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空氣有些凝滯。
他忽然極輕地吸了口氣，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他玄色衣袖的暗紋處，顏色深了一塊，正慢慢洇開。
他又受傷了。
鬼使神差地，我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下。」
他愣住了，愕然地看著我，像是沒聽懂。
我沒好氣地拿出藥箱.
「手伸出來。還是你想讓傷口爛掉，耽誤正事？」
他僵在原地，眼神裡翻湧著震驚和一絲受寵若驚的慌亂。
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坐下。
僵硬地伸出受傷的手臂，動作笨拙得可笑。
我剪開他手臂上的布料，一道猙獰的新傷露了出來。
我沉默地替他清洗、上藥、包扎。
他的肌肉繃得很緊，呼吸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什麼。
燭火噼啪作響。
工坊裡隻剩下我們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我發頂，很輕，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小心和貪戀。
一種陌生而細密的情緒，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我的心髒。
包扎完畢。
我立刻松開手，退後一步，恢復冷臉:「好了，滾吧。」
他站起身，看著手臂上整齊的包扎，又看看我。
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啞得厲害:「……謝殿下。」
他轉身走向門口，腳步似乎沒有來時那麼穩。
在門口，他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隻是低聲道:「那種機括……殿下或許可以試試調整簧片的韌度。
」
說完，他便迅速消失在夜色裡。
我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架弩機，又看看自己的指尖。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手臂繃緊的觸感和溫度。
心裡那點煩躁，不知何時，悄然平息了。
【！！！】
【呼一一剛剛的氛圍我大氣都不敢喘。】
【其實我懷疑燕狗是故意讓郡主發現那傷口的。】
【？？這就燕狗了？？】
【前面的！！我也懷疑！！】
【還是那句話，S了我給二位助助興】
【之前要S了都一聲不吭，如今一點小傷都要哼哼唧唧！！誰懂！！！】
29
他依舊會替我打理好一切。
溫水，軟墊，藥瓶。
甚至在我對著圖紙發呆時，
他會默默遞上一杯參茶.
然後安靜地站在一旁，等我偶爾的提問或吩咐。
我發現自己漸漸習慣了。
習慣了他的存在。
習慣了他偏執狂熱的視線。
習慣了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愛意。
甚至在他因公務短暫離開時，會覺得身邊空了一塊。
這種發現讓我心驚。
這天，西山送來一批新鍛造的兵器，讓我去看看還有無改進之處。
我在庫房裡待了一下午，出來時已是傍晚。
深秋的風很涼，我下意識抱緊了手臂。
一件帶著體溫的外袍輕輕落在我肩上。
是燕橋。
他不知何時等在外面。
「風大，殿下當心著涼。」他低聲道。
手指極快地、幾乎不易察覺地替我攏了攏衣襟，
便迅速收回，垂眸站好。
我怔了一下。
聞著外袍上幹淨的冷松香，上面還沾染了一絲極淡的血腥氣和藥味。
是他自己的。
「你的傷……」我脫口而出。
他猛地掀眸看我，隨即又垂下眼睫。
「已無大礙，謝殿下、關心。」
隻是語氣有點幹巴巴的。
【他害羞了！他絕對害羞了！】
【殿下關心他了！天哪！】
【這糖我磕爆！】
【這才是真相！這才是真的！】
時機漸漸成熟。
爹和娘開始籌劃下一步更大的動作。
一一徹底控制京城及周邊州府，打出「均田免賦、革新朝政」的旗號。
一場更大的風暴，
正在醞釀。
這日，燕橋被爹叫去西山軍營督察練兵。
我難得清闲，在院子裡曬太陽看書。
看著看著，眼皮發沉，竟睡了過去。
比任何一次都清晰。
我穿著大紅的嫁衣，坐在鋪滿錦繡的婚床上。
心口疼得厲害，幾乎喘不過氣。
外面隱約傳來喧哗聲，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猛地推開。
燕橋站在門口，一身紅衣似血。
他手裡拿著一封染血的軍報，臉色慘白得如同鬼魅。
他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無盡的恐慌和絕望。
「殿下......將軍他......」他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我看著他，心口的劇痛猛地炸開。
他抱著我，一遍遍地，徒勞地往我體內輸送著內力，
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瀟瀟……別睡……」
「看看我……」
「求你……」
黑暗吞噬了我。
「不！」
我從夢中驚醒，冷汗浸透了寢衣，心髒瘋狂地擂動，像是要跳出胸腔。
「殿下？！」門外立刻傳來燕橋急促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驚慌。
我蜷縮起來，大口喘息，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那個夢太真實了。
那絕望和心碎，刻骨銘心。
燕橋衝了進來，甚至忘了規矩。
他看到我縮在床上發抖的樣子，臉色瞬間變得比我還要白。
「殿下.
