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句「隨您和殿下而去」再次轟響在我耳邊。
我的心跳得又快又亂,幾乎要撞出胸腔。
血液奔湧著,衝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
一股巨大的、酸楚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攫住了我。
我猛地抓起桌上那把最新改良的短弩,狠狠塞進他手裡。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異常清晰。
「去。」
我盯著他血紅的眼睛,一字一句。
「把我爹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不然……」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的哽咽,「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他身體猛地一顫。
瞳孔深處那點驟然亮到極致,幾乎灼傷我。
他重重磕下一個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
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扭曲的滿足和決絕。
「遵命!」
起身,如同一支染血的利箭,撞入沉沉夜色。
義無反顧。
23
燕橋帶著五百S士,像一把尖刀,悄無聲息地刺入沉沉夜色。
我癱坐在冰冷的地上,淚水無聲滑落,心髒一抽一抽地疼。
分不清是為爹,為那瘋子,還是為這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命運。
娘很快從宮中回來,臉色蒼白,眼底卻燃著冰冷的火焰。
「陛下不肯增兵。」她聲音很輕,卻帶著鐵石般的硬度,「也好,省得礙手礙腳。」
她看向我,眼神復雜,「瀟瀟,怕嗎?」
我抹掉眼淚,站起身。
「不怕。」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冷靜,「工坊裡還有一批新制的傷藥和繃帶,
我讓人立刻送過去。」
還有那幾架剛調試好的、威力更大的弩機。
「娘,宮裡……」
娘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屍山血海淬煉出的鎮定。
「放心,娘還沒S呢。這京城,亂不了。」
【……我好像,真的搞錯了什麼。】
【他們不是在演戲,是真的在拼命。】
【燕橋去救大將軍了?他圖什麼?原著裡不是他設計的嗎?】
【會不會……原著本身就是錯的?或者被篡改過的?】
【仔細想想,『原著』裡,很多細節都經不起推敲。】
【比如小公主的饅頭,比如大將軍的S因……】
【如果燕橋真的恨他們,
為什麼要拼S去救?為什麼對女主的病那麼了解?】
【還有將軍一家,他們明明在救災,在練兵,口號是『等貴賤』……這像是反派嗎?】
【我們看到的『原著』,會不會是某種惡意的扭曲?】
【我需要冷靜一下……這個世界比我想象的復雜得多。】
等待的日子,每一刻都無比煎熬。
落鷹澗的戰報開始零星傳回,混亂、矛盾,真假難辨。
朝廷的邸報語焉不詳,隻說落鷹澗戰況極其慘烈。
西山的新軍調動頻繁,氣氛肅S。
娘坐鎮中樞,一邊穩定朝局,一邊調動一切能調動的資源支援前線,手段雷霆卻精準無比。
我守在工坊和臨時改建的醫療物資點,帶著人手日夜不停地趕制藥品、包扎傷布。
府裡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
娘以雷霆手段處理朝務,眼神卻時不時放空,指尖無意識地捻著那根舊金簪。
我守著工坊,對著那些冰冷的零件,卻感到無能為力的恐慌。
心髒不合時宜地抽痛了幾下,我熟練地吞下藥丸。
那苦味似乎都帶了鐵鏽般的焦灼。
第三日深夜,一隊渾身是血、人人帶傷的鐵騎護送著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入府邸後門。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跌跌撞撞地衝出去。
馬車裡抬下來的,是昏迷不醒的爹。
他胸前裹著厚厚的、已被血浸透的繃帶,面如金紙,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爹!」我失聲喊道,衝了過去。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將軍……中了三箭……深及肺腑……失血過多……」親衛隊長跪在地上,
聲音哽咽,渾身顫抖,「是燕副將……他帶我們撕開了口子……將軍才……」
他猛地磕頭,「末將無能!未能護住燕副將!他……他為了斷後,被敵軍圍困在山谷……生S……未知!」
最後四個字,像重錘砸在我心口。
我眼前一黑,險些栽倒,被娘SS扶住。
娘的身體也在發抖,但她的聲音穩得像山。
「抬進去!用最好的藥!請陳老先生過來!」
她目光掃過那些傷痕累累的親衛,「你們,都是功臣。先去治傷休息。」
然後,她看向我,眼神裡有痛楚,卻更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韌。
「瀟瀟,撐住。你爹需要你,我需要你。外面……更需要我們穩住。」
我SS咬著唇,嘗到了血腥味,用力點頭。
對,不能倒。
現在還不是倒的時候。
爹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內室。
陳老先生一邊快速處理爹的傷勢,一邊皺眉。
「將軍傷勢極重,能否醒來,就看今夜了。」
娘坐在榻邊,握著爹那隻完好的手,貼著自己的臉。
臉色白得透明,卻沒有掉一滴淚。
一動不動。
像一尊美麗的雕塑。
隻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泄露了她的一絲情緒。
我站在院中,手腳冰冷。
看著進進出出端血水的人,聽著太醫低沉的囑咐。
腦子裡反復回響著親衛那句話。
「燕副將留下斷後……生S不知……」
那個瘋子……
那個說著「輸不起第二次」的瘋子……
那個跪在我腳邊,眼神絕望又瘋狂的瘋子……
我猛地轉身,衝回自己的院子。
從塌底拖出一個沉重的箱子。
裡面是我這些年陸陸續續畫的各種武器圖紙,還有一些試驗失敗的半成品。
我瘋狂地翻找著,手指被圖紙邊緣劃破也毫無知覺。
找到了。
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草圖。
上面畫著一種結構極其復雜的勁弩,標注著「雷火弩」,旁邊密密麻麻全是計算公式和失敗記錄。
這是我根據後世記憶畫出的最超前的設計,但一直無法解決弩身承壓和箭矢鍛造的問題。
我抓起炭筆,趴在地上,就著昏暗的燈光,瘋狂地演算、修改。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和眼淚混在一起。
我必須做點什麼。
我不能就這麼等著。
我不知道自己算了多久。
直到眼前發黑,心髒一陣絞痛。
我哆哆嗦嗦地去摸藥瓶,卻摸到了一隻冰涼的手。
燕橋?
