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腿一軟,跪倒在地,眼淚滾滾而下。
「謝予安,我求你放過我母妃!你要S的人是那些掌兵的叔伯,不是她!」
他終於低下頭,視線落在我臉上。
那雙曾盛滿溫柔星辰的眼眸,此刻隻剩下了雪夜寒星般的冷意。
「公主,你可還記得上元節那枚刺客的鐵牌?」
我一愣。
「那不是刺S你的命令,」他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刀,扎進我的心口。
「那是蘇家準備在京中起事的信號。你母妃是在為蘇氏鋪路。」
我如遭雷擊,渾身冰冷。
原來,她們從不曾隻想要滔天的權勢,她們想要的,是這天下和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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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已經被褫奪了貴妃之位,囚在了蘇家。
我不知自己是怎麼離開皇宮的。
蘇府門前,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謝予安早已奉命率禁軍,將整個蘇家圍得水泄不通。
他站在那熊熊烈火前,親手點燃了蘇家的宗祠。
母妃被兩個士兵從內院押了出來,她華貴的宮裝上沾滿了塵土,發髻散亂。
一見我,便悽厲地哭喊起來:「昭昭!我的昭昭!哀家都是為了你啊!」
我嚎哭著想撲上去,卻被冰冷的刀戟攔住,動彈不得。
謝予安立於衝天火光之前,背影冷硬如鐵:「謝家的仇今天報了。」
他轉身離去,再沒看我一眼。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掩埋這世間一切的罪與罰。
我的眼淚在那一夜流幹了,心也隨著蘇家的牌位,一並燒成了灰。
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再也不是那個嬌生慣養的公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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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蘇氏唯一的漏網之魚。
趙統領勒住馬,冰冷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三息,終是揮了揮手,示意囚車繼續前行。
直到抵達北境的前一夜,我才從旁人口中得知,趙統領是父皇的人。
父皇給他的密旨是,若謝予安擁兵自重,不聽號令,便可就地斬S。
原來,我的父皇從未真正信過任何人,包括我。
現在想來,當日的賜婚聖旨也是為了平衡朝堂勢力而已。
現在,我這個公主唯一的用處也殆盡了。
風雪灌入馬車廂,我咳得撕心裂肺,嘔出的血染紅了掌心那塊從他外袍上撕下的布料。
角落裡,自我上車後就沒說過話的陳嬤嬤忽然挪了過來,聲音氣若遊絲:「公主……有件事,
老奴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沒力氣理她,蘇家的人,我一個也不想理。
她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您……不是貴妃親生的。」
我猛地睜開眼。
她的聲音在風雪中顫抖:「當年貴妃娘娘生產時,產房意外走水,您真正的生母,是拼S將您換出來的宮女沈蘭。」
謝予安恨的是蘇家,我頂著蘇家女兒的名頭恨了他,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笑話。
連恨,我都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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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門關的風雪比京城要冷硬得多。
我被趕下囚車,拖著一副殘破的身子,在沒過腳踝的雪地裡走了三裡路。
我終於看到了城樓上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
謝予安現在已成功昭雪了謝家並繼承父志,名正言順地成了大齊最年輕的將軍。
一時間,我與他,高下顛倒,身份天淵之別。
他披著玄色鐵甲,手按長劍,正與副將說著什麼。
眉眼冷冽,S伐果斷,再也不是我記憶中那個在病榻上咳血的孱弱驸馬。
我想喊他,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破風聲,像被刀子來回割過。
「公主。」趙統領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聲音裡沒有半分同情。
「謝將軍有令,蘇氏餘黨如有作亂者,格S勿論。」
