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隻是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心血來潮，輕聲說了一句。
「好想學滑雪。」
下一秒。
一道清冽又急促的男聲響起。
「別學！」
我眼神如箭，射向身旁的遲年。
「為什麼不能學啊？」
他就站在那裡，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他迎著我的視線，空氣仿佛都變得粘稠。
「不安全，反正就是不建議。」
我追問：「那你學嗎？」
他沉默一瞬，搖了搖頭。
一旁的吳迪困惑出聲：「滑雪？什麼滑雪？我們這兒是江南哎，連雪都下不了幾場啊。」
我回過神。
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對吳迪說：「你家在城南，挺遠的，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吳迪不明所以，不情不願地上了車。
車輛駛離，長街上，隻剩下我和遲年。
我重新看向他。
「你為什麼不讓我學滑雪？」
遲年的眼神開始躲閃，那份慣有的平靜，消失得徹徹底底。
「……我就是，隨口一說。」
「真的是隨口一說嗎？那我再問你，你是為了誰復讀的？」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視線飄向街頭遠處一對依偎在一起的情侶，聲音幹澀。
「這事，好像和你沒關系。」
我不S心。
「那她叫什麼名字？是我們學校的吧？這個很難回答嗎？」
遲年不說話了，
他低著頭，用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小石子。
我不再追問。
隻是深深地看著他，然後，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緩緩開口。
「其實，吳迪說得沒錯。我今天就是故意氣方慕白的。報志願的時候，我還是會和他報同一所學校。」
遲年猛地抬頭，眼底翻湧著震驚和不解。
「為什麼？」
「因為有個人，就算是重來一回，依然不肯跟我說實話！」
14.
是什麼時候察覺到遲年的白月光是我呢？
不是復讀和浙大，而是名字。
他說是在成績榜上看到過我。
可我此前從未招搖過市，再加上我們學校本就是重點高中，我們班本就是復讀班中的尖子班，成績比我好的人大有人在。
他怎麼會注意到我的成績，
怎麼會剛好知道我就是白月？
怎麼會那麼巧合，在方慕白扯我時上來踹方慕白呢？
唯一的答案就是，他在關注我。
那又是什麼時候發現他也重生了呢？
剛剛，我隻是想岔開吳迪的問題，說想滑雪，遲年立刻阻止了我。
他應該是喜歡滑雪的，否則上一世不會做滑雪運動員和滑雪網紅。
我是真沒想到，他在前世就心悅於我，而我一心隻在方慕白身上，對他的關注和愛慕毫無察覺……
15.
遲年幾乎是落荒而逃。
他甚至沒敢再看我一眼，隻是腳步踉跄地轉身。
背影倉皇，很快消失在了長街的盡頭。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不急。
既然他也重生了，那我們之間，就還有很長的時間。
之後的一切，交給緣分，也交給他。
次日，我下樓扔垃圾，被一道身影堵住了去路。
是方慕白。
他眼下泛著青黑，頭發凌亂。
「白月，為什麼？」
他痛苦地質問我：「你就這麼絕情？我們之間的約定你說不要就不要了？」
我懶得與他廢話，側身想走。
他卻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你告訴我，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才滿意？」
「方慕白，你真的喜歡我嗎？」
他一愣，隨即急切地表白：「我當然喜歡你，不然我為什麼要追你這麼久，對你這麼好？」
「是嗎？」
我輕笑出聲，
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你對我好，是因為我們兩家門當戶對。
「你追我，是因為我長得不差，成績不錯，性格也好，從不給你添麻煩。在你心裡，我是一個最優選，一個各項指標都完美的對象。」
他臉上的血色寸寸褪盡，「是啊，我們是最合適的，無論是脾氣性格還是家境，我們天生就該在一起！」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就是因為太順利了，太合適了，才會不那麼合適。太一帆風順的東西，總是不完美的。」
方慕白像是被這句話刺痛了，他抓著我的手，猛地跪了下去。
周圍路過的人投來異樣的目光。
我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你是不是還在生蕭然的氣？」他仰著頭，眼中滿是哀求，「我發誓，我跟她什麼都沒有，我絕對不會和她在一起。」
