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昭璃。
突然,一個蹣跚的身影出現在雪地裡。
是陳嬤嬤,她舉著一盞昏黃的燈籠,風雪吹得她幾乎站不穩。
她將一隻洗得發白的香囊遞到我面前,聲音蒼老而沙啞。
「公主臨終前,託老奴交給您。她說,若您……若您燒了那些東西,就把這個給您。」
我顫抖著手打開香囊。
裡面沒有香料,帶著泥土的腥氣。
一張小小的字條,是她熟悉的字跡,卻寫得歪歪扭扭,力透紙背。
「娘騙了我一生,可你……沒騙我。」
那一瞬,我抱著冰冷的香囊,終於撐不住,跪倒在漫天大雪裡,嚎啕大哭。
她到最後,念的還是那個替她擋過劍,在暴雨夜裡為她蓋過衣的謝予安。
宋昭璃的信任,是我最後的枷鎖,也是我唯一的救贖。
天亮時,我最後看了眼京城的方向,再未回頭。
17
馬蹄南去,揚起的塵土模糊了京城的輪廓。
我以為此生,再不必回頭。
江南的風應是軟的,水是柔的,足以洗去我滿身的血腥和疲憊。
可馬蹄尚未踏上江南的青石板,就被雁門關外的朔風吹得冰冷。
行至雁門關外三十裡,柳七帶著一身風雪追上了我。
「將軍!」他聲音嘶啞,帶著急促的喘息,「北戎人夜襲了三座邊鎮,燒S擄掠,無惡不作!」
大齊的邊鎮,與我這個辭官歸隱的謝予安,再無關系。
柳七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從懷中掏出一封被血浸透的密信,遞到我面前:「將軍,您看這個。
」
我展開信紙,目光卻被邊鎮戰報旁的一面小旗圖樣攫住。
那是蘇家的徽記。
「他們打著蘇氏的旗號。」柳七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攥著韁繩的手指猛然收緊。
不等我開口,柳七又道:「我們還截獲了蘇瑾寫給北戎王庭的密信。」
他將另一張薄薄的紙遞過來,上面的字跡狂妄而刺眼。
信中,他稱「大齊內亂將起,皇帝昏聩,軍心渙散,獻上一計,願以蘇氏舊部為引,裡應外合,攻破雁門關。」
而信末那個接頭人的名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扎進我眼裡。
沈如翡。
難道……他是沈家遺孤?
可是,宋昭璃用命換來的這份蘇家的謝罪,就要被蘇瑾和沈如翡拿去當作出賣國家的投名狀。
若蘇氏仍有餘黨密謀叛國的罪名坐實,她的名字,將連帶永生永世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任人唾罵。
我猛地調轉馬頭,凜冽的北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柳七!」我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傳我將令,召集雁門關所有能動的殘兵,封鎖五道關隘,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
馬蹄卷起漫天風雪,我們奔向最近的驛站。
沈如翡就在那裡。
我一腳踹開他的房門,他見到我,像是白日見了鬼,驚得從椅子上跌坐下去。
「謝……謝予安?你……你不是已經辭官南下了嗎?」
我沒有理會他的驚恐,徑直走到桌前,將昭璃貼身戴著的那個舊香囊放在他面前。
那上面還殘留著她最愛的冷梅香。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她到S都在護著你沈家的清白。你現在,就是打算拿這份清白,去喂關外的狼?」
沈如翡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看著那個香囊,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已經調查過他的背景,冷笑一聲:「蘇瑾用你妻兒的性命威脅你,你就用昭璃的命去換?」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最後終於撐不住,伏在地上失聲痛哭。
「我沒辦法……我隻是想活下去……我不想再爭了……」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心中沒有半分憐憫。
「明日午時,黑石坡。把他的人,連同他本人,一起交給我。」我轉身走向門口,