我雙腿一軟,跪倒在雪地裡。
那一夜,我在城外一間四處漏風的破廟裡發起了高燒。
迷迷糊糊間,我好像又回了公主府,回到了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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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剛亮,我強撐著爬起來,想去軍營求他一面,哪怕是S,我也要S個明白。
可剛走到城門下,
我就愣住了。
一夜之間,城門外竟多了一座新墳。
沒有墓碑,隻在前面插了塊木牌,上面用刀刻著一行字:謝家男兒血,不染無辜塵。
墳前,靜靜地擺著一隻洗得褪了色的紅色宮織繡鞋。
那是我六歲時在御花園玩鬧,不慎丟失的那一隻。
記憶的洪流瞬間將我淹沒。
十一年前謝家獲罪的那個雪夜,我狼狽不堪地從宮宴上偷跑出來。
一個渾身髒兮兮的小乞丐從狗洞裡爬出,不由分說地塞給我半塊幹硬的餅。
他啞著嗓子說:「快跑,別回頭。」
我當時嚇壞了,扔了餅就跑,卻在轉身時,看見他被追上來的禁軍一腳踹翻在地。
原來是他,我們的前緣竟然從那時就開始了。
風雪迷了眼。
我抬起頭,
恍惚間,謝予安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正靜靜地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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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求見三日,皆被拒之門外。
帥帳近在咫尺,卻好似隔著天塹。
第四日天未亮,林太醫提著藥箱,像個賊似的溜進我的營帳。
他一張臉白得像紙,嘴唇都在哆嗦。
「公主,您快想想辦法吧。驸馬……哦不是,將軍他昨夜吐血暈厥,脈象已是『回光』之兆。」
「他這些年不是一直用藥吊著嗎?」
「是藥三分毒啊!」林太醫一跺腳,滿臉苦澀。
「舊傷未愈,心脈又添新傷,如今心脈俱損,已是油盡燈枯之相。」
我瘋了一樣衝向主帥營帳,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隻有一個念頭,我要見他。
營帳內傳來一聲清脆的瓷器碎裂聲,
緊接著是一陣壓抑到極致、仿佛要將肺都咳出來的咳嗽聲。
謝予安就坐在那盞孤燈之下。
他穿著單薄的白色中衣,身形瘦削得厲害。
風聲中,我隱約聽見他破碎的低語,一遍又一遍,像是魔怔了。
「沈蘭……沈蘭……我答應過你,護她周全的……」
沈蘭,是我生母的名字。
原來,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世,早就知道我不是蘇家的女兒。
可他還是要毀了我現在的家。
是因為他分不清嗎?
分不清養我十幾年的蘇貴妃,究竟是真心疼愛我,還是僅僅把我當成一枚權謀的棋子?
蘇家的滔天權勢與謝家的血海深仇,在他心裡打成了一個S結。
而我,就是那個結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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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再也忍不住,滾燙地落下,瞬間在冰冷的臉上結成了霜。
我哭著伸手,用力拍打著厚實的帳布:「謝予安!謝予安你開門!」
帳內的人影猛地一僵,他倏然抬頭。
那雙深邃的眼穿透了帳簾,穿透了漫天風雪,與我的目光狠狠撞在一起。
那一眼裡,有震驚,有痛苦,有掙扎,還有我看不懂的濃烈情愫。
片刻的S寂後,他緩緩起身,走到帳邊。
我以為他會為我拉開帳簾。
可他隻是伸出手,面無表情地,將那道通風口的簾子,緩緩拉上了。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謝予安的親兵就來傳話。
「統帥有令,蘇氏女眷好生看管,三日後遣返還京。
」
我愣在原地,心頭湧上一陣狂喜。
他心軟了。
他終究還是不忍心我顛沛流離在外。
可能他向我那鐵了心不要我的父皇請了旨。
我立刻開始收拾行裝,歸心似箭。
可當我提著包袱走到營地門口時,卻發現沉重的營門從內被SS反鎖。
而守門的衛兵,不知何時已全部換成了謝予安最忠心的S士,他們面無表情,像一尊尊鐵塔。
柳七就站在門邊,見我來了,再次遞過一張紙條。
上面隻有一句話,字跡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用力,幾乎要劃破紙背。
「他下令,您不準走。」
我怔住了,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原來,不是放我走。
正當我失魂落魄之時,帳簾被人猛地掀開。
謝予安逆著光站在門口,身形被風雪勾勒得愈發清冷。
