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是吃醋，而是這個名字頻繁地出現在我的生活裡，令我煩躁萬分。
他為自己喊冤：「叔叔阿姨想柔柔了，給我噴的香水，他們想聞聞。」
「我送叔叔阿姨回去，他們就隻愛聽柔柔常聽的古典樂，這不是要照顧他們嗎？」
「這些小東西是叔叔阿姨給的，他們家裡放不下，又不舍得扔掉。」
我打斷他：「我舍得。」
「不要讓這些東西出現在我面前，我會扔掉。」
「我不是你，我不需要為了柔柔讓渡我的生活空間。」
他疑惑又委屈。
「我們是夫妻，什麼叫你不是我？」
「沒有柔柔就沒有我，怎麼這點小事都要計較呢？」
他不關心我的不滿，隻在意我為什麼要計較。
7
為什麼要計較？
當然是過得不舒服啊。
誰喜歡半夜被電話吵醒，結果聽到的都是哭哭啼啼的悼念。
誰喜歡每次上副駕都要把座位往後調，不然甚至擠不上去，似乎生怕我不知道副駕被人動過。
誰喜歡打開冰箱都是自己不愛吃的水餃。
我和宋明涵說了無數次我不吃韭菜餡的，可他總是無辜地說：「這是叔叔阿姨的好意，你不吃可以留著我吃啊。」
我的生活被迫擠滿另一個人的影子，而罪魁禍首就是我面前的男人。
我開始後悔和他結婚。
相親前，他並沒有告訴我，他有一個在他生命中留下如此深刻印記的前任。
否則，我一定不會和他結婚。
可是沒有人理解我。
我同父母抱怨，父母也不理解。
「人家兩老口沒了閨女，
就剩這個孩子來養老。你想讓宋明涵怎麼辦？不管他們嗎？」
「你這孩子到底在別扭什麼呢？這麼大年紀好不容易找一個對象，人家宋明涵哪裡對不起你？」
「好好過日子就行，至於那兩個老的，沒罵你沒打你，就放點東西，你可別作了。」
我跟他們爭辯：「可是他們影響我的生活了！他們在背地裡說我容不下人！說我沒品位！說我脾氣奇怪！」
「而且他們有無數不重要的事找宋明涵，我甚至覺得，他們是故意的，就是希望我和宋明涵疏遠！」
父母松了口氣。
「就這啊，你多想了，年紀大了事情就多，人之常情。」
「宋明涵又不是出去找女人，是去照顧老人，別疑神疑鬼了。」
「可是……」
「別可是了，
若若，快點要個孩子吧，要個孩子就好了。」
我終於閉上了嘴，我知道在父母這裡我永遠找不到認同。
長大了就好了，上大學了就好了，結婚了就好了，要個孩子就好了。
可是你看，他們過來人的經驗證明，從來沒有好過。
我不該和他們說的。
除了滿肚子憋屈，我什麼都沒有得到。
我又去找閨蜜。
閨蜜義憤填膺。
「我靠，這兩個老東西，心思都擺在明面上了。」
「他們就是想把你氣走。」
「可是，為什麼？我又沒礙著他們什麼事……」
「你傻呀，有了新媳婦忘了舊媳婦，他們就是怕宋明涵和你好了之後，忘記他們女兒。」
「忘記他們女兒，
還能記得給他們養老嗎？」
「所以專門搞個懷念房，沒事喊他辦事，順便施點壓。宋明涵也上道，你看，正常人凌晨被叫起來去幫人家收拾冰箱，就是親爹親媽，也會生氣吧？但是宋明涵沒有，屁顛屁顛就去了。」
「我看啊，他就是被規訓了，你現在說什麼他都不會聽的，他認S理，還把你綁上了。」
我有點震驚，但很快就接受了閨蜜的說辭，也瞬間理解了那對夫妻對我的惡意從何而來。
見我神色不對，閨蜜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會想離婚吧？」
「你別衝動，宋明涵也沒別的毛病。」
「再說咱們有手有腳的，也不指望他。」
