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吾等拜服。」
6
雅間內一時觥籌交錯，喧囂再起。
「娘子……」黃桃兒滿面憂色地望著我，我轉身踉跄奔出樊樓，倚在冰冷的牆邊，隻覺胃裡翻江倒海，陣陣幹嘔。
冷風撲面，吹了許久，昭哥哥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呢？
昭哥哥不喜歡我了嗎？我這麼笨，定是哪天我說錯話得罪昭哥哥了。
可是我記不清楚了，我用手拍打著自己腦袋，但就是想不起來了。
我急得哽咽了，上氣不接下氣，還是黃桃兒幫我順了氣，我才緩了過來。
「姑娘，咱們要不要去找昭王殿下問清楚。」
「嗯對。」
7
我等呀等呀，等昭哥哥從樊樓出來的時候，
黃桃兒戳醒了熟睡的我，將我扶下馬車。
「姑娘，咱好好問清楚。」
「昭王殿下應該是有什麼苦衷。」
我迷迷糊糊中點點頭，但我要問什麼，我好像又忘記了。
可當我剛要走到昭哥哥面前，便被一個胖胖的小娘子搶了先，昭哥哥也摸了摸她的頭，還將披風取下，溫柔地蓋在那位娘子身上：
「婉妹妹風大，仔細些別著涼了。」
嗯？昭哥哥什麼時候多了個妹妹了？我也上前拉了拉昭哥哥的衣角：
「昭哥哥……」
昭哥哥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之色，但很快便將那抹衣角扯開：
「小蠻別鬧。」隨後瞪了一眼黃桃兒：「還不快送你主子回去。」
但那個胖胖的小娘子卻和別家官宦娘子一樣喜歡看熱鬧，
將身上的披風拉扯緊實了些：
「想必這就是沈家六妹妹了吧。」
「我和你的昭哥哥不日便要成婚了，到時候我讓小廝將拜帖遞到沈府。」
「六妹妹記得來吃酒喔。」
嗯？昭哥哥不要我了？啊？！嗯對，剛剛昭哥哥就不要我了，看來是真的。
我的肚子也餓了，眼淚還大滴大滴地落下，黃桃兒嚇著了：
「昭王殿下，我們姑娘左右是為了您和王娘子的婚事高興糊塗了呢。」
「又多了位疼愛我們姑娘的人了。」說著，黃桃兒便拉著我趕緊走。
「姑娘別哭了，我聽見你肚子叫了。」
「我們去樊樓吃水晶豬蹄去，不要再理會昭王殿下那個負心郎了。」
我抽泣著，但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對呀。
著急來找昭哥哥都沒吃晚飯呢，
吃飽了可能就沒那麼難過了。
我邊吃著，黃桃兒邊罵罵
黃桃懂得事情多，她難得一本正經。
「姑娘，橫豎我們都要進宮了。」
「姑娘自己成為了皇後，直接讓大羅神仙治好大娘子的病，豈不是更好？」
我看著黃桃兒一口沒吃的水晶豬蹄，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黃桃兒自然地將那碗豬蹄遞給我。我想，黃桃兒連豬蹄都要讓給我，那肯定是極好的：
「都聽桃兒的！」
8
到了選秀那天，那日昭哥哥說了什麼。
我腦中一片混沌，竟又記不真切了。
隻是床頭那二字尤其奪目。
二姐姐天未亮便起身張羅，一心為我籌謀，她將一朵嬌嫩粉芍藥簪於我鬢邊。
我攬鏡自照，鏡中人影素淨，
沒有珠釵玉環，清透的妝容點綴著一絲粉色。
二姐姐扳正我的下颌，端詳片刻：
「我們家小蠻，清水出芙蓉。」
「單憑這份澄澈，已是上佳。」
「陸尋那小皇帝，最厭煩脂粉堆砌的庸姿俗豔。」
「小蠻這般懵懂天然，倒比那些機巧的更戳他心窩子。」
「肯定會把陸尋拿捏得SS的。」
黃桃兒也開始嘰裡咕嚕插話：
「多謝二姑娘，到時候六姑娘討得皇上歡心，再求大羅神仙來給大娘子治病。」
「那便是兩全其美了。」
嗯？！我辨不清二姐這話是誇是損，但二姐的話向來靈驗，若是母親的病能好些，小蠻幹什麼都可以！