他一言不發,徑直走到我面前,將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他沒看我,隻是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冰冷的語調說:
「把它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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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裡的猩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可我累了,真的太累了。
從被冊封為公主,到被他軟禁在軍營,我每一天都活在刀尖上。
如今,我隻想睡了。
那隻陳舊的香囊被我SS攥在手心,隔著層層布料,那半枚殘玉硌得我掌心生疼。
就在前一夜,母妃身邊的陳嬤嬤冒S潛入軍營,將它交給我。
她說,貴妃娘娘突發急病薨了,口中還念著我的小名。
我顫抖著手打開香囊,
裡面除了一封信,便是那半塊玉。
信上的字跡抖得不成樣子,一如她將S的身體。
「昭昭,娘確有野心,但你哭著叫我『娘』的第一聲起,我便再難放手。」
我抱著香囊,將臉埋進膝蓋,痛哭了整整一夜。
原來,這個我恨了半生的女人,也曾真心愛過我。
蘇家的罪證,謝家的血仇,像一座大山壓在我身上,也壓在謝予安身上。
天亮時,我擦幹眼淚,寫下給他的絕筆信。
「謝予安,我替蘇家認罪,但請你記住,我宋昭璃,從未害你謝家一人。」
然後,我獨自走出軍營,走向了漫天的風雪深處。
我知道他會來,他那樣驕傲的人,絕不會容許他的「戰利品」以這種方式逃脫。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隻剩一片蒼茫。
我終於撐不住,
倒在一座荒亭裡,意識漸漸模糊。
恍惚間,我看見一道黑色身影策馬狂奔而來。
他滾落下馬,踉跄著撲到我身邊,將我緊緊抱進懷裡,嘶吼著:「昭璃!」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他這樣喊我的名字。
不是冷冰冰的「公主」,不是疏離的「你」,而是「昭璃」。
我費力地睜開眼,想對他笑一笑,喉嚨裡卻湧上一股腥甜,咳出了幾點血沫。
「你……終於肯看我了。」
我S在他懷裡時,天光微亮。
他抱著我冰冷的身體,一動不動,直到雙手被凍得僵紫。
三日後,他親手將我葬在雁門關外一處向陽的山坡上。
他為我立了碑,一筆一劃,刻下「大齊長公主宋昭璃之墓」。
翌日清晨,
邊關將士發現主帥的營帳空無一人。
案上,隻留了一紙辭官折。
折子上寫著:「臣謝予安,乞骸骨歸野,永鎮孤墳。」
他就此消失於風雪邊陲,再無人知其所蹤。
風雪埋葬了我的屍骨,也埋葬了他的餘生。
我以為,這就是我們故事的結局。
我這一縷不甘的殘魂,親眼看著他為我所做的一切。
看著他一夜白頭,守著我的孤墳,日復一日地擦拭墓碑。
直到那股刺骨的寒意漸漸退去,一種熟悉的、來自魂魄深處的暖意,將我包裹。
我猛地睜開了眼,成為了一縷能看到他卻無法觸及他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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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我便醒了。帳內還殘留著紙張燒焦的灰味,冷得像冰窖。
我親手點的火。
蘇氏一族的其餘罪證,那些足以讓百年世族灰飛煙滅的東西,都被我一本本、一頁頁地扔進了火盆。
那一刻,火光明明滅滅,我仿佛又看見了宋昭璃。
她站在火光對面,眼神清澈又悲傷,輕聲對我說:「你終於肯看我了。」
我猛地閉上眼,任由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鹹澀的味道浸入唇角。
帳外,柳七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件玄色的大氅。
那是宋昭璃從不離身的外袍,此刻上面凝固著大片暗紅的血跡,是她留在這世上最後的痕跡。
我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明日啟程,送公主回京。」
柳七叩首領命。
我為了所謂的復仇,親手燒了蘇的宗祠,毀了她唯一的家。
喉嚨裡湧上腥甜,我幾乎站立不穩。
這時,
帳簾被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掀開,趙統領一身戎裝,悄然立在門口。
他目光復雜地看著我,聲音壓得極低:「陛下有密旨,若您燒毀罪證,便……當場格S。」
他嘆了口氣,朝我抱了抱拳:「但我,想看看您到底還能走多遠。」
他說完,便退了出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那一夜,我獨自一人去了宋昭璃的墳前。
雪下得很大,很快將新土覆蓋成一片蒼白。
我拔出隨身的匕首,對著冰冷的墓碑,一點一點地刮去上面「大齊長公主」的字樣。
我隻想為她刻上她本來的名字。