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是知道他在門外陪我的時候，我仍然感到熨帖。
微創手術很簡單，下午就可以出院。
在醫院門口，徐恆扶著我，和宋明涵打了個照面。
宋明涵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們。
我知道他誤會了我們的關系，但我懶得解釋。
我以為他會發怒，甚至動手。
可他隻是紅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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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頭一回沒有理會那老兩口催命一樣的電話，和我分坐沙發兩端。
我剛說「離婚」兩個字，他就緊緊抱住我。
「我相信你，若若。」
「我隻是難過，為什麼你連做手術這樣的大事都沒有告訴我。」
「我不值得你信任嗎？」
我有些驚訝。
「你怎麼知道？」
「今天和你一起的同事告訴我的，他讓我不要誤會，還說你的病都是生悶氣出來的，你很不開心，讓我照顧好你。」
他的眼淚慢慢流下來，浸湿我的肩膀。
我問出困惑我許久的問題：「宋明涵，你真的愛我嗎？」
「好奇怪，我為什麼感受不到？」
他顫抖著反問我：「若若，你不愛我嗎？」
我回憶起一開始的時候，閨蜜也曾打趣我們「先婚後愛。」
但那是我還沒有打開書房門之前了。
我推開他：「一把年紀的人，不要說愛與不愛了。」
他突然發出一聲抽泣，又把我抱回去，摟得很緊很緊。
我用力拍打他：「快松手，我疼S了。」
他不，固執地問：「我做錯什麼了？
」
「可能，就像現在這樣吧？我告訴你我很疼，可你隻顧著證明你的愛了。」
「你的愛，我不需要，我隻需要你放手。」
他慢慢松開手，掏出一個首飾盒。
「生日快樂。」
「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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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改，別離婚。」
他紅著眼睛，看起來好不可憐，可我覺得好累啊。
我似乎陷入了一種執念。
那個執念就是和宋明涵離婚。
所有不利於推進我們離婚的事情，都讓我覺得煩躁。
「怎麼改？」
「我多陪陪你。」
……
滾蛋啊，我想和你離婚，不是讓你陪我。
他見我不說話，又靠過來。
「你告訴我，
我來改。」
「你改不了的宋明涵，因為本質上，你和他們是一樣的。」
「你們習慣了用自己的意志綁架別人。欠他們的是你不是我，我不耽誤你盡孝，但是別帶上我。」
「別帶上我的意思是，不僅僅是避免同他們見面，也不允許他們把對你的壓力呈現在我面前。」
「比如你身上的香水味，比如你常放的古典樂，比如因為照顧他們而導致你無法履行照顧家庭的責任。」
「你能做到嗎？」
「可是……」
他仍然滿臉疑惑，仿佛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可是我不明白影響到你什麼了？」
呵。
我拿出吃剩的榴蓮。
「你去見他們的時候，帶上這個當禮物。」
「叔叔阿姨聞不慣榴蓮味。
」
「行，你把我們的婚紗照掛他們牆上。」
「那怎麼行，叔叔阿姨會傷心的。」
「那你告訴他們，我不吃韭菜餡的餃子，下次包芹菜餡的。」
「柔柔愛吃韭菜餡的，叔叔阿姨不會包的。」
我一攤手：「你看，你不是都知道。」
「可是……」
「別可是了，你是不是想說這兩者不一樣？我告訴你，這沒什麼不同。」
「宋明涵，他們做什麼你都說好，我讓你做什麼，你都說可是。」
「你知道他們不喜歡什麼，所以會避開。」
「那我呢？我告訴過你吧？你為什麼執著地讓我接受？我不接受為什麼說我計較？」
「你問我愛不愛你，老實說，我真的感受不到你的愛，隻有一肚子委屈無處發泄，
最後變成該S的結節。」
他愣愣地看著我。
「若若，我發現，你從來沒想過理解我，也從來沒想過為我付出什麼。」
「你真是，一點都不願意讓步。」
他笑了一下：「我知道我愛你，你愛我嗎？」
神經。
我不理他，轉頭進了房間。
明知道今天我剛做手術，還拉著我講道理。
真是好傷身體的愛。
他永遠不會改，我和他離婚卻需要徵求他的同意。
我說：「宋明涵，照這樣下去，我真的沒辦法和你繼續生活了，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宋明涵沉思良久，說：「你其實是介意叔叔阿姨是吧？沒關系，我會說服他們不要對你那麼挑剔。」
「中秋節我們一起吃飯，你會看到改變的。」
「挑剔」？
我細細品味這個詞。
他其實也覺得他們的行為不妥吧，隻是我太好搪塞了。
「懂事」和「計較」就可以把我釘在婚姻的枷鎖上，容不得反抗。
好在，我們還是定下了中秋之約。
他說他會努力調和好我和那對夫妻的關系。
中秋節大家一定會其樂融融。
如果做不到，他就同意和我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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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知道他不敢調和。
他隻要一張嘴，就會被一句「早S的女兒」堵回來。
