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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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早上,再在陳府匯合。」


孟雨蓮一言不發。


 


蘇凜點頭如搗蒜。


 


陳砚則深深看了我一眼,道:「好。」


 


10


 


蘇凜就近帶我去了他在京城租住的宅子。


 


月色下,竹影搖曳,曲水流觴。


 


院子裡,我洗好傷口,接過他遞來的藥膏,突然想起一件事。


 


「多謝你那夜照顧我。」


 


「隻是,你怎麼知道,我不用別人的東西?」


 


蘇凜斟茶的手一頓,語氣如常地笑。


 


「我見你不用丫鬟婆子遞來的糕點,瞎猜的。」


 


「沒想到蒙對了。」


 


倒是個心細的。


 


我笑了下,也沒多想,又和他聊了幾句。


 


知道他是金陵人,這次來京除了恭賀陳砚新婚之喜外,

也是來向狀元表哥討教學問的。


 


蘇家是江南富商,官場上卻隻有陳家可倚靠,做夢都想家族中有人能入仕為官。


 


他言談風趣,人也聰明。


 


從大婚夜的風波推測出我和陳砚是假夫妻,也並不看輕我。


 


反而贊道:「郡主俠義。」


 


我想他既是陳砚表弟,又能在大婚夜替娶,想來關系親近,便大方承認。


 


「各取所需罷了。」


 


天色漸晚,他主動起身將我引到廂房。


 


「明日你和表哥還有事要做。」


 


「被褥糕點我都讓人換了新的,早些歇息吧。」


 


我順著他的話往屋內看去,桌上擺著溫好的茶水糕點。


 


細致貼心。


 


他仍在身後叮囑。


 


「我讓丫鬟燒好了水,郡主若想洗漱,又或是哪兒不適,

可以叫人來伺候熱敷。」


 


這話實在奇怪。


 


我是那年大雪和野狗爭食在膝蓋處落下了病根。


 


不影響行動,隻是一遇寒涼,便常常隱痛,需要熱敷緩解。


 


可,尋常人誰會在這溽熱未散的天氣裡特地熱敷?


 


一而再,再而三。


 


就算我是傻子也察覺到了不對。


 


再如何細心,也不能透過衣袍看見我膝蓋的傷疤。


 


我握住腰間匕首,眯起眼看他。


 


「你到底是誰?」


 


蘇凜一怔,臉上先是閃過我看不懂的欣喜。


 


「你認出我了?」


 


他極快地上前一步,見我滿眼戒備,又變為把事情搞砸了的懊惱。


 


不知是不是我看錯,竟還有些不易察覺的委屈?


 


他小聲說:「郡主,

我一直記得,有年冬天我來京城玩,和表哥一起救過一個人。」


 


啊?


 


我湊近,仔細瞧著他眉眼,良久後,才驚疑不定地問。


 


「你是陳砚當年身邊那個白瘦猴子?!」


 


蘇凜忙叫道:「是,是我!我那時候身子不好,也不愛吃藥,現在已經全好了!」


 


我還是有些不信。


 


「可你怎麼,怎麼能一眼認出我呢?」


 


他聞言指了指自己耳側,眉毛微挑,有些得意了。


 


「你這有塊暗紅胎記,我一直記著呢!」


 


他說著又打量我幾眼,感慨道。


 


「那天走後我還一直記掛著你,原本想第二天再去尋你,問你願不願意和我一塊走。誰知金陵來信說家裡出了急事,我還沒睡醒便被僕從們塞進馬車離開了。」


 


「原來你最後被南安王收養了,

真好、真好。」


 


我點點頭,雖覺得蘇凜記掛了我這麼多年有些奇怪。


 


但他一連說了幾個真好,是真心實意替我感到高興的模樣。


 


我便也松開匕首,笑著道。


 


「是啊,真好。」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蘇凜打娘胎便得了怪病。


 


蘇家尋醫問藥多年,終於在嶺南尋得位奇醫可治。


 


但他嫌那些滿是蟲子的藥苦,也討厭整日被拘在屋子裡休養,有時覺得活著也沒什麼意思,倒不如S了算了。


 


但那日,他見我不惜同野狗爭食也要拼命活下去的樣子,心裡奇異地生出些鬥志。


 


他想。


 


還是活著吧。


 


這樣一無所有的人都還想活著,那我也可以試試。


 