我猛地抬頭。
24
是娘。
她不知何時來到我身後,臉色蒼白,眼底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平靜。
她拿走我手裡的炭筆,將藥瓶塞進我手裡。
「吃藥。」
我吞下藥丸,喘著氣,
看著地上那張鬼畫符一樣的圖紙。
「娘,我……」
娘蹲下身,拾起那張圖紙,目光復雜地看了許久。
「這是……你小時候,總在夢裡念叨的東西。」她輕聲道,指尖拂過「雷火弩」三個字。
「那時候你爹總說,咱們瀟瀟是做大事的,夢裡都在想著怎麼讓咱們的兵少流血,怎麼讓百姓過得更好。」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回憶的恍惚。
「後來你大了,不再說夢話了,就整天泡在這工坊裡,鼓搗這些……」
她看著我,眼神溫柔又悲傷。
「瀟瀟,你和你爹一樣,心裡裝著太多人。」
「有時候,娘真希望你們能自私一點。」
我鼻尖一酸,
說不出話。
娘將圖紙仔細折好,收進袖中。
「這東西,娘幫你想想辦法。匠作監有幾個老匠人,手藝好,嘴巴也嚴。」
她站起身,恢復了那份長公主的雍容。
「你現在要做的,是照顧好自己,守著你爹。」
「別讓……別讓外面的人看了笑話。」
她轉身離開,背影挺直,仿佛什麼都不能將她擊垮。
天快亮時,爹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目光渙散了片刻,緩緩聚焦到娘臉上。
嘴唇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阿……瑤……」
「沒事了。」娘俯下身,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回家了,
沒事了。」
爹的目光又艱難地轉向我,似乎想確認我的安全。
我趕緊抓住他冰涼的手指。
「爹,我在。」
他極輕微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又昏睡過去。
爹昏迷了一天一夜。
期間高燒不退,囈語不斷。
娘不眠不休地守著,喂藥擦身,親力親為。
她沉默著,眼神裡的溫度仿佛隨著爹的昏迷一同抽離,隻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絕。
次日黃昏,爹終於醒了一次。
眼神渙散了片刻,才緩緩聚焦。
看到娘和我,他吃力地想動一下,卻被娘輕輕按住。
「別動。」娘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努力保持著平靜。
爹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阿瑤……瀟瀟……」
「我沒事……莫怕……」
他緩了口氣,
目光艱難地轉向我,帶著擔憂。
「那小子……回來了沒?」
我心髒一縮,搖了搖頭。
爹眼神黯淡了一下,隨即又強打起精神。
「落鷹澗、埋伏……不對勁。」
他斷斷續續,氣息微弱。
「像是、早知道我們會去。」
「多虧……燕橋機警……不然,老子這次、真交代了……」
他說得極其艱難,每一句都耗費巨大氣力。
他笑了下。
「那小子,打仗有種……」
「像、像老子當年。」
「……不要虧待他……」
他又昏睡過去。
娘沉默地用帕子擦拭爹汗湿的額角。
我眼眶發熱,握緊拳頭,竭力壓抑自己凌亂的吐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卻克制的腳步聲。
親衛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夫人!殿下!燕副將回來了!」
我猛地衝出去。
隻見兩個親衛攙扶著一個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踉跄著出現在門口。
是燕橋。
他幾乎完全依靠親衛的支撐才能站立,一身黑衣被血和泥漿浸得看不出原色,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幹裂。
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
像燃燒殆盡後的灰燼裡最後一點星火,直直地看向我。
和我身後床上安然昏睡的爹。
他掙脫開親衛的攙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傷口崩裂,
血水迅速滲出衣袍,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殿下……」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無法辨認,帶著一種耗盡生氣的疲憊。
「燕橋……幸不辱命……」
沒等說完,他身體一軟,向前栽倒,徹底失去了意識。
「快!抬進去!救人!」娘猛地上前,聲音發緊。
我看著那個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血人,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脹,幾乎無法呼吸。
等回過神,我已經撲到他身邊。
手指顫抖著,卻不知能碰哪裡。
他渾身大小傷口無數,胸前一道猙獰的傷口深可見骨,臉色灰敗。
但他還活著。
「藥……拿最好的金瘡藥!