但是仍然在心裡打鼓。
幸好在飯桌上，那對夫妻不知是為了替宋明涵出氣，還是替我們的離婚進程添一把火。
從一上桌就陰陽怪氣地批評我。
說我的衣服怪裡怪氣，沒有見長輩的端莊。
說我點的飯菜沒有考慮到老年人的身體，自私又沒有家教。
還講起自己的女兒。
「你知道吧，放在古代，你就是個二房小妾，生的孩子都是庶子。」
但轉頭又說：「結婚這麼久一點消息沒有，年紀也這麼大，不會是個不能下蛋的雞吧？」
宋明涵不願意我和他們起衝突，不停地捏著我的掌心。
我當然能忍，這兩個老東西身體的確不好，被氣S了我還要被扯上人命官司。
隻是他們每說一句，我都用唇語說：「離婚。」
宋明涵面如菜色，可是在被要求先送他們回家，再回來接我的時候，也沒說出一個「不」字。
他可能嘗試過反抗。
席間為我剝了一隻蝦，惹得柔柔父親大發雷霆。
「柔柔把你伺候得好好的，
甚至連命都不要，你怎麼可以給她剝蝦？」
宋明涵幾次欲言又止，但是沒說什麼。
那隻蝦我沒吃，在碗裡一直放到了最後。
在出門的時候，我指指碗裡的蝦，他說：「若若，你等我回來好好和你說好不好？」
一等就是五個小時。
等得連即將離婚的好心情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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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
「若若，不要計較，懂事點好嗎？」
他似乎算準了我沒有辦法。
我父母本來就因為我的婚姻愁了好幾年。
結婚後又對宋明涵那麼滿意，他們一定不會同意我離婚。
甚至，隻要我提離婚，他們就會催生。
沒人站在我這邊，宋明涵才放心地和我定下中秋之約，又篤定這個約定並不會奏效。
車廂裡沉默又壓抑。
到家後，我先洗澡，洗完澡化妝。
宋明涵已經睡著了。
我拖著行李箱獨自去了飛機場。
公司有一個外派機會，兩年後回國可以走綠通晉升通道。
我原來想在出國前搞定一切，但是宋明涵一定要拖，那就拖吧。
國內的那些人我都惹不起，隻能出去躲躲了。
自從我出國之後，因為距離遙遠，父母也不再想著催生，甚至在知道我之前生病的消息後，也理智思考起來。
「雖說孝敬長輩是應該的，但咱家姑娘受的委屈可不是應該的。」
「老人賢德，家宅和睦；老人使壞，小輩還供著，老的小的都壞。」
「算了，若若，爸媽也不逼你，你要離就離吧。」
「早點離還能早點再找。
」
最後一句我當做沒聽見。
宋明涵時常來電話，事無巨細地匯報自己的日常，而我除了「離婚」說不出別的。
等我回國的時候，我們站在民政局門口。
他說：「我們怎麼就走到這一步？」
我看向他的背後，車上依舊坐著虎視眈眈的兩人。
我突然有一個問題。
「宋明涵，我問你,你媽和柔柔媽同時掉河裡，你救哪個？」
「當然是……是阿姨。」
「如果柔柔不是為了救我,她還能好好活著……」
「行行行,你別說了，我不想聽這個盤古開天闢地一樣的邏輯。」
我舉起手機放在耳邊。
「您聽見了嗎？這就是我對未來沒有一點信心的原因。
」
「當然，您最好對未來也保持一定的警惕。」
宋明涵無奈地笑笑。
「若若,我媽會理解我的。」
我聳聳肩,隨便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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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我的前婆婆並不能理解。
他們突然意識到，宋明涵報恩得有些過分了。
當有一天前婆婆摔了一跤,宋明涵卻沒有時間看望，還把朋友送的燕窩拿走的時候,前婆婆突然醒悟過來。
「若若，媽，不是,阿姨以前真的錯怪你了。現在，阿姨開始懂了。」
有些事情不能細究。
比如前婆婆聞不慣煙味，但是和柔柔父母吃飯的時候,柔柔的父親從頭到尾都在抽煙。
問就是想女兒。
前婆婆自然說不出什麼。
比如前公公沒什麼愛好,
唯有釣魚和喝酒。
偶爾問宋明涵有沒有空陪他釣會兒魚，喝兩盅,從來沒得到肯定的回答。
但是在柔柔父親的朋友圈裡,宋明涵不知道陪他下了多少盤棋。
宋明涵總說「這是欠他們的。」
道德大山壓得他們家裡人喘不過氣。
幹脆破罐子破摔。
「人各有命,她不S在那時候,也會S在別的時候,反正就不是長壽的命。」
「⽣了你和沒生你有什麼區別？我們是幫別⼈養⼉⼦嗎？」
「再說他女兒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小小年紀學⼈家早戀,以後也是進廠打工的命，我看啊，有我家明涵當⼉⼦,還是他們賺了。」
原本和睦的兩家⼈惡語相向，開始爭奪宋明涵這個唯一的後代。
再見到宋明涵的時候，他滿臉倦色。
「今年年初開始，
叔叔的⾝體突然不好了，我媽也老毛病不斷。我給他們找陪護,他們都不要，⼀定要我陪護。」
「我升職機會也沒了,他們現在竟然想讓我辭職，專⼼回去照顧他們。」
「他們能不能體諒我！我也有⾃己的生活。」
⻅我⽆動於衷，他⾃嘲：「離婚的確是最好的選擇，你看我現在這樣，⽔深火熱。」
「嗯。」
我很贊同。
「宋明涵，等他們年紀再大⼀點，你的噩夢才會到來呢。現在隻是開胃⼩菜。」
「更可怕的是，這樣的⽇子,你⾄少要過 20 年。」
他突然把頭埋在自己⼿⾥，眼淚從指縫流出。
「我好累,為什麼沒⼈心疼我，當初S的人應該是我，為什麼要救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