「若若，有句話雖然難聽，但我還是要說，咱們這年紀，找到一個不錯的也不容易，宋明涵固然有毛病，但比他強的男人真沒多少。」
我滿心悲涼。
年紀到了，在委屈面前，唯餘忍耐二字。
8
許是我爸媽和公婆通過氣，難得聚一次，又談起催生的話題。
宋明涵聽到孩子眼睛瞬間亮了，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袖。
「若若，咱們生個像你一樣的小姑娘好不好？」
「不好。」
這句話出來，熱鬧的餐桌突然S寂。
婆婆問我，為什麼不想生？
說到時候想生都生不了。
「那就不生啊，我怕這孩子生下來，媽媽還不會叫，就會叫柔柔了。」
「要聞難聞的香水味，聽難聽的音樂，吃難吃的水餃，這不是受氣包是什麼？」
「你這孩子，什麼叫受氣包啊。」
婆婆拉著我，苦口婆心。
「若若，你憑良心說，人家打你了還是罵你了？
」
「你和你媽說人家背地裡說你壞話，但你不想想，人家老人需要明涵幫忙，你不幫忙就算了，還冷言冷語的，人家也不得勁啊。」
「更何況，那不是陌生人，是柔柔的親爹親媽，你們夫妻一體，一起盡孝。人心都是肉長的，相處久了，肯定會好的。」
「呵，說到底還要怪我了？」
「不是怪你，但我們現在一家人，就是承了柔柔一條命……」
「關我什麼事！為什麼婚前不告訴我！如果告訴我，我一定不會和宋明涵結婚。」
宋明涵騰地站起來。
「若若，我們不是有意瞞你，但因為叔叔阿姨影響我們的感情就沒必要了吧。」
「影響了。」
「宋明涵，你可能不知道，我現在下班都要在公司多留一會兒，
因為那個家裡，處處都是我最討厭的樣子。」
我終於忍不住把心裡話都發泄出來。
「你那個上鎖的書房，我每次看到都想砸爛！」
「你車上的音樂，為什麼每次都切成該S的古典樂！」
「我胃痛的時候，那兩個人為什麼搶雞蛋摔跤！」
「還有該S的電話，為什麼要在凌晨打電話，我都已經神經衰弱了！」
「若若，這些都是小事……」
「是，都是小事，可是每件小事都讓我不痛快！」
「咳咳，若若，媽說句公道話。」
「這就是你不對了，沒必要揪著這些小事不放，音樂你想聽什麼自己放就好了，老人就是容易摔倒，凌晨有事誰也不想的啊。」
「聽媽的，生個孩子，等你當媽了就能理解了，
當父母不容易，咱們要去體諒。」
我無力地蹲在地上。
又是這樣，我的感受這麼不重要嗎？
我已經明確表達了我的感受，可為什麼還要輕描淡寫地告訴我都是小事。
我想，這就是不尊重吧。
也是，我一個大齡女好不容易相親結婚。
宋明涵又沒有實質過錯，誰會在意這些小事對我的傷害呢？
9
最後不歡而散。
本來約好下午陪公婆逛逛，但我沒有心情，幹脆去公司上班。
宋明涵欲言又止。
「若若，我們晚上好好談談。」
我說：「我賭你晚上要被叫走。」
吃飯的時候我看見他的手機了，又向那對老夫妻匯報自己的行程。
不出意外的話，連席間的爭吵也一字一句學給他們聽了。
知道我們有矛盾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呢，才不會給我們坐下談談的機會。
果不其然，下班的時候突然下起大雨，宋明涵說來接我。
可等了一個小時，他說「叔叔阿姨包了餃子，等我打包一點回來」。
等他？
我走回去都比他來得快。
他總是叫人失望，怎麼會是小事呢？
突然一杯酸奶被放在我面前。
「姐？是不是沒打到車？我打到了，可以一起送你。」
是新來的實習生，徐恆。
我本想拒絕，但是耐不住他的熱情，到底和他一起坐在後排。