頓了頓,沒有回頭。
18
次日,風雪更大了。
黑石坡上,白茫茫一片,沈如翡果然押著被五花大綁的蘇瑾等在那裡。
看到我,蘇瑾非但沒有恐懼,反而露出一抹淬了毒的冷笑。
「謝予安,你以為你贏了?你毀了她的家族,逼得她S在你面前,現在又在這裡裝什麼忠臣良將?」
我懶得與他廢話,緩緩抽出腰間的佩劍。
劍鋒在風雪中泛著森然的寒光。
「我不是為朝廷S你,而為,你不配姓蘇。」
劍光一閃,血濺當場,蘇瑾那條惡毒的舌頭被我齊根斬斷,他捂著嘴,隻能發出嗬嗬的悲鳴。
我收劍回鞘,對柳七下令:「把他鎖進囚籠,押回雁門關。」
回程的路上,風雪漸小。
柳七騎馬跟在我身側,
低聲問:「將軍,我們真的要回去嗎?回去……守著她的墳?」我抬起頭,望向雁門關的方向。
我知道,在那座雄關之下,有一座孤墳,墓碑朝南。
19
我的奏表遞進宮中那天,滿朝文武都以為我瘋了。
放著安穩富貴的日子不過,好不容易決定不辭官,卻又要去鎮守風刀霜劍的北境。
皇帝在御書房單獨見我,問我為何如此。
我隻提了一個請求:「請陛下下旨,將長公主的墓地,劃為北境軍防禁區,永世不得遷移。」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嘆了口氣,應允了。
甚至還想錦上添花,御筆親賜了一塊「忠烈碑」,命人立於墓側。
浩浩蕩蕩的儀仗隊將石碑運到時,我讓他們停在了山下。
「不必了。
」我揮手讓他們回去,「公主殿下生前最不喜吵鬧。」
我沒有要那塊彰顯功績的石碑,隻在昭璃的墓碑旁,親手添了一方光禿禿的石凳。
從此,軍務之外,我所有的時間都耗在了這裡。
每日黃昏,我都會獨坐於此,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地平線,將她的墓碑染上最後一抹暖色。
我的親兵小滿,是個剛滿十六的半大孩子,總是算準了時辰,提著食盒來給我送飯。
他不止一次好奇地問:「將軍,公主殿下已經……已經走了,您還在這裡等誰呢?」
我撫摸著冰冷的碑角,那上面新刻著的「愛妻昭璃」四個字,早已被我摩挲得光滑。
「等一個……不會再罵我多管闲事的人。」
那天風很好,天很高,
雲很淡。
當夜,我做了個夢。
夢裡,昭璃又穿回了那身鮮豔的紅裙,眉眼彎彎,笑著朝我撲過來。
「謝予安,你終於肯看我了。」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接,她卻在我觸碰到的前一刻,化作了漫天灰燼,從我指縫間飄散。
我猛然驚醒,窗外天還未亮。
我披上甲胄,拿起長劍,獨自來到她的墳前。
從那以後,每逢昭璃的忌日,我都會換下一身玄黑鐵甲,穿上她最愛的紅衣去巡邊。
她說我穿黑甲像索命的惡鬼。
那好,我便穿上她喜歡的顏色,讓她遠遠地,一眼就能認出我。
邊關的百姓漸漸傳開一個說法:「謝將軍夜巡穿紅袍,是為了引戰S的亡魂歸家。」
可隻有我自己知道。
我不是在引她回來,
我是怕她忘了回家的路。
我是怕她忘了,這條我們說好要一起走的路,我一直,都還在走。
20
連綿的風雪終於停了。
天光乍破,淡金色的陽光灑在皑皑白雪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我照例帶隊巡邊,馬蹄踏在雪地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是這片S寂中唯一的活氣。
行至黑石坡的哨塔下,我習慣性地想去扶腰間的佩劍,卻摸了個空。
心,猛地一沉。
柳七策馬奔來,臉上是掩不住的慌張。
「將軍,查過了……小滿昨夜潛入您的帳中,拿了劍,人不見了。」
「呵。」一聲冷笑自身後傳來,趙統領勒住馬韁,眼神輕蔑。
「謝將軍,你連身邊一個孩子都管不住,還談什麼鎮守雁門關?
」
我沒理他,隻是SS攥住韁繩。
那把劍,是謝家祖傳的斷雲劍,劍鞘上刻著「血不染塵」四個字,是我謝家的軍魂,絕不能有失。
「封鎖關隘,全城搜……」
我的命令被一聲急報打斷,斥候連滾帶爬地衝到馬前。
「將軍!五裡外的枯井發現北戎密探,像是在接應內應!」
內應,密探,失蹤的劍。
電光石火間,我明白了。
我親率一隊親衛,一身白衣,悄無聲息地融入雪地。
伏擊幹淨利落,被我們從井後拖出來的人,卻是個穿著北戎服飾的漢人。
我認得他臉上那道疤,是曾經與蘇瑾舊部聯絡之人。
他被按在雪地裡,卻獰笑著朝我啐了一口血沫。
「謝家小兒!
