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漂亮？他們真是瞎了眼！我才是未來的大明星！」
「我告訴你，你敢動一下，我就戳瞎你！」
溫熱的淚水劃過我冰冷的面龐。
媽媽，既然你不愛我，那我也不必再討好你了。
1
媽媽從產房出來的那一刻就給我斷了奶。
她哭著說自己的人生完了。
爸爸抱著她安撫，仿佛她才是那個剛出生的寶寶。
她冷冷地看著嗷嗷待哺的我說：「你找個人帶她吧，我不想把自己的時間浪費在她身上。」
她來到 B 市就是為了成為明星的。
放棄了含辛茹苦多年考上的大學，拎著一包行李就來了。
在這裡吃了三年苦，她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會迅速衰老。
於是她就嫁給了爸爸，可是天不遂人願，結婚兩個月，媽媽就懷上了我。
爸爸央求她生下我，她寧S不從，轉臉就預約了流產手術。
但奶奶說，生下來就給五萬塊錢，媽媽盤算了許久，這才同意給我一條生命。
我很愛媽媽，奶奶說，從小到大，我看到她，就會張開手臂要抱抱。
可是媽媽從來沒有抱過我。
是奶奶要媽媽生下我的，那就隻能奶奶來帶。
媽媽特別喜歡照鏡子，她跟我說，她是大美女，遲早是要進娛樂圈做大明星的。
「你看，我這種細長的眼睛，叫作高級臉。」她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是在跟我對話，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於是小小的我，就篤定媽媽是大美女。
可是每次出門，鄰居爺爺奶奶叔叔阿姨，
都會誇我好漂亮，眼睛大大的，以後一準是個大明星。
媽媽卻說：「這些土老帽懂什麼？娛樂圈這種高級的地方，講究的是高級審美。我這種好萊塢長相，才能吃得開。」
她還會狠狠地掐我一把：「磨蹭什麼？趕緊去你奶奶家，別耽誤我學習。」
即便那個時候我還年幼，但我已經知道了，媽媽嫉妒我。
媽媽每天在家裡播放演技教學視頻，可是她從來沒有坐下來認真看過。
我愛媽媽，愛看她在家裡走來走去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於是我決定替她學習。
我每天乖乖地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機。
裡面講的內容十分好玩。
眼神要這樣，要那樣。
臺詞要這樣講，要那樣講。
氣息要從肚臍眼往上走，
然後再張開嘴巴說話。
好有趣。
我想，如果我把這些都學會，媽媽一定會愛我的。
但所有這些努力，都沒能換來媽媽一絲一毫的愛。
反而給她提供了日後憎恨我的理由。
天氣越來越冷了，一路走去幼兒園，我都會渾身顫抖。
媽媽垂下眸子問我：「怎麼？很冷嗎？嘖，你就是當不了美女，穿得越多，人越醜。」
沒過幾天，家裡收到了一個巨大的包裹。
打開來看，滿滿的小孩子衣服。
都是給我的！
我高興極了。
可是爸爸卻顯得不那麼開心：「給梓梓買幾身新衣服吧，都上幼兒園了，還從來沒穿過新衣服呢。」
「她長得那麼快，買了不是浪費錢嗎？何況你賺得那麼少，難道都花到她身上嗎？
」
嗯！媽媽說得沒錯。
爸爸從小就教育我：「看，媽媽是我的公主，也是你的公主。我們都要好好疼愛這個小公主。」
媽媽會勾起嘴角，淺露笑意，然後簡單地在爸爸臉上按下一個口紅印。
爸爸一開心，就會給媽媽轉好多好多錢。
我也跑過去，想要一個吻。
媽媽一把推開我：「走開！拖油瓶！」
哦？她是累了，還是，根本就不愛我？
2
小時候，為了哄媽媽開心，我會踩在高高的椅子上給媽媽燒水。
有一天，我燒好水後，把滾燙的開水倒進了泡腳桶中。
提前還在桶中放了一包媽媽平時用的東西，一股奇怪的味道撲面而來。
「你幹什麼呢？」媽媽忽然推開廚房門，走了進來。
我嚇得一哆嗦，熱水噴濺了我一腳。
媽媽低頭看了看，沒好氣地說：「疼嗎？」
我委屈地看著她，鼓足勇氣說：「疼。」
