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畢竟公立小學的編制，並不是很好進，當初我也是努力了很久才考上的。
「小林啊，年輕人一時糊塗，改了就好，辭職了今後其他學校怎麼敢要你呢？」
「校長，清者自清吧，說再多也不如看結果，等小升初成績出來咱們再看。」
校長到現在還是不信我，見挽留不住，隻能嘆氣批了辭職報告。
我辭職離開學校時，正好放學。
人群中我一眼就認出了六一班的孩子們。
但他們隻是冷漠看了我一眼，沒有打招呼的意思。
我便也沒再過去告辭。
我想，也許真是我教育出了問題，五年教出四十四個白眼狼。
本以為我會不開心很久。
然而辭職當晚，我就開啟了休闲放松模式，
開心得找不著北。
追劇吃宵夜喝啤酒，完全不用擔心第二天要守晨讀，早上六點半就得起床。
手機也不用 24 小時開機，客服似的隨時回復家長的問題。
可荒謬的是，哪怕已經知道我不再在六一班任教後，當天晚上還有家長十點多發微信問我孩子不會做的數學題，提出讓我視頻教會孩子。
要是以往，我肯定放下手頭的事，立刻接受她的視頻通話，然後無償輔導孩子到會做為止。
然而今天我隻是秒點了拒接，並刪除了這位家長。
隨後在朋友圈發了條辭職的官宣，提醒所有家長今後都別再找我。
這感覺簡直爽得飛起。
蘇可見了不服氣，緊隨我後，立刻發了條內涵我又向我炫耀的朋友圈。
我反手把她也刪了。
跟一個注定要捅大簍子的傻逼，
沒什麼好計較的。
這之後我放松自己，好好休養了一段時光。
進學校工作五年多來，我沒有一刻是屬於自己的，手機隨時待命，睡覺靜音都會被投訴。
最誇張的時候，人上了手術臺馬上要做結節微創手術，還被家長打電話來責罵孩子水壺在學校丟了。
蘇可還是太天真了，她剛來學校，根本不懂什麼是真正的班主任。
忽然想起有次聽她跟人打聽當班主任的好處。
人家隨口告訴她，班主任可以評職稱，每月多幾百塊。
自那之後她每次見我抱怨班主任工作太忙，她都會酸我幾句。
「沒有好處，你會當這個班主任？」
她甚至悄悄問過我，「當班主任油水很多吧，我看咱們班很多家庭條件都不錯呢，家長們出手肯定大方吧。」
我當時的極力否認，
現在想來，可能在她眼中是欲蓋彌彰吧。
現在她如願頂替了我的班主任位置，我倒是很期待她會幹得多精彩。
希望到時候那些家長們，不會後悔那天的決定。
我猜的不錯，蘇可沒有辜負我的期待，很快六一班就一個接一個的爆了雷。
13
據以前學校跟我關系好的同事跟我八卦得知。
我剛走後，六一班學生們一開始學習氛圍空前濃鬱。
蘇老師也格外上心，時不時就去班上盯著，語文成績依舊穩居第一。
加上新換來的數學老師是一位退休返聘的老教師，本來班上數學底子就好，數學成績很快也趕回到了第一。
並且下一次的年級測試中，六一班平均分又重回年級第一的寶座。
學生們開心極了，家長也徹底放了心，
就連校領導都在大會上表揚了蘇可的教學成果。
蘇可那段時間可風光了。
靠著更多的課堂視頻素材和不停曬優秀的教學成績，她的個人自媒體賬號粉絲都從幾萬漲到了幾十萬，在網上更是號稱「00 後最可愛老師」。
不過和樂融融的氛圍隻持續了一個月，很快就爆了第一個雷。
先是有家長跳出來反映，他家孩子被老師冷落。
蘇老師不僅從不檢查他的作業，不提問他，也不回答他提的問題。
很快又有三四位孩子家長站出來，反饋遇到了同樣情況，並且孩子已經出現自卑和陷入自我懷疑狀況。
蘇可一開始解釋是誤會，她對學生都是一視同仁的。
直到有天家長去學校找她談事，無意間發現了她沒合攏的抽屜裡，有全班的家訪情況統計表。
這本來也不奇怪。
畢竟蘇可接手班級後，第一件事就是做了家訪。
奇怪的是，那張表裡把所有學生家庭居住的小區檔次、平均房價、住房面積、裝修豪華程度，家長職業、職務、收入等等，全部按照由高到低打分排序。