11


 


是夜,我沉沉睡去。


 


很突然地,

又夢見那個大雪簌簌落下的傍晚。


 


建寧十五年,先皇病重,邊疆不定。


 


阿爹隨南安王的軍隊北上打仗,臨行前,把我和懷孕的娘親託付給大伯一家。


 


然而人心叵測。


 


阿爹一走,他們就原形畢露,不僅昧下阿爹每月寄來的銀子,還不肯為難產的阿娘請大夫醫治。


 


阿娘S後沒多久,他們收到阿爹戰S的消息,把我也趕了出去。


 


我那時才七歲,一身破布夾袄,和野狗爭食,飲雪水止渴。


 


滿腦子隻剩一個念頭。


 


要活下去,要報仇。


 


然而天寒地凍,狗嘴奪食也要講運氣。


 


遇見陳砚他們前,我已經餓了很久很久,自然不肯相讓。


 


夢境中,昨日重現。


 


長街上,我看著年幼的自己鮮血淋漓。


 


一輛青帷華蓋的馬車停下,陳砚讓小廝趕跑野狗,又從車窗給我遞來糕點和錢。


 


大雪漫天,玉面少年。


 


這一幕,我記了很多年。


 


然而如今旁觀著,才看清他身邊還有個臉色慘白的蘇凜。


 


他不停咳嗽著,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聲音很虛弱。


 


「表哥,把這糖也給她吧。」


 


原來是他啊。


 


我在夢裡輕嘆。


 


翌日清晨。


 


我從床上坐起,隻覺得神清氣爽。


 


換上羅裙,和蘇凜打過招呼後,我趕到陳府門口和陳砚匯合。


 


他來得比我還早,正指揮著下人一箱箱往車上裝東西。


 


我走上去,也對他的大手筆感到驚訝。


 


「回門而已,不用帶這麼多東西。」


 


他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一瞬,

道:「應該的。」


 


「你幫了我這麼多,南安王給的嫁妝也尤為豐厚,這些不算什麼。」


 


行吧。


 


我不再推拒,先一步上了馬車。陳砚拿著長長的單子,確認無誤後也坐了進來。


 


馬車嘚嘚地朝郊外養父的莊子駛去。


 


車內,陳砚語氣如常,不經意問。


 


「你和蘇凜,什麼時候那麼熟了?」


 


我支著頭,正看著車外炊煙嫋嫋的各色早攤。


 


「也不是很熟吧。」


 


「就那晚成親時見過一面,昨天是第二面。」


 


我說的都是實話,至於其他的,就沒必要告訴他了。


 


所謂往事,隻有記得才會有意義。


 


強行讓忘掉的人回憶起,隻不過是自尋煩惱。


 


車外有什麼一閃而過。


 


我叫停馬車,

還未說話,陳砚已淡聲吩咐。


 


「去買些素粥和胡餅來,夫人要吃。」


 


「是。」


 


小廝很快帶著熱騰騰的吃食回來。


 


我看了眼陳砚,才道:「多謝。」


 


他替我支起車內小幾,聲音很低。


 


「無妨。」


 


「隻是棲梧,外頭人多眼雜,你該喚我一聲夫君。」


 


我沒回答,轉而問他。


 


「孟姑娘那邊,你可解釋清楚了?」


 


陳砚慢慢看我一眼。


 


馬車恰好駛過一段樹蔭,昏暗光影裡,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已經說清楚了。」


 


我真心實意笑著:「那就好。」


 


12


 


這次回門比我想象中的還要順利。


 


陳砚做事滴水不漏。


 


當著養父的面,

他主動牽我的手,扶我下了馬車。


 


秋夜晚風涼,他也會解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


 


不知情的外人看了。


 


還真當我們是對相敬如賓的夫妻。


 


養父對他的態度滿意極了。


 


不僅親自指點了他的仕途。


 


私下裡還對我欣慰道:


 


「棲梧,有這樣的人陪著你,我也就安心了。」


 


我隻是笑笑,沒有回答。


 


是夜。


 


發現屋外有養父安排的下人後,我們睡在一張床上。


 


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飄來。


 


我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察覺到我的動作,陳砚隔著被子握住我的手。


 


他低聲道:「事急從權,回門不過三天,忍一忍吧。」


 


我身形一僵,掙開他的手。


 