我以為這樣，她就會心疼我，就會抱抱我。
「怎麼那麼嬌氣！」媽媽用手指頭狠狠地杵了下我的肩膀。
「不疼，不疼。」我立馬回應她。
她冷著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還算懂事，不用我交代，知道主動給我弄泡腳水了。」
她誇獎我了，我高興極了，開心得連連點頭。
我就這樣小心地伺候著媽媽，妄圖從她那裡得到一絲一毫的母愛。
直到小學四年級，那件事情發生了。
我終於篤定，這心心念念的母愛，終究是我幻想中的空歡喜。
有一天放學，同班同學李詩怡的媽媽拉住了我的手臂。
「小朋友，李詩怡說，你是她的同學。」
她的媽媽穿了一身松松垮垮的西裝，看起來慵懶又舒適。
我點點頭。
「你好，我是李詩怡的媽媽。我是一名導演，你有沒有興趣來阿姨這裡拍一條廣告呀？」
李詩怡的媽媽將她的想法從頭到尾跟我講述了一遍。
我答應她，回家跟大人商量商量，明天就給她個答復。
3
「你？她找你拍廣告？」媽媽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著我。
那眼神中充滿了厭惡，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好事啊，能見見世面，去吧！」爸爸高興地摸了摸我的頭。
「去什麼去，不許去！」媽媽扯過我手中的名片，三下兩下就撕了。
「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那副德行，
瞪著兩個燈泡眼，又土又 low，去了也是丟人。」
我的身體不自覺地開始輕微顫抖，小聲嘟囔了一聲：「那個，阿姨說了，給兩千塊錢勞務費，還送兩身品牌的新衣服。」
「什麼？」媽媽半轉過身體，垂眸俯視著我。
我立馬低下了頭，生怕她的巴掌又毫無徵兆地落下來。
「兩千塊錢……」她轉動著眼珠子。
這幾年，家裡好像很窮，聽奶奶說，爸爸的行業不景氣，公司也不景氣，爸爸降薪了，沒被裁員是萬幸。
「兩千塊錢夠我打一針水光針……」媽媽小聲地嘀咕著。
「你說什麼？」爸爸探過臉來問她。
「沒什麼啊，去吧，好機會，我陪她一起去。」媽媽瞪了我一眼。
我知道，
她是不想我把錢的事告訴爸爸。
可我依然興奮極了，我終於可以穿上屬於我自己的新衣服了！
那天，她果然陪著我一起到了片場。
「哇！趙導，哪兒找的小演員啊，也太好看了。」
我剛進門，片場工作人員就驚呼了起來。
「是啊，太好看了，濃眉大眼的，這睫毛好長啊！」
「像個洋娃娃一樣。」
媽媽壓住怒火，輕輕地把我推向前。
「去跟叔叔阿姨打個招呼吧，梓梓。」她換上一副笑臉，「大家好，我是梓梓的媽媽。」
「哎喲，看來這孩子像爸爸。」有人小聲地嘀咕。
「別瞎說話，去去去。」
趙阿姨走過來，拉起我的手：「梓梓，你真漂亮，我一看到你忽閃忽閃的長睫毛，心都要化了。」
我害羞地低下頭。
一隻手伸到我眼前：「趙導您好，我是梓梓的媽媽。」
趙阿姨站起身來：「您好。」
「我是一名演員，不知道您這裡……」
還沒等媽媽把話說完，趙阿姨就被助理叫住了。
「趙導，您看今天就拍這五身吧。」
趙阿姨還是有禮貌地回了媽媽一句：「其他的我們日後談，今天時間太緊了，品牌方一直在催，實在不好意思。」
我抬起頭，看到媽媽的笑意凝固在臉上。
她霎時間低下頭，與我四目相對。
那個夜晚，我畢生難忘。
4
「你好看？他們真是瞎了狗眼！怪不得隻能拍廣告，這幫拍廣告的都是廢人，行業垃圾！」
媽媽邊罵，邊SS拽住我的耳朵，
將我往臥室拉。
「這幫垃圾懂什麼？我未來可是電影明星！他們想攀都攀不上我！」
媽媽將我丟到床上，拿起一把剪刀，騎到了我的身上。
「哼，你可別亂動，捅瞎了全怪你自己！」
她拿起剪刀，貼著睫毛根部，把我的長睫毛統統剪掉了。
我渾身僵硬、冰冷，連顫抖都不敢。
隻有淚水湿湿熱熱地順著眼角流進耳朵，讓我知道，自己還是個人。
