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所以，千萬不要再丟掉我。
「噗——」
門口探出一顆腦袋。
是個比我大幾歲的黑皮男生。
他笑嘻嘻地問：「我呢？了了妹妹，你給哥哥準備了什麼？」
我趕緊從冰箱裡取出一罐冰可樂。
「還真是面面俱到啊。」哥哥感慨，接過冰可樂，一飲而盡。
真千金小臉繃緊，端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喝著鮮榨橙汁。
吃罷飯，我自告奮勇去洗碗，被生母攔下。
「這些事有阿姨做。」
「你路途勞頓，早點休息。」
可我不敢睡。
我怕一覺醒來，他們後悔了，又會把我丟掉。
畢竟，我不是他們期待的完美女兒。
我隻是他們女兒養的一隻小貓小狗而已。
地位還沒家裡的布偶貓高。
布偶貓昂貴、可愛、討喜。
而我，廉價、普通、惹人厭。
我闲不住，下樓跟園丁學養花草，跟阿姨學做甜品。
真千金洗完澡出來，發現我正在水池邊奮力搓她的蕾絲小可愛。
真千金的臉「轟」地紅了。
她奪過蕾絲褲，語氣很急：「你幹嘛碰我的、我的……？」
我手上殘留著泡沫，老實回答：「謝謝你願意養我，我想回報你。」
「那你也不能、不能亂碰我東西呀。」真千金惱道，「這是貼身衣物，不能亂碰的。」
是這樣嗎？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慚愧地垂著頭，「以前的爸爸媽媽，
都是讓我幫他們洗的，我以為……」
真千金臉色變了變：「他們讓你給他們洗這些？」
我點點頭。
從小到大，家人的貼身衣物，都是我手搓的。
有時候，我太笨，惹得養父母生氣，他們會罰我在大冬天用冷水手洗外套。
不準用洗衣機，也不準用溫水。
我討厭冬天。
冬天實在太冷了。
我的手常常紅腫得像胡蘿卜，年年都會長凍瘡。
嚴重時，還會流出惡心的膿液。
我握不住筆，寫不了作業。
還會招來更嚴重的懲罰。
真千金手足無措地拎著蕾絲褲。
「以後，你不用再做這些。」她抿了抿唇，「家裡每人都有一臺內衣洗衣機。」
我這才注意到，
牆角站了一排的迷你洗衣機。
我趕緊點頭：「我會負責放衣物、晾曬的。」
「說了不用你管！」真千金惱了，「你就當自己是隻小貓小狗，小貓小狗什麼都不用做。」
我不安地搓著湿漉漉的手。
「我知道，我是你的小貓小狗。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你是故意在陰陽怪氣我嗎？」真千金氣得眼圈都紅了。
她恨恨地跺了一下腳。
「你不用卑微地討好我。」
「是我自私地霸佔了你的家人，我知道你過得不好，我不想換回來。」
「可我又沒法心安理得地忽略你的苦難。」
「我讓爸媽把你接回來，隻是擔心他們將來會後悔、會愧疚、會遷怒我。」
「明明你才是這個家的真千金啊！」
6
真千金一句話，
我醍醐灌頂。
對哦。
在養父母家裡，我是假千金。
我會難過，會不安，會害怕招來養父母的厭惡。
但在生父母家裡，我才是真千金。
我們的地位，調換了。
小曦遠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這麼從容鎮定。
她看著我，就像是在看著另一個自己。
在某種程度上，我們並沒有不同。
想明白這件事後，我對小曦的態度稍微自然了一點兒。
來錢城兩天後，生父母給我在雙語小學辦好了入學手續。
跟小曦的班級隔了六間教室。
這兩天，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生父母。
我不是他們所期待的孩子。
原本，在他們放棄我後，我們之間不會有任何交集。
他們最後松口養著我，
隻是為了小曦。
不是因為我是他們的親生女兒。
生父母也沒有要求我改口。
他們會叫小曦「寶貝」「閨女」「小公主」「我姑娘」「我們小曦」。
稱呼我時，卻是疏遠而客氣的「了了」。
哥哥喊小曦會喊「妹妹」，喊我時卻會喊「了了妹妹」。
兩字之差，親疏立見。
我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像個硬要融入別人家的強盜。
早上，司機來接送我們上下學。
小曦微笑著揮別父母：「爸爸媽媽，我去學校啦。」
她率先鑽進轎車。
我學著她的樣子，僵硬地揮了揮手，模仿她的話。
「我去上學了，爸爸媽媽。」
這句稱謂，我壓得很低，語調含糊。
我沒敢看他們的表情，
怕看到不喜或者厭煩的神色。
小孩子其實很敏感。
大人但凡有一點點不高興，小孩子都會戰戰兢兢很久。
我鑽進車裡，挨著小曦坐下。
小曦不自在地扭頭，看著車窗外。
上了幾天學，我就喊了幾次「爸爸媽媽」。
生父母總算開始回應我：「了了，缺什麼就跟爸爸媽媽說。」
入學後，老師給我安排了一場摸底考試。
成績一出來，老師開玩笑般問：「你真的是唐芸曦的妹妹？」
小曦剛好路過，聽到了這句話。
她似乎覺得我丟了她作為大學霸的臉面，兇巴巴地瞪著我。
「唐了！」小曦惱道，「以後，每天晚上，來我房間補課。」
「下一次，你至少要及格吧！」
我耷拉著腦袋：「哦。
」
雙語學校的難度實在太大了。