」
我聽到我的聲音,尖利得不似自己。
燕橋被迅速抬進臨近的廂房。
那身被血浸透的衣物剪開,露出的身體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皮膚。
深可見骨的刀傷,猙獰的箭孔,大片大片的淤紫……
觸目驚心。
娘隻看了一眼,便別過頭去,指尖SS掐進掌心。
我站在原地,腳下像生了根,胃裡翻江倒海,卻移不開視線。
陳老先生一邊緊急處理,一邊不住地搖頭嘆氣。
「這……這能活著回來,簡直是奇跡……全憑一口氣吊著。」」
那口氣是什麼,我不敢深想。
【我不敢看了】
【這……這是受了多少罪……】
【為了救大將軍,
他真是拼了命了……】
【原著裡他到底為什麼恨大將軍啊?這根本說不通!】
25
我屏退了所有人。
獨自守在榻前。
用溫水,一點點擦去他臉上的血汙和塵土。
露出那張蒼白卻依舊稜角分明的臉。
他昏迷中也極不安穩。
眉頭緊鎖,幹裂染血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又像是在極力呼喚什麼。
偶爾會極其模糊地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夾雜著哽咽。
「殿下……」
「別怕……」
「這次……不會了……」
每一個音節,
都像小錘子,一下下敲在我心上。
我看著榻上氣息奄奄的燕橋,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脹。
那層我一直以來用以隔絕他的、名為「厭惡」和「警惕」的硬殼,在這慘烈的真實面前,悄然裂開了一道縫。
爹終於能勉強坐起來一會兒。
他聽親衛詳細匯報了突圍和斷後的經過,沉默了許久。
燕橋制定的計劃堪稱瘋狂,精準地利用了地形和敵軍的心理,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卻又奇跡般地撕開了包圍圈。
尤其是最後斷後之戰,他以身作餌,引開了大部分追兵,給爹的撤離創造了寶貴時間。
「……那小子,是個打仗的天才。」爹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贊賞和一絲復雜,「那股狠勁和決斷,老子當年也不過如此。
」
過了幾日,燕橋的情況穩定下來,脫離了危險期。
但他依舊虛弱,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我去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
有時是送藥,有時是借口詢問前線細節。
有時……隻是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在門口站一會兒。
多數時間他昏睡著,眉頭緊鎖,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嘴唇無聲地翕動,依稀能辨出是「殿下……」。
有一次我去時,他正發著高熱,迷迷糊糊。
我下意識地用湿布巾替他擦拭額頭的細汗。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力氣大得嚇人,根本不像個重傷之人。
「別走……」他聲音沙啞破碎,「別趕我走……殿下……」
「我錯了……我再也不逼你了……」
「別丟下我……求你……」
他像是陷入了某個可怕的夢魘,
語無倫次。
「喜服……很好看……真的……」
「下次……下次我們好好拜堂……」
「別怕……將軍……會回來的……」
「心疾……藥……藥呢?!」
他眼睛突然睜開。
猛地坐起,瘋狂地在身上和周邊摸索,尋找那個根本不存在的藥瓶,傷口崩裂,鮮血迅速染紅繃帶。
「燕橋!」我抓住他胡亂揮舞的手,聲音發顫,「你看清楚!我沒事!」
他動作一頓,猩紅的眼睛茫然地聚焦在我臉上。
像是終於從噩夢中掙脫。
眼底的瘋狂和絕望潮水般褪去,換上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能將人溺斃的痛苦和懊悔。
他猛地閉上眼,偏過頭去,脖頸青筋暴起,像是無法面對我,也無法面對那個殘酷的夢魘。
帳內燭火搖曳,映著他慘白的臉和顫抖的肩線。
漫長的沉默在空氣中凝固。
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
他忽然極其艱難地、一字一句地,從齒縫裡擠出破碎不堪的聲音。
「殿下...對不起...」
他聲音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咬著血和淚擠出來的。
「上一世...大婚...是我...是我去求的將軍...」
我呼吸一窒。
「在那時候...我明知您身體不好,明知局勢危急...我還是開了口...我利用了將軍的急迫…利用了您可能有的...一點點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