我垂眸，
俯視著他卑微的姿態，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
「你不想跟她在一起，是因為你不喜歡她嗎？不。是因為你發現，她家境普通，隻能上個大專，而我能和你一起去浙大，我們的未來發展前景很合適。
「你所謂的喜歡，不過是你權衡利弊後的選擇罷了。」
他被我戳中了心事，矢口否認。
「不是，白月，我真的是喜歡你！」
他不甘心自己近段時間在我身上的付出，竟然會這樣打了水漂。
他開始道歉，承諾以後會對我更好，隻求我和他一起去浙大，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終於不耐煩了。
「方慕白，如果我說，我和你已經做了一世夫妻呢？」
他茫然地看著我。
「那一世，你在 60 歲時車禍去世。我在你的加密相冊裡發現了蕭然一生的照片，
從高中到老年，一張不落。
「而我和孩子的照片，竟然一張也沒有。
「你備忘錄裡最後一條信息，寫的是——若能重來，定不會與你分手，然然。」
方慕白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臉上是全然的震驚與荒謬。
「你……你在說什麼胡話？」
我向後退了一步，徹底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就這樣吧，你也看得到我最近十天的態度。從我打你的那一天開始，我們就不再有可能了。上一世你雖背地裡懷念蕭然，但是在孩子和婚姻面前，也算是承擔了主要責任，沒讓我們受苦。隻不過，你精神上的出軌，我實在難以原諒。」
16.
方慕白沒有再來找我了。
他或許覺得我瘋了，又或許，
是被我說中了心靈深處的想法。
我的世界清淨了。
吳迪的 Q 空間卻熱鬧起來。
她發的動態愈發甜蜜和隱晦，一些意有所指的歌詞，配上幾張風景照，出境之人的背影不難猜到是方慕白。
我想了想，其實吳迪這人不壞。
她雖然有時候說話直白了一些，但是底子是好的。
思及此，我點開她的對話框，敲下幾行字。
【方慕白不是良配，你別跟他去浙市了。】
【去浙市，以你的分數就隻能上個三本，但你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學校。】
上一世，吳迪上了一所二本師範，最後嫁了個縣城公務員。
雖不是大富大貴，但夫妻和睦，兒孫滿堂，到了晚年，他們夫妻的工資加起來比家裡幾口子的工資還高，過得十分快活。
這一世，
如果她為了方慕白去浙市，就太虧了。
信息發出去，久久沒有回應。
我沒再繼續勸。
現在的吳迪，大概以為我是在嫉妒，是在搶方慕白吧。
言盡於此，隨她去了。
17.
臨近志願填報，遲年還是沒有聯系我。
我坐在電腦前，盯著空白的志願表想了很久很久。
難道真的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拿起手機，找到那個幾乎沒聊過天的灰色頭像，主動給他發去信息。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會一起回來，也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肯直抒胸臆。】
【但我還是要告訴你，我的志願，會填廣市科大。】
【如果我的猜測是正確的，請讓我在那裡見到你。】
發完信息，手機被我扔到一邊。
一直到填報志願那天，聊天框都沒有再打開過。
18.
填報志願最終截止日，我沒有絲毫猶豫，在第一志願欄裡堅定地提交了廣市科大。
提交成功的提示框彈出來時，我心中一片平靜。
方慕白不知從哪個同學那裡得知了消息，又一次找到了我。
他站在我家樓下，神情復雜。
「白月，你非要這樣嗎？廣市科大？那是什麼學校，你也能被錄取？
「我一定會去浙大，我會用事實證明，你那天說的都是假的！和我在一起，你絕不會受委屈！」
我看著他這副自負又可笑的模樣，隻覺得諷刺。
「管好你自己吧，隻是別辜負了吳迪。」
同天下午，蕭然也找上了我。
她看起來比生日會那天氣色好了很多，
言語間，是對我的感謝。
「白月，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看清了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並沒有和方慕白在一起。
和上一世一樣，她的分數隻能上個大專，而方慕白，在她和吳迪之間，依舊選擇了前程更好一些的吳迪。
刻在骨子裡的權衡，怎麼都不會變。
我看著眼前的蕭然，前世種種還在腦子裡盤旋。
但這一世的她，似乎已經開始改變。
我朝她笑了笑。
「方慕白就是這樣一個自私的人，我真的希望你以後都不會再重蹈覆轍。
「再見啦，蕭然。」
19.