愣愣地回:「好。」


 


過了一會兒,我突然問。


 


「陳砚,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對吧?」


 


等了很久他都沒有回答。


 


我偏過頭去。


 


黑暗光影裡,陳砚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13


 


在養父的指點下,陳砚手頭積壓的那幾樁陳年疑案有了眉目。


 


入冬後,他肉眼可見地忙碌起來,常常幾天都見不到人影。


 


就算回來,也是睡在書房。


 


他時常會給我捎帶東西,有時是首飾頭面,有時是風箏之類的小玩意。


 


陳家父母因為替娶的事,對我十分遷就。


 


不僅免去我每日的請安,連我院子裡的事也不會多問。


 


當然,陳府的管家大權也沒交到我手裡。


 


我猜他們心裡也清楚,

這場婚事隻是權宜之計。


 


我不是他們正兒八經的兒媳婦。


 


我樂得自在,常常出門遊樂。


 


日子過得和未出閣時也沒什麼不同。


 


陳砚給孟雨蓮置辦了處宅子,又替她盤下一家鋪面。


 


她每日管著賬,有了事做,人漸漸也有了生氣,一直託人打探她那流放的父兄下落。


 


偶爾,她也會邀我去她那兒坐坐。


 


她握住我的手,溫婉地笑著。


 


「郡主,陳砚都和我說清楚了。」


 


「那天是我不好,不管怎麼說,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一點,雨蓮永生難忘。」


 


我想,這樣就很好。


 


兜兜轉轉,雖然有些波折,但大家有了不錯的結果。


 


我報了恩,陳砚和孟雨蓮也修成正果。


 


還有蘇凜。


 


他總是給我寫信,約我出去玩,跟我說書院裡的趣事,變著法兒給我帶好吃的。


 


我十分受用。


 


風清日暖,泉水叮咚,又是一年春。


 


這一年,陳家有了兩件好消息。


 


其一,陳砚半年內連破三件大案,成了最年輕的大理寺少卿,官運亨通,前途無量。


 


其二,孟雨蓮有喜了。


 


14


 


陳砚說這件事時,陳父發了好大的火。


 


滾燙的茶盞砸在他身上。


 


陳砚坦然跪著,背挺得筆直。


 


「請父親成全。」


 


「該給蓮娘一個身份了。」


 


他有些嘲諷地笑。


 


「當年父親瞞著我定下她,如今我娶她進門,不正遂了你們的願。」


 


我陪陳母在門外聽著,眼皮一跳。


 


直覺接下來的話不是我該聽的。


 


然而陳母眼眶微紅,拉著我幽幽道。


 


「砚哥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那年家裡給他定了親,他一開始很抵觸,後面慢慢接觸下來,才漸漸接受。」


 


誰知孟家後面出事,陳家為了保全自己,自然避之不及……


 


陳母拉著我說了很多,說維持大家族的不易,行差踏錯一步,就可能什麼都沒了。


 


我漸漸聽懂了。


 


陳家父母自然不願陳砚的骨血流落在外。


 


礙著我和義父的身份,做戲給我看呢。


 


我就像聽別人的事一樣,從善如流地笑著。


 


「全聽母親吩咐。」


 


心裡想著的,隻是夜裡要讓小廚房做什麼好吃的。


 


15


 


我一手操辦了這場婚事。


 


雖是娶妾,規格禮制都和平妻無異。


 


孟雨蓮知道後很愧疚。


 


覺得自己害我沒了臉面。


 


我覺得好笑。


 


「怎的一個二個都把臉面看得這般重?」


 


「你知道的,我真心希望你們過得好。」


 


「至於臉面,生不帶來S不帶去的,我自己開心就好。」


 


孟雨蓮笑了笑,撫著小腹,眼底有我看不懂的哀傷。


 


我後來才知道,她這時剛和陳砚大吵一架。


 


要不是這個孩子,怕是就此分道揚鑣了。


 


然而這時,我什麼都不知道,隻是免去她的每日請安,腳步輕盈地回了自己住處。


 


遊廊下,陳砚長身玉立。


 


梨花隨風簌簌落下,飄在他的肩頭。


 


要是一年前,我看見這樣一張俊美的臉,

說不定什麼都不記得了。


 


可是現在,我自然地和他打了聲招呼,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但陳砚叫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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