寵而驕。
蔣家世代為官,最是清廉。
這樣的家庭也不會有太多的錢。
和陳寂遲這樣在世界各地聞名的音樂家相比,蔣綏自然是沒有那麼多錢的。
周初宜年紀太小,還不懂。
她天真地以為陳寂遲有錢,就比蔣綏厲害。
但權利,遠比一時的利益重要得多。
激動下說出的話,周初宜很快就後悔了:「蔣爸爸,我不是故意的……」
可蔣綏的臉色已經陰沉下去了。
他一言不發地離開了病房。
病房裡最終隻剩下了我和周初宜。
她收起了懊惱的表情,憤恨地瞪著我:「為什麼他們都不相信我?明明就是你把我推下去的!周粥,你快去和他們解釋,快告訴他們就是你幹的!」
「他們不會信的。
」我拿起床頭櫃旁,蔣綏切好的蘋果,果肉細嫩,散發著清香。
我湊近她:「吃嗎?」
周初宜置若罔聞:「你快和他……」
她話還未說完,我就將果肉強行塞進了她的嘴裡,保證那並不柔軟的果肉已經抵在了女孩的嗓子眼。
「周初宜,你矯情什麼?當年你那一推,可是害得我沒了體育的五十分。現在你好吃好喝在病房裡躺著,不過是被你親愛的爸爸冤枉——就覺得怨恨了?」
我伸出空闲的那隻手,軟若無骨地搭在周初宜的身上,但卻暗自用勁,SS按住了她掙扎的雙臂。
嗓子眼的疼痛刺激著周初宜的淚腺,那雙漂亮的眼泛紅,蒙著層薄薄的水霧。
嘖,真是惹人憐愛。
我軟著聲:「你啊,
平時還是好好睡覺,多吃點飯。現在這點疼痛都受不了,以後可怎麼供我折騰啊,親愛的妹妹。」
9
陳寂遲每次吃飯都是由佣人端到房間裡來的,但今天他破天荒地下樓了。
餐桌上隻有我和陳寂遲。
他掃了眼空蕩的餐桌,漂亮的眼睛裡多了一絲茫然:「阿漾呢?這兩天怎麼都不在家。」
「她……」我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看我的反應,陳寂遲也明白了,他拉開椅子坐下了:「是去找魏入冬了吧?」
魏入冬,他是三個男人中最晚出現在周覓漾生活裡的男人。
魏家過去的獨子,如今的家主。在商場上是個S伐果斷的商人,年紀輕輕就樹敵頗多。
從表面上來看,媽媽最喜歡的就是他。
不喜歡,
怎麼會跟他結婚呢,哪怕最後分開了。
我安慰道:「陳爸爸,你還有我呢。」
他默了片刻,從兜裡掏出一根煙,點燃。
指尖升起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臉,卻掩蓋不住他眉眼間濃濃的倦意。
陳寂遲苦笑:「你也不是我親生的。比起我,你應該更想念你的親爸爸吧。」
周覓漾當年突然消失,她大概是去了國外。
三個男人的手再長,也伸不到異國去。
再出現的,就是我了。
我那會剛出生,被襁褓包裹著,放在了蔣家的家門口。
我旁邊還放著一封周覓漾手寫的信,她在信裡拜託蔣綏照顧我,並答應蔣綏以後會回來的。
蔣父蔣母本就因蔣綏的關系對周覓漾失望,見了我,便更是失望了。
而陳寂遲和魏入冬也收到了不知從哪裡寄來信,
都是周覓漾寫的,內容也大同小異。
那天之後,我就多了三個爸爸。
再後來,一次我被抱去醫院檢查身體,就莫名地和別人家的孩子抱錯了。
大抵因為是新手爸爸的緣故,看所有嬰孩都覺得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就也沒有人疑心過。
我不知道他們後來有沒有和周初宜做過親子鑑定,但陳寂遲是肯定不會做的。
他們沒做過,他肯定不會做。
「親爸爸?」我搖搖腦袋,「誰對我好,誰才是我的親爸爸。」
男人放下叉子,饒有趣味地看向我:「那我對你好,你就把我當成親爸爸嗎?」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太果決,讓他不由一愣。
終於,陳寂遲掐滅了煙:「吃飯吧。」
隻有一瞬,男人又出了聲,
帶著他慣有的漫不經心:「以後你愛怎麼喊他們都無所謂。喊我,就不要再加姓氏了。不喜歡。」
「可周初宜不都這麼喊你的嗎?」
「周初宜是周初宜,你是你。」
末了,他加了句:「聽話。」
「好。」
「爸爸。」
10
再見到媽媽,是在一場藝術展覽上。
陳寂遲正和別人談著話,我聽不懂,就在展覽上隨意晃悠。
我沒什麼鑑賞能力,要不是為了討好陳寂遲,我根本懶得來參加什麼藝術展。
直到一道男聲傳入我的耳中。
男聲有幾分熟悉,聽著像幾乎沒回過家的魏入冬。
我順著聲音進了扇門。
這裡大概是不對賓客開放的,連燈都格外昏暗,我隻能模糊的看到兩道糾纏的身影。
男人的背影寬厚高大,他掐著女人的脖子,將她抵在牆上。
他的語氣中帶著威脅:「……你最好老實待在我身邊,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要是敢像當年一樣離開我,那我可就不保證你那孱弱女兒的下場了。
「陳寂遲那個傻子樂意養著別人的女兒,我不管。但周覓漾,既然你已經回到了我的身邊,就別妄想著離開了。」
不愧是我三爸,一把年紀了還玩她逃我追,她插翅難飛的戲碼。
女人說起話來有些困難,但還是不難聽出其中的挑釁之意:「你賤不賤啊?魏入冬。都發現了我是為了借勢才接近你,你還留我在身邊。難道沒了我你就活不下去了嗎?」
「你懂什麼?隻有互相利用的關系,才是最牢靠的。人會變,利益不會。」
我靜靜地看了許久。
一時間,我不知道是該欣喜,還是該悲傷。
欣喜周覓漾成功了,悲傷周覓漾的曾經是那樣糟糕。
以至於她到了現在還沒有走出當初的陰影,為了救下年輕時的自己,再次回到狼窩。
蔣綏,陳寂遲,魏入冬。
這三個站在金字塔頂尖的男人,構成了周覓漾的噩夢。
我突然又想起了以真千金身份被接回去的前一晚。
周覓漾將我摟在懷裡,輕拍著我的後背,窗外是一望無際的花田。
「再不後悔,就真的沒機會了。」
我困得不行,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為了你。
「永不後悔。」
11
少女時期的周覓漾曾天真地以為,陳寂遲是她灰暗生命中的騎士。
他勇敢、炙熱、有魄力。
他有家庭做靠山,也不會畏懼蔣綏的威脅。
隻有陳寂遲,唯有陳寂遲,能夠拯救她。
這樣天真的想法,在周覓漾的生命裡存在了半年。
半年短得甚至無法支撐到周覓漾喜歡上他。
周覓漾被四五個男人圍在小巷子裡,他們說出最惡心的話語,露出最骯髒的笑容,做出最下流的動作。
她的衣服被一件件扒掉,她年輕的身體成了一張又一張照片,一段又一段視頻。
就在最後的關頭,這個無人問津的小巷子裡,出現了閃閃發光的少年,他穿著簡單的校服,有著一雙澄澈的眼。
他拉起了渾身髒汙的周覓漾。
其實周覓漾也不是沒有奇怪過,不管怎麼說,她都是蔣家的人,怎麼會有人敢動她呢?
可陳寂遲說他給她報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