剪光我的睫毛，媽媽總算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以後少跟那個狗屁趙導演來往，也別讓我看到你跟她女兒玩，否則下次我就直接捅瞎你！」
媽媽輕松地從我身上離開，我卻久久無法平息。
我一動不動地躺了不知道多久，雙手緊緊地攥著拳頭。
心底裡慢慢升騰起一絲羞恥感和淡淡的恨意。
我可以嗎？我可以去憎恨自己的媽媽嗎？
後來，媽媽把品牌方送我的兩身新衣服掛到二手網上賣掉了。
那點錢，自然而然地變成了她的幾盒面膜。
我看著她洋洋得意地敷著面膜，終於壯起膽子問了一句：「媽媽，我的新衣服呢？」
媽媽忽然停下正在臉上忙碌的雙手，看著我嘲諷地說：「新衣服？你也配？」
「我為什麼不配呢？媽媽，他們都說我很漂亮。」
我渾身哆嗦地頂撞了她。
果然，她毫不留情面地扇了我一個巴掌。
「滾！小心我戳瞎你的眼睛！」
我又恨又怕地躲到了奶奶家。
而那兩千塊錢，一分我也沒有見到。
隻是在她臉上看到了一些小小密密的針眼。
我想，
她又變美了吧？
「梓梓，我媽說你美翻了，她還說你演技超級好，以後絕對是不可多得的大明星。」
李詩怡整天纏著我，我也喜歡被她纏著。
盡管媽媽不同意我們做朋友，但我還是大著膽子跟她在一起。
「詩怡，你長大了想做什麼？」
「我想做經紀人，你就是我第一個藝人，怎麼樣？」
她歪著頭，笑著問我。
我也笑了，拉起她的手，開心地點了點頭。
等我再抬頭時，對上了媽媽的目光。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站在了校門口。
我們僵在原地，遠遠地看著惡狠狠瞪著我們二人的媽媽。
媽媽像打了興奮劑一般，大步衝上前來抓住我的頭發猛扇我耳光。
「你是聽不懂人話，還是腦子有病？
記不住我跟你說的話嗎？」
路過的同學和老師嚇得連連後退。
有幾個男老師上前拉開媽媽。
「這位家長，有話好好說。幹嗎這麼打孩子。」
我被扯亂的頭發在空中飛舞，地上一團團被媽媽拽掉的發絲被風卷走了。
我渾身僵硬地盯著飛遠的發絲，既絕望，又無助。
如果她真的這樣痛恨我，那我也可以不必愛她了吧？
旁邊有些家長掏出手機偷偷地拍視頻。
媽媽隔著人群指著我罵：「我告訴你，回家我就打S你！我讓你不聽話！小蹄子，反了你了！」
「這孩子怎麼了？」身邊的家長竊竊私語。
「不知道，放學剛出門，這個女人就衝上來打她女兒。」
「確定是她女兒嗎？長得一點也不像，這小姑娘多漂亮啊。
」
「是啊，一個醜小鴨，一個白天鵝。」
聽著旁人無所顧忌的言論，媽媽的眼神越來越猙獰。
她安靜下來，直勾勾地盯著我。
片刻後，她毫無徵兆地轉身離開了。
我的心髒怦怦直跳，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梓梓，去我家待會兒吧，讓你媽媽回家冷靜冷靜，等她氣消了，你再回去。」
我別無選擇，隻好跟著李詩怡回家。
而我的心卻惴惴不安，不知道在家裡等著我的是什麼。
不知道媽媽又給我準備了什麼樣的驚喜。
5
趙阿姨見到我非常高興。
「呀，梓梓來了，正想找你呢。」她拉起我的手，盯著我的眼睛看。
「睫毛怎麼回事？為什麼要剪掉那麼好看的睫毛？
」
我低下頭不敢說話。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跟阿姨說，阿姨幫你想辦法。」她關切地靠近我。
我連忙搖搖頭。
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吧，如果遇到什麼麻煩，一定要告訴我。」
我強壓住淚水，慢慢地跟在李詩怡身後，坐到沙發上。
「梓梓，阿姨的朋友是一個大導演，他那邊需要一個小演員。他看了你拍的廣告非常喜歡，想要你去試鏡。」
我噌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驚恐地瞪大了雙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