你天天守著個S人墳,軍心早就散了!今夜子時,我們就裡應外合,一把火燒了你們雁門的糧倉!」
我心頭一緊,正欲再審,一個渾身泥濘的小身影忽然從旁邊的雪堆裡爬了出來。
是小滿。
他懷裡SS抱著我的斷雲劍,像抱著世上最珍貴的寶貝,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將軍……我在義莊後山聽見他們說話!他們要趁您去給公主上香的時候,炸開火藥庫!」
我腦中轟然一響。
義莊早已荒廢,隻有無父無母的小滿,常去那裡撿些枯柴取暖。
原來他拿我的劍,隻是為了在荒山野地裡防身壯膽,卻陰差陽錯,撞破了這樁滔天陰謀。
當夜,我將計就計。
明面上大張旗鼓地派重兵把守火藥庫,實則親率一隊S士,
埋伏在看似空虛的糧倉周圍。
子時剛過,遠處果然火光閃動,數十個黑影如鬼魅般朝糧倉逼近。
我拔劍出鞘。
一聲清越的劍鳴劃破長夜,再出鞘的斷雲劍,終於又飲敵血。
混戰中,我瞥見小滿竟也握著一把防身的短匕,衝入敵陣,拼S救下了一名被圍困的哨兵。
雁門關重歸平靜,趙統領再未多言。
小滿也成了我的親衛,寸步不離。
21
清明晨霧未散,這一年,我照例攜酒上墳。
昨夜風雪又至,滿山素白。
唯獨昭璃墓前那一片,積雪微微融化,竟有一株紅梅破土而出,孤零零的枝幹上,綻著幾朵血色的花。
我愣在原地,手中的酒壇差點滑落。
身後傳來拐杖杵地的聲音,隨軍治療我的林太醫顫巍巍地走來,
順著我的目光看去,也倒吸一口涼氣。
「怪哉,怪哉!」他繞著那株梅樹走了兩圈,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奇。
「北境苦寒,此地更是極寒,梅樹斷難存活……除非,是有人以烈酒溫土,年復一年,才能養出這一線生機。」
他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開。
我怔住了。
十年。整整十年了。
每逢昭璃的忌日與清明,我都會帶著最烈的燒刀子來。
祭奠時灑上一杯,剩下的,便盡數潑灑在她墳冢周圍的土地上。
我以為,潑下去的是我燒灼心肺的恨,是永不熄滅的仇。
我恨這片凍土埋了她的風華,恨這世道讓她赴S。
我用這酒,日日夜夜地灼燒這片土地,仿佛這樣就能讓她在九泉之下,
感受到我十年未冷的心意。
卻原來,無意之間,我用仇恨的酒,養出了一株愛的花。
昭璃,你是不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再深的恨,也終將被時間溫柔以待?
三日後,京中旨意快馬加鞭送至軍營。
小滿因上次破敵時舍身護旗,被破格準許入京師的「仁育堂」讀書。
擔保人,是已經成為我手下中最得力的趙統領。
我親自將聖旨交到他手上,他激動得滿臉通紅,半天說不出一句話,隻會一個勁地給我磕頭。
我把他拉起來,隻說了一句:「去了京城,好好學,學安邦定國。」
他走的前一夜,我看見他一個人蹲在昭璃的墓前。
天很黑,他點了一盞小小的防風燈籠。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不知從哪兒撿來的木牌,用一截炭筆,
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寫下「昭璃」兩個字。
寫完,他又在名字旁邊,努力地畫了一朵小紅花。
他把木牌小心翼翼地插在梅樹旁,輕聲說。
「我不會畫別的,就畫朵花陪您。您放心,我到了京城,會好好讀書,以後保護將軍,就像他保護您一樣。」
說完,他重重地磕了個頭,轉身要走。
我在暗處站了很久,等他走遠,才走上前去。
22
回到營帳,我從貼身的暗袋裡,摸出了一塊玉佩。
那是我謝家祖傳的暖玉,通體溫潤,上面刻著一對交頸的鳳凰。
自我記事起,母親就說,這是要留給謝家下一代主母的。
後來,我為了取信於她,把它給了昭璃。
昭璃S後,我燒了她所有的遺物,唯獨這塊玉佩,舍不得。
我本想,等我將來終於到了那日,就帶著這塊玉佩去陪她。
夜深人靜,我悄悄潛入小滿的營帳,將玉佩和錢袋放入了包袱。
小滿,或許我把他當成了我們的孩子。
小滿走後第七日,我卸下穿了十年的冰冷鎧甲,換上了一身素衣。
我下令,將主帥大帳直接遷至昭璃墳側。
從此,所有軍令都自這座孤墳旁發出。
三軍將士皆知:「統帥不在帥府,隻在公主墓前。」
年復一年,我守著她,也守著她用性命換來的這片北境的安寧。
那株紅梅,在我酒的澆灌下,年年盛放,開得愈發燦爛,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
漸漸地,百姓間有了傳言。
又說那花是護國公主的英魂所化,扎根在北境最冷的土地上,隻為等一個人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