好巧不巧，那幾位質疑蘇可忽視學生的家長，「恰好」都排在這張表的倒數幾位。
而排名靠前的幾位家庭，他們的孩子又「恰好」蘇可這次新挑選出來的班幹部。
鐵證如山，蘇可無論怎麼否認都很蒼白，還被家長投訴去了教育局。
蘇可喜提內部通報一次，並且被學校銷毀了她的家庭調查表，她還公開跟所有家長道了歉。
那之後她消停了一段時間，沒過多久又再次捅了簍子。
她在網上搞直播上課做互動遊戲時，讓孩子們唱了一首不合時宜的流行歌曲，
其中包含了不少髒話，引發了巨大的聲討輿論。
網友都批評她，身為教師鼓勵學生在課堂唱這樣的歌曲，不合時宜且帶壞下一代。
另外還扒出了她上課時好像總在拍視頻，不是跳舞秀身材，就是做遊戲搞笑。
對她真正的教學時間和效果表示存疑。
盡管蘇可發了好幾遍道歉聲明和澄清，保證上課時間絕對充足，聲稱這些素材都是下課時拍的雲雲。
但機智的網友很快扒出，教室上的時鍾顯示時間，就是在學校正常上課時間。
也就是蘇可又在撒謊。
這回學校也兜不住了，蘇可隻能滑跪認錯。
表示以後盡量不再讓孩子們唱網絡歌曲，也不在上課時間再拍攝任何視頻素材。
見她態度誠懇且孩子們還錄視頻幫她說話，網友們也沒再揪著她不放。
但網絡本就是雙刃劍，你利用它也會被它反作用。
沒多久她的直播就又出事了。
14
在她下課後拍攝的校園短視頻裡，本意是想表現學生們可愛，跟她關系好等等主題。
但有心懷不軌的油膩大叔，公開在她視頻裡點評班上的女學生，用的還是一些成人的詞匯。
甚至有些變態的，直接調戲那些天真可愛卻毫無防備的小女孩。
被評論區的網友指出猥瑣後，事情很快鬧大。
不止上了同城熱搜，連班上的女同學家長都衝到學校，指著蘇可要個說法。
尤其當初那個一直支持蘇可的王思璇媽媽最為生氣。
王思璇本就是從小學舞蹈的小美女，那天被蘇可安排在她視頻裡跳了一隻芭蕾舞後，被幾個男人惡心評價了好多言論。
甚至評論說看蘇老師視頻猜到了她在哪個學校，要天天去校門口蹲王思璇放學。
聽說王思璇媽媽當場扇了蘇可好幾個耳光，把她臉都打破了皮。
這件事太過嚴重，學校根本保不住。
教育局出面出臺了規定，禁止本地所有老師以職業身份，在上班時間進行自媒體拍攝及視頻中隨意暴露學生正臉。
經過這件事蘇可不得不暫停了自己的自媒體賬號，老實回到學校教學。
本來家長們叫囂著，要把蘇可也趕出六一班，再換個新的班主任。
甚至有人提出，實在不行集資一下，花重金把我請回來帶班。
可我連電話都沒接他們的，更不要說接這個鍋。
校領導沒辦法了，實在找不到老師接手，再加上不管她怎麼鬧，但帶班的語文成績一直也不錯。
離小升初已經沒多少時間，臨時換人說不定對孩子們影響更大。
家長們便再次忍了下來，隻等著最後小升初的檢驗。
此時不少家長倒是開始為我說話了。
「要是當初林老師還在管班就好了，就沒這麼多事了。」
「林老師對所有孩子們倒是一視同仁，而且當初也是她一直不贊成蘇老師這樣上課搞直播，看來她是對的。」
不過當即就有家長出來嘆息：
「這不是當時林楚自己也有錯，她要是態度誠懇道歉，誠心悔過好好幹，我們也不至於非要趕她走啊。」
……
聽到這種言論，我隻是慶幸，幸好當時跑得快。
我甚至都不敢想象，小升初萬一要是語文考砸了，蘇可要怎麼面對這群家長的滔天怒火。
不過包括我在內，所有人都以為經過這幾次事件，蘇可總該收心好好管教學了吧。
但沒想到，她最後真的給所有家長都開了個炸裂的盲盒。
15
小升初考試結果出來，六一班其他科目都不錯。
唯獨他們最引以為傲的語文成績，慘不忍睹。
全班四十四個學生，隻有寥寥幾人上了八十分，大部分都是五六十。
甚至還有個別三四十分的，比如董子涵。
這個成績別說是全市，放眼全國，算上山區那樣教育條件艱苦地區的孩子一起，也不見得能考差成這樣。