我和二姐剛準備上馬車，便瞧見了母親身邊的王嬤嬤神色慌張，王嬤嬤喘著粗氣：
「六姑娘，
大娘子她快不行了，您快去見她最後一面吧。」王嬤嬤邊說著，眼淚鼻涕就流了下來，一向穩重的二姐姐也差點站不穩了。
拉著我就往母親屋裡面奔，母親的屋子裡面圍了好些人，連生病的柳姨娘也到了跟前，捂著嘴巴咳嗽著。
我有些恍惚，疑惑極了，王嬤嬤將其他人請了出去。
隻留了我和二姐姐，娘親眼睛噙著淚，強撐著坐了起來。
她拉著我和二姐姐的手，娘親的手好冷好冷，但還是像往常一樣輕輕摸我的頭。
「小蠻，娘親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我們小蠻不傻，我們小蠻是最聰明的孩子，以後小蠻要乖乖聽二姐姐的話。」
二姐姐也哭了，我很少見二姐姐哭，我看著二姐姐和娘親哭了。
我也好想哭。
「娘親，小蠻乖，
小蠻要去宮裡給你尋大羅神仙。」
「大羅神仙可以治好娘親的病。」
娘親笑著說：
「好呀，等娘親病好了，就陪小蠻和小瑾踢毽子。」
二姐姐抱著我，又抱著娘親：「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小蠻的。」
「謝謝您。」
後來娘親身上蓋著一層白布，睡進了一個小屋子。
我和二姐姐要去宮裡，所以陪了娘親一小會兒，便走了。
9
走的時候，二姐姐哭得嗓子都啞了，她將我摟得很緊。
我怕家裡人說我笨，這時候才找到機會問二姐姐：「剛剛爹爹說娘親S了，二姐姐。」
「S是什麼東西呀？」
二姐姐想了許久：「娘親S了，就可以登上蓬萊仙島喝玉露瓊漿，成為大羅神仙了。」
「那不是我成為皇後，
就可以天天看著大羅神仙，天天看著娘親了。」
二姐姐摸摸我的頭：「小蠻說得對。」
「那二姐姐為什麼要哭？」我瞧著二姐姐的樣子，心中還是疑惑。
二姐姐半天擠出來個笑，笑得可苦了，她說：
「二姐姐這是高興呢，我的兩個娘親都登上仙島了。」
那就好，能讓二姐姐都高興哭了，應該是個大好事。
陸昭哥哥也來送我了，他的身後跟了一群人。
他怔怔地望著我，似是出了神。
我見他眼下泛青，像是徹夜未眠。
不知他想說什麼，我想肯定是很重要的事情，而且我看著他還有些難過。
可他唇動了又動，終是將許多話咽了回去。
「小蠻，信昭哥哥。」他嗓音低啞，「昭哥哥……一定會來接你。
」
我想記起來之前發生了的事情，可是我神思混沌，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望著昭哥哥的模樣，心裡突然湧起難過與懼怕，還有點犯惡心。
跟吃壞了一樣，我不知道怎麼回復他，隻得胡亂點了一通頭。
待陸昭哥哥走後我才好些。
二姐姐在一旁看著，輕輕拍我的背，嗤聲道：「小蠻，我們不聽他的。」
…………
我和二姐姐步入宮門，階前已立滿環佩叮咚的貴女，個個雲鬢花顏，爭奇鬥豔。
我垂首立於其間，餘光卻悄然掠向御座之上的陸尋。
陸尋的樣貌和他那瘋娘一樣，朱唇媚眼，好看得很。
但鼻子和眉毛又和昭哥哥好像，隻是身板小小的，想來他一定沒有好好吃飯，
難道是宮中的吃食不合口味？
「右相幼女沈知意上前觐見。」
……
我看得入迷，直到那小太監拔高了聲調，第二遍唱名刺入耳中：
「右相幼女沈知意，上前見駕！」身側的二姐姐急了，在袖底狠掐了我一把。
驟然的痛意讓我一個激靈，慌忙趨前拜伏：「民女……沈知意，叩請聖安。」
「抬起頭來。」
男人沉悶的低音從頭上傳來，一邊玩弄著手上的玉扳指，懶眼看著我。
四目相對那刻，我瞧見陸尋眼神閃過一絲異樣，但旋即便消失無蹤。
我本還在偷樂，二姐姐那朵芍藥起作用了，可立馬，男人聲調抬高：
「你便是當年膽敢咬傷皇太後的沈氏女？」
10
嗯？
幸而晨起溫習過《養花記》，陸尋果然記仇又小氣。