他脫下外套，笨拙地蓋在我的腿上，粘著體溫的暖意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又從包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草紙，指指我的褲腿。
我看著那團有些掉紙屑的紙，
禮貌地擺擺手。
他也不尷尬，開始和我聊天。
他很能聊，說剛畢業的迷茫，進公司的僥幸，陌生環境的局促。
最後回到我身上。
「若若姐，你不開心嗎？為什麼眼裡總有憂愁？」
憂愁這樣的字眼從他嘴裡說出來，有些不協調。
我笑：「難不成你還是個文青？」
他跟著一起笑，可是眼眸裡卻流淌著我看不懂的關心。
這讓我有些無所適從。
好不容易到家，我迫不及待地衝進暴雨裡，連禮貌的道謝都沒說出。
宋明涵還沒有回來。
我脫力地倒在沙發上，忍不住放聲大哭。
被一個小屁孩發現自己的難過。
那我的難過真的已經溢出來了吧？
10
第二天上班，
我盡力帶動自己的情緒，無時無刻不以笑對人。
下班的時候，徐恆又遞來一杯酸奶。
「若若姐，笑一天了，歇歇吧。」
我看著他。
他很年輕，卻能輕易看透我的偽裝。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鼓起勇氣把自己的一切說給他聽。
他不忍又疑惑。
「若若姐，你們沒孩子沒感情，為什麼不離婚呢？」
「可是，可是……」
可是我年紀也不小了；
可是我在相親市場沒有優勢；
可是我的父母一定會強烈反對；
可是如果我提離婚，所有人都會說我小題大做。
我沒有說出口。
他還是太年輕，不知道我的難言之隱。
他又說：「我知道你有很多顧慮，
可是離婚之後會比現在更糟糕嗎？」
離婚之後？
我和宋明涵沒有關系，自然不需要管他的再生父母。
公婆也管不到我。
爸媽呢，可能會生氣一段時間，但是很快會再次幫我安排相親。
至於其他人，也許會背後說一些，但是成年人的界限感會讓他們在我面前克制一些。
我要面臨的風險呢？
就是再也找不到比宋明涵更好的對象了。
我變成二婚的身份，一次次相看更差勁的人。
也或許，我再也不會結婚了。
可是怎麼想，至少在當下，似乎離婚才是更好的選擇。
11
我思索再三，找了宋明涵。
他又是連續幾天不歸家。
據說柔柔的父親出了車禍，
宋明涵請了半個月的假去陪護。
凌晨 2 兩點，他才回復我：「若若，有什麼事過兩天說。」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來一張行軍床。
「老婆，我好累啊，幾天沒好好睡過整覺了。」
「老婆，你想我嗎？」
「老婆，你已經睡了吧，我愛你。」
我沒睡，手機幽暗的光照在臉上，也照在枕頭旁邊的病歷上。
單位組織的體檢結果出來了。
長了幾個結節，醫生建議做微創清除。
父母知道了會操心，閨蜜家的孩子鬧騰得緊，我也找不到合適的人陪我去醫院。
想來想去，隻有宋明涵。
可是他也沒空。
看著「我愛你」三個字，隻覺得諷刺。
爸媽催我結婚的時候常和我說：「我們現在年紀大了，
你有很多忙我們幫不了，更別談等我們S了，你一個人孤苦伶仃的，現在不覺得，可我們想想就難過。」
我現在隻想說，找了伴也沒用。
要他的時候他總是不在。
但是手術還是要做。
沒想到來陪我的人是徐恆。
我覺得他對我有不一樣的心思，但是他年紀太小了，我也是已婚的身份。
我清楚自己不過一個尋常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