這種小升初總分拿出去，別說考重點初中，就算去片區內的普通初中，恐怕都隻能去差班。
家長們都驚呆了，根本不敢相信。
最後一次模擬考試還排名全校第一的班級，
能考出這樣的語文成績！
當場都有人找關系打電話去教育局查分，結果分數根本沒錯！
家長們隻好在家責怪孩子。
可孩子們也懵了，好幾個孩子的回答竟然是，「這次題目蘇老師沒有提前講過，我們肯定不會做啊。」
家長們差點當場氣出腦溢血，一秒都等不了，出成績那天就集體S去了學校找了蘇可。
蘇可也是個神人。
據說當時她自己也愣在了辦公室，自己不敢相信這個成績。
家長逼問下，她還傻傻反問了句：
「平時雖然……再怎麼也背了些詩詞課文，怎麼會差成這樣呢？」
家長們都懵逼了，這才回過味兒來。
原來真的是蘇可一直給孩子們提前透題，才讓他們平時成績都那麼好，
但關鍵大考一塌糊塗。
而我林楚,是被他們集體冤枉的那個。
她利用和教導主任的關系,總是能私下拿到各次考試的考卷。
而她平時偷懶,懶得去逐個講解題目，耽誤她做自媒體。
她就總是在考前把這堆真題，以練習題的方式給學生講解一遍。
甚至連作文題，都以作業的形式布置給學生們先寫一遍，不會寫的還讓他們去找作文書抄一遍。
至於為什麼她不擔心最後的考試結果差暴露,原因也很離譜。
她認為語文就是靠背，作文就是靠抄。
哪怕自己提前告訴了學生題目，但是他們起碼也背了不少詩句,抄了不少作文，怎麼都不會考得太差。
再說就算考差了也沒事，反正又不是她自己考差了,大不了不要這份獎金。
她這工作飯碗又不會丟。
……
16
得知事情全貌的家長們，腸子都悔青了。
憤怒中，好幾位家長忍不住按住蘇可扭打了起來,尤其董子涵媽媽打得最猛。
當天蘇可就住進了醫院，據說頭頂頭發被揪掉了一撮，門牙也被打掉了兩瓣。
好多家長還在網上發帖求助。
問遇到了一個無良老師怎麼辦，孩子語文小升初都不及格,現在還不知道能讀什麼初中，怎麼補回來。
評論區直接放出了蘇可的單位信息和個人賬號。
這位「00 後最可愛老師」的賬號再度被人衝了。
天天被網暴，蘇可受不了,隻能銷號跑了路。
教育局也很快把她開除了,連帶包庇她的校長和教導主任也都被革職了。
至於受傷最嚴重的，
其實還是學生和家長。
他們本可以穩穩地以優異的成績進入更好的初中,求學路上有個更好的基礎,而現在隻能被分配到最差的班級,還得花更多時間來補習語文。
家長們悔之晚矣,甚至有幾個來加我訴苦。
「林老師,我們真是後悔,當初要是沒有輕信孩子和蘇可的話就好了,也不至於現在成績爛成這樣。」
「林老師實在抱歉當初冤枉了您。現在孩子考差了成天在家裡哭，又談到當初你在的時候,總是不厭其煩給他們講解難題。
「大家都後悔把你氣跑了，要是您還在語文老師也不會是蘇可，那樣成績不至於爛成這樣。」
王思璇媽媽更是破天荒向我掏心窩子：
「林老師,當時要不是董子涵媽媽收了蘇可的好處,撺掇著我把你趕跑,我家思璇也不至於現在成績這麼差，
心態還抑鬱了。」
「林老師，真對不起……」
當初離開班級後，我很快就刪除了所有家長的聯系方式,所以很多並不知道是誰發來的信息。
但我都沒回復。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更何況彼時彼刻，我也真的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我不會為他們的不幸而幸災樂禍，但也不會輕易原諒傷害過我的人。
這段時間休息夠了,我重新整理了思路，決定考研,改學心理學方向。
光靠書本的知識已經證明不夠當好這個教師了，可能研究透學生的心理才是我急需提升的。
長路漫漫，但也燦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