以前我在知名公立小學，好歹能混個中遊。
一轉到私立的雙語小學，那離及格線差一大截的分數，氣得小曦臉頰鼓鼓的，好幾天不願意搭理我。
小曦給我惡補了一個月的課程。
聽得我頭昏眼花，昏昏欲睡。
「唐了！！！」
一入夜，淑女小曦就化身惡龍。
整個家裡回蕩著她的咆哮聲。
「你的外語口語為什麼這麼爛？多聽、多開口，別當啞巴。」
「你居然連這麼簡單的奧數題都不會做？」
「你十年的高知家庭雙博士教育，全喂狗吃了？」
「我這麼細細掰碎喂知識，就算是教一頭豬，豬也能學會了。」
小曦怒拍作業本。
揚聲宣布：「我再教你，
我就是小狗！」
她氣呼呼地抱著枕頭去睡覺了。
爸媽躲在門外探頭探腦。
我拘謹地起身，喃喃喚道：「爸爸媽媽。」
他們好奇地拿起作業本，看著滿版鮮豔的紅叉，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緊張得小腿肚子都在抖。
我怕他們會生氣，會兇我，會懲罰我。
像養父母那樣。
沒想到，爸媽居然還有心情笑。
「哎呀，第一回看到小曦這麼生氣呢。」
「小公主氣鼓鼓的樣子好可愛哦。」
「看來脾氣再好的人，一輔導小孩作業，也會變得暴躁。」
聊完小曦，他們把話題扯到我身上。
「了了這學習成績，隨我們。」
媽媽安慰我：「你姐姐聰明好強，學什麼都快。
」
「她隻是接受不了笨蛋，不是嫌棄你。」
爸爸點頭：「你哥也沒少被她嫌棄。」
兩人對視一眼，笑得莫名欣慰。
「我們一家子，除了小曦是顆聰明蛋以外，其他人都是笨蛋。」
「這就是基因的力量嗎？」
我：……
不是，笨蛋生笨蛋，這有什麼好欣慰的？
7
次日晚上，小曦抱著一堆筆記本丟在我桌上。
「筆記全背了！」
「我就不信，我教不會你。」
我委婉地提醒她：「你說過，你再教我，你就是小狗。」
小曦惱羞成怒：「小狗怎麼啦？小狗多可愛啊。」
哥哥養的博美犬溜達過來，應景地嚎了兩嗓子。
「汪汪！
」
我忍俊不禁。
小曦瞪著我：「快背！」
小曦把畫架搬到了我房間。
我背她整理的筆記。
她專心致志畫畫。
偶爾瞥我一眼，監督我有沒有偷懶。
爸媽和哥哥時不時湊門外看熱鬧，竊竊私語。
「小曦和了了相處得真不錯。」
「沒想到，小曦當起姐姐來，也像模像樣的。」
「自從了了妹妹回家，我就不是家裡最笨的人了，嘿嘿。」
爸媽性格和善開明，奉行鼓勵式教育。
我幫忙打個下手、跑個腿，他們都能誇出一朵花來。
我徹底明白，為什麼小曦會成長得這麼優秀、善良。
除去她自身本來就足夠優秀以外，溫馨融洽的環境必不可少。
闲聊時，
我鼓起勇氣問爸媽：「你們不生氣嗎？我成績這麼差。」
「哎呀，成績差就成績差，你爸媽當年的成績比你還差呢。」
「小孩子嘛，讀書是次要的。」
「關鍵是要健康、快樂地長大，這比什麼都重要。」
爸媽對於讀書的觀點，跟養父母截然相反。
養父母隻在乎成績。
分數高於一切。
我可以不健康、不快樂，但一定要考個好分數。
否則，就會丟了他們兩位博士的臉。
其實一開始，我的成績也沒差成這樣。
我記得一二年級時，我每門課都能拿滿分。
直到三年級，開設了外語課，接觸了數學奧數題。
我考了 99 分，差一分滿分。
養父母特別生氣。
他們折了一枝竹條，
抽得我遍體鱗傷。
「小學差一分，高中就差一百分！」
「基礎沒打好，看你以後成績能好到哪裡去。」
我不明白。
我是全班第一。
為什麼我還會挨打？
養父母更生氣了。
「考個第一就了不起了？小學考第一還不簡單？有本事你永遠考第一！」
「你為什麼隻是全班第一，不是全校第一？」
可等我拿到全校第一後。
他們依然會抽我。
「你為什麼隻是全校第一，不是全市第一？」
我絕望地發現，不管我多努力，都無法讓他們滿意。
我是個腦袋空空的笨小孩。
所謂的好分數，都是我笨鳥先飛、用加倍努力換來的。
我日漸消沉，
提不起學習的興趣，成績一落千丈。
我沒有如養父母所願，變得越來越優秀。
隨著升入高年級後，我暴露了自己的平凡和愚笨。
養父母對我失望透頂。
他們用一句批語，批注了我的一生。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這句話，饒是文盲如我生父母，也是聽說過的。
他們對外介紹時，總會這樣介紹我：「這是我小女兒了了，『小時了了』的那個『了了』。」
對面一愣，畢竟這句話沒什麼好意頭。
有體面的，笑笑就過了。
有直率的，脫口而出：「大未必佳？」
爸媽撓著頭，不恥下問。
在搞明白這句話深層的含義後，他們笑笑：「孩子能夠平安健康、開開心心就好，要這麼『佳』幹嘛？
」
下次，他們對外介紹我，依然是這句：「小時了了。」
在回唐家之前。
我從未想過，世界上竟然會有這樣的父母。
他們不在乎孩子是否優秀、是否學習好。
平生所願，就是健康和快樂。
8
相處久了，爸爸媽媽對我的態度和藹了許多。
對於我們第一次在法庭上的不愉快相見，爸媽跟我道歉。
「我們承認，我們確實舍不得小曦。」
「但這不意味著，我們不在乎你。」
「咱家又不缺錢，兩個女兒一起養，才是最理想的結局。」
我當然知道。
如果一定要二選一，唐芸曦會是所有人的最優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