細細想來，我這麼笨還是因為他娘的鍋蓋，但他娘此事過後就被永久禁足冷宮，聽說。
將馬草當作口糧，日子難過慘了，想想也就不計較了。
若是在宮中看到了他娘親，我定要告訴她，我不怪她了。
我雖然腦子笨，但還好來之前，二姐姐就同我演練過這個問題了，剛剛馬車上還溫習了一遍。
時間不久，還記得些：
「回稟……陛下，正是……民女。」
這話一出，階下貴女們頓時竊竊私語，大半臉上皆浮起看好戲的譏诮，隻有二姐替我捏了把汗。
我悄悄反手輕扯她衣袖，示意我還記得，出口時聲線有些微微顫抖：
「當時唯恐……傷及娘娘鳳體，
情急之下……」糟了，後面的話我忘記了，怎麼都想不起來了，隻能重復一遍，顯得我不那麼蠢笨：
「情急之下……」
御座之上，陸尋眉梢微抬：
「情急之下，才護出去？傷及鳳體？那鍋蓋難道會自己砸向皇太後不成？」
11
我倒也沒仔細辨別陸尋的話，隻是想著皇上是有威嚴的人，他說的話應該不會錯，我便胡亂點頭。
「陛下英明……所言在理。」
這話一出，陸尋好像笑了，那張陰鬱俊美的面容居然舒展開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
隨後陸尋薄唇微張，緩緩吐出兩字：
「上前來。」
我有些緊張，身子開始不自覺地發抖，
剛一上前，就被陸尋俯身一把捏起下巴。
他目光沉沉，不知是落在我鬢邊那朵粉芍藥上，還是凝注於額角那道早已結痂的舊疤。
「怕什麼？」
「朕，又不會吃了你。」
「嗯？」可是感覺陸尋好兇，和外祖母家看門的小黑狗一樣，咬牙切齒。
心念電轉間，他的聲音復又響起：「這花……倒別致。太後生前，甚愛芍藥。」
我沒聽清他說什麼，隻是想著那隻黑狗和他突然縈繞在我耳邊的聲音，就嚇得我一個激靈，撲跪在地。
「怎麼？還要跟朕行如此大禮。」
陸尋突然蹲了下來，我怕他咬我，埋著頭，但是突然有一雙熱乎乎的手留在我的頭上，就像娘親那樣安撫著我。
我突然平靜了下來，原來陸尋也沒有那麼壞，
和娘親一樣便是好人：
「宮裡……有大羅神仙，陛下……是皇宮的頭頭，肯定統管這些神仙，我……敬重陛下。」
「就是敬重那些大羅神仙，這樣大羅神仙們就會對我娘親好些了。」
陸尋這下真的笑了，笑得好大聲，連帶周圍的老小公公和貴人娘子。
想來，我又說錯話了。
但聽陸尋語鋒一轉，朗聲宣詔：「留牌子，封正三品婕妤。」
「賜號淑，即日起，入住碎月閣。」
一旁的公公長的好生熟悉，他補充道：「淑婕妤，碎月閣在皇上勤政殿旁，兩步路的功夫，這可是破格的殊榮啊。」
啊？這是尊榮天降，如雷貫耳，震得我腦中霎時一片空白，幾乎無法運轉，
我慌忙抬頭：
「謝…」
「謝主隆恩。」
「不知道靠得陛下近一些，會不會東西更好吃？」
「嗯？」陸尋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公公人好：
「當然了，宮裡的廚子來自各地，手藝都是極其上乘的，淑婕妤想吃什麼吩咐小廚房做便是。」
12
一想到有好吃的東西我便高興，轉身對著公公行禮：「多謝公公，公公人好，到時候我討要到了好吃的，定要給公公送一份。」
公公笑著扶我起身，向著陸尋：
「淑婕妤可使不得，老身就著陛下賞賜一口便是了。」
我順著公公的眼神，瞧見陸尋的面色多了些柔和，這樣溫柔的陸尋光是側顏便極好看了。
「朕的臉上有吃的？」
嗯？
我笑著向陸尋搖搖頭。
最後陸尋從眾貴女中擇了五人入宮。
我和二姐，還有王大將軍的嫡女王含景、周太傅幺女周蓉蓉、姜尚書獨女姜雪。
為了一碗水端平，將王含景和我共同封為了婕妤。
但隻有我被賜了封號，還能夠讓選自家丫鬟進宮服侍，他們都說我這是天大的恩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