收拾好行李去廣市科大的那天，我依然沒收到遲年的回信。
我想，應該真的是我想多了。
我一個人重生回來，
攪亂了所有人的命運，就已經夠離奇了，怎麼會那麼巧，有兩個呢？
況且，他去世時才 37 歲，而我活到了 60 歲。
想多了便想多了吧。
反正這一世，我擺脫了方慕白，也和浙大再無關系。
這就夠了。
出租車將我送到科大校門口時，已近黃昏。
新生報到處早已沒人，我隻能先找個就近的賓館住下。
剛好，學校正門口就有一家連鎖酒店。
我深吸一口氣，低頭提起重重的行李箱，準備走上臺階。
箱子剛離地，就被突然出現的手接了過去。
隨即，一道清冽又熟悉的聲音，在我的頭頂響起。
「好久不見。」
20.
【番外】
和遲年結婚後的第五年,
我媽還是因乳腺癌去世了。
這一世我堅持讓她和我爸離了婚。
我以為這樣,就能讓她擺脫早逝的結局。
誰曾想,她骨子裡是個傳統的女人。
就算那個男人再不好，她心裡總還是念著他。
這一念，念出了乳腺癌晚期。
葬禮上，我穿著一身黑裙，靜靜地望著她的遺照,思緒翻騰。
照片裡的她笑得溫婉可親，這個我愛了兩世的母親，終究還是早早地離我而去了。
遲年走到我身邊,溫熱的手掌搭上我的肩膀。
「月月，沒事的。」
我回過神，眼眶發酸,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
「你說，重來一世，是不是還是什麼都沒改變？」
遲年沉默片刻,然後將我輕輕攬進懷裡。
他堅實的胸膛驅散了我心底的懼意。
「亂說，你看方慕白。他和吳迪結婚後生活雞飛狗跳的，還跑去 PC。
「吳迪是個狠人，直接捅到方慕白單位了。現在方慕白工作都丟了,還離婚了……」
說到這，他語氣染上些怒意。
因為方慕白離婚後通過同學找過我幾次，都被他給罵回去了。
不過他臉色很快好了起來,看著我。
「你看,這些事情上一世沒有發生吧？」
我心裡那塊懸著的巨石，松動了一絲。
是啊,不是沒有改變的。
我離開他的懷抱,問道：「對了,我一直問你的事,你怎麼不告訴我？」
「什麼事？」
「你怎麼會重生的啊？」
我重生是因為看到了方慕白的加密相冊,那他呢？
遲年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緋紅,像極了當年路燈下那個青澀的少年。
「哎呀，我老婆這麼聰明,以後肯定能知道的……」
我很納悶。
他有告訴我他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也有告訴我為什麼從來沒有主動和我聯系，說是怕插足我的感情,他不想做第三者。
可唯獨這件事沒告訴我。
不過,他不想講就算了,一定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吧。
後來，知道答案時，已經是我們婚後第二十五年了。
孩子已經結婚，正準備搬去新房。
我幫著收拾東西。
陽光透過窗棂,在書架上灑下明亮的光影。
我隨手翻開一本遲年常看的書。
一張明信片便掉了出來。
上面的字跡蒼勁有力，龍飛鳳舞。
【其實那日我在滾滾白雪來臨前，向雪山虔誠許了願：雪山啊,你既收走我的命，就請讓我和白月重新相遇。可以在我們不曾相知的過去,又或者在我們終會重逢的未來……】
【若是重來，我定會主動一些的。】
嘻，真是個可愛的小老頭。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