.....」他跪在床邊，想碰我又不敢，手指僵在半空，顫抖得厲害。
「是不是心口又疼了？藥呢？」
他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急切。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寫滿恐慌和痛楚的臉。
和夢裡那個絕望的身影漸漸重疊。
鬼使神差地，我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
「燕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抖得不成樣子。
「上一世......我是不是......S在你面前？」
他身體猛地僵住。
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臉上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我看著跪在地上顫抖的他。
心髒那尖銳的抽痛奇異地慢慢平復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綿密的、酸澀的痛楚，從心口蔓延開，傳遍四肢百骸。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我S在了這個人的眼前啊。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溫水裡，又酸又脹。
我伸出手，極輕極輕地，碰了碰他顫抖的肩膀。
「傻瓜。」我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說。
「我可不會嫁給不喜歡的人。」
他猛地一顫，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我，眼裡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
「起來吧。」
他愣愣地看著我，像是沒聽懂。
那副罕見的、近乎呆滯的脆弱模樣，竟然......有點順眼。
我移開目光，硬邦邦地補充了一句。
「......聽話。
」
他依舊跪著，沒動。
隻是那劇烈顫抖的肩膀，慢慢平息了下來。
我感覺到了一股比以往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視線。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詭異的、沉重的安靜。
艹，我終於想起來為什麼自己之前總對他惡語相向了。
不隻是因為想要他放棄。
更多的還是因為這讓人心驚的眼神。
現在還能收回那句話嗎？
彈幕小心翼翼地飄過。
【這眼神……】
【誰懂啊！！剛剛還在為純愛哭生哭S，現在……】
【嗯，誰說男鬼的純愛就不是純愛呢？】
【殿下隻是說了兩個字而已】
【「聽話」】
【「聽話」】
【哈哈哈我也來:「聽話」】
【殿下:聽話。
燕狗:殿下愛我】
第 30 章革命近成
從那天起，我去工坊時，有時會允許燕橋跟在旁邊。
他話依舊不多，但眼神專注。
我會偶爾跟他解釋一些原理，他會極其認真地聽，然後提出一些一針見血的問題，或者從實戰角度給出改進建議。
我們之間，那種令人窒息的距離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和……平靜。
革命形勢發展得很快。
有了前世的經驗和彈幕零碎的情報，我們少走了很多彎路。
爹的傷勢漸漸好轉，開始更深入地指揮全局。
娘在朝堂的運作也更加得心應手，暗中為我們輸送著資源。
一切都在向好。
除了……
我發現，
我好像很久沒有心悸了。
那瓶藥，放在袖袋裡，幾乎成了擺設。
我試探著在院子裡多走了幾圈，甚至小跑了幾步。
心跳有力而平穩。
毫無異樣。
這個發現，讓我怔忡了許久。
是因為這一世一切都改變了嗎？
所以，連命運也改寫了？
我看向不遠處正在和爹低聲商議軍務的燕橋。
夕陽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暖光。
他似乎感應到我的視線，抬起頭，望了過來。
眼神溫和而沉靜，帶著一種讓我安心的力量。
秋去冬來，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局勢已經明朗起來。
起義軍節節勝利，控制了北方大片區域，建立了初步的政權。
朝廷龜縮在南方，苟延殘喘。
彈幕已經徹底成了我們的「情報分析員」和「啦啦隊」。
【根據狗 shi 原著分析，朝廷糧草最多支撐三個月！】
【南方那幾個總兵好像有異動！可以策反！】
【哇！女配新改進的紡織機效率又提高了！】
【燕橋今天又打勝仗了！帥哭我！】
【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搞革命！】
爹的身體基本康復，開始準備南下親徵的事宜。
娘忙著統籌後勤，制定新政綱要。
我則帶著工坊的人，日夜不停地生產軍械和農具，供應前方和新區。
燕橋成了爹的副帥，經常需要領兵在外。
他每次出徵前，都會來向我辭行。
依舊沉默，但眼神裡多了許多東西。
擔憂，不舍，還有堅定的承諾。
「殿下保重。燕橋必盡快歸來。」
他總是這句話。
然後會留下幾個得力的親衛，再三叮囑，保護我的安全。
他不在的時候,我會有點不習慣。
工坊好像變得格外安靜。
偶爾聽到前線傳來的捷報,我的心會落回實處,然後繼續埋頭工作。
這天，燕橋又打了一場勝仗，奪得了一座重要的城池。
消息傳回，府裡一片歡騰。
爹娘都很高興。
晚上，娘特意讓小廚房多做了幾個菜，算是小小的慶祝。
飯桌上,氣氛溫馨。
爹喝了幾杯酒,話多了起來。
拍著燕橋的肩膀，朗聲笑道:「好小子！有老子當年的風範！這仗打得漂亮！」
燕橋微微頷首:「將軍謬贊。
」
眼神卻下意識地瞟向我。
我低頭扒飯,假裝沒看見。
娘微笑著給我們布菜，眼神溫柔地在我們之間流轉。
「等局勢再穩些，有些事，也該提上日程了。」她意有所指地說。
我臉一熱,沒接話。
燕橋的耳根也悄悄紅了。
彈幕興奮得像過年。
【啊啊啊婆婆發話了！】
【婚事！是婚事要提上日程了嗎？！】
【求婚後日常！求甜甜的戀愛！】
【一家人太暖了！】
飯後,我嫌屋裡悶，想到院子裡走走。
燕橋默默跟了出來。
雪還在下,院子裡積了薄薄一層。
月光灑在雪地上,泛著清冷的光。
我們一前一後，沉默地走著。
隻有腳踩在雪上發出的咯吱聲。
「殿下。」他忽然在後面低聲喚我。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嗯？」
「等天下太平了……」他聲音有些遲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您……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我想了想。
「想把工坊開遍每個州府。」
「想讓所有人都⽤上更好的工具,吃飽穿暖。」
「還想……辦女學。讓女子也能讀書明理，⾛出後宅。」
我說著這些曾經隻存在於「夢」裡的想法,⼼情平靜而堅定。
身後沉默了片刻。
然後，我聽到他極輕卻無⽐清晰的聲⾳。
「好。」
「屬下陪您。」
我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暖暖的,漲漲的。
我轉過⾝,看著他。
他站在雪地⾥,⾝姿挺拔，眉眼在⽉光下顯得格外深邃認真。
雪花落在他肩頭,他也毫不在意,隻是專注地看著我。
那⼀刻,前世今⽣的畫面在我眼前交錯。
紅妝與硝煙。
S別與生還。
絕望與希望。
所有的隔閡、誤解、恐懼,似乎都在這⼀刻，被這潔白的雪悄然覆蓋,消融。
我忽然朝他伸出⼿。
「雪⼤了,回去吧。」
他愣了⼀下，看著我的⼿，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他⼩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
伸出⼿，輕輕握住了我的指尖。
「好。」
他的手掌很⼤，很暖，帶著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繭,有些粗糙,卻讓人莫名安⼼。
我們沒有再說話。
隻是默默地，牽著手,⼀步⼀步，⾛回溫暖的屋檐下。
身後，雪地上留下兩行並排的腳印。
深深淺